悸動的小鹿
李慕格那一屁股坐地下是真的疼,眼前都冒星星。
這會兒緩過來意識到自己被凌江野抱著,就掙扎著要下來。
“凌江野,放我下來!”
“我已經不疼了。”
“喂!你聽到我說話沒?!”
凌江野置若罔聞,抱著她悶頭往前走,直到看見一家藥店,這才把她放在門口的椅子上,自己進去買東西。
李慕格轉了轉手腕。
她剛剛手下意識撐了一下地面,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被擦出一道血痕,雖然程度不深,但面積不小,又蟄又疼,不知道會不會留疤。
扭頭看了一眼藥店裡的凌江野。
剛剛街邊昏暗看不清,現在藥店裡明亮的光一照,他的額頭、眼角和嘴角上都是傷,滲出的血絲已經凝結成暗紅的痂,側臉面板都是不自然的青紫。
他沒甚麼表情,甚至於有些淡漠。
只是垂著眼挑藥膏,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可能殘留的戾氣,光這麼看著,李慕格莫名看出了一層巨大的疲憊和落寞。
時間不算早,她給梅雪發去一條資訊,剛發完凌江野就出來了。
他的手裡多出一個白色的袋子,上面印著藥店的logo。
拉過李慕格的手看了看。
在看清她的傷口時,凌江野漠然的神情終於動了動。
李慕格的手很漂亮,指尖又細又長的,在學校他就經常聽見別人誇,還說她不彈鋼琴可惜了。
可現在這麼一雙纖細的手,卻因為他受了傷,大片血痕上還沾著灰色的塵土,不斷有細密的小血珠從裡面滲出來,他的心口也像被鑿破了個洞。
“對不起。”
凌江野聲音晦澀,嗓音乾的像是被砂紙磨過。
手輕輕的撫在傷口上想碰,似乎是怕她疼,最終也沒有下手。
李慕格沉默,聽見他的話後鼻腔瞬間湧出酸意。
說實話,在目睹了剛才發生的一切後,她的第一反應是擔心和後怕。
擔心那個男人的出現果然影響到了他,後怕剛剛街上那麼多人,萬一出事了要怎麼辦?
可歸根結底,凌江野有甚麼錯呢?
一個忽然出現的爸爸就足夠把他砸的暈頭轉向了,他卻在跟自己道歉。
藉著藥店內灑出來的餘光,李慕格看著他臉上的傷痕將手了抽出來,“你受傷了。”
“沒事。”他拉起李慕格的手要上藥,可李慕格又將手抽出來。
反覆幾次,擺明了不配合。
凌江野輕聲哄她,“不消毒會感染,要留疤的。”
李慕格咬著下唇,垂眸將塑膠袋裡的消毒棉球拿出來,看著凌江野的臉說:“你先。”
抬眼見她眼裡的固執,凌江野嘆了口氣。
妥協的坐到了地上,肩膀挨著李慕格的腿,將側臉靠近她。
冰冰涼涼的觸感貼上臉,李慕格眉頭緊皺,儘可能的放輕動作,從眉骨開始給他消毒。
已經幹掉的血跡變成了暗紅色,混合著新流出來的血在白色小棉球接觸到面板的一瞬間就將它染紅。
可凌江野就像感覺不到疼一樣,全程的表情變都沒變。
他們的樣子實在扎眼,街邊偶爾路過的行人會朝他們投來好奇又異樣的目光。
見她安靜,凌江野目光失神的盯著地面,沉默後忽然啞聲說:“他是我爸。”
李慕格的手微不可察的停頓了下,“嗯”了一聲,又自然的繼續。
“你是不是覺得我有病?”凌江野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到像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連自己爸爸都打。”
他眼圈輕微泛紅,感覺今天晚上的風怎麼這麼大啊,怪冷的。
李慕格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她沒接話。
但一向共情能力不錯的她立馬就從凌江野的話中體會到了一種無奈的悲傷。
將他臉上的傷口都消毒後,她拉起凌江野的手,看見他遍佈傷痕的拳頭仍然死死的握著。
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李慕格一直以為自己的家庭環境已經夠糟糕的了。
但聽說凌江野的父母不在了,又或者經常看見新聞裡一些戰區的孩子一出生就沒了父母,她又開始安慰自己還挺幸運。
可今晚遇上這麼一遭,看見那個聲稱凌江野父親的人一臉虛偽,看見凌江野崩壞瘋狂的情緒。
李慕格有點了解為甚麼自己偏和凌江野這麼合得來。
也許是他們都多多少少被傷害過,在試著反抗迴避沉默後,仍然抵不過那一層薄薄的血緣,最後只能在命運的安排下順從和習慣。
畢竟父母總有辦法讓我們本來開心的情緒在一瞬間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李慕格低頭在他的手上吹了吹,輕輕的將酒精棉球擦了上去,聲音很輕,動作很柔,以至於讓凌江野產生了些錯覺。
畢竟這樣的記憶也只有在小時候,他媽媽還在的時候,才會拉著他的手用溫柔又有力的語氣輕哄:
“小野,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所以除了你自己,沒有人能夠強迫你去做甚麼,包括媽媽。”
而現在,他身邊的女孩卻也對他說了同樣的話,“凌江野,你不是說過嗎,不喜歡就不做,別管別人怎麼看。”
沒有指責,沒有質疑。
如同在討論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
她的溫度像一股暖流透過手心傳遍他的全身,心裡忽然有種悶悶的疼,但更多是則是一種更綿密、酸酸脹脹的的感覺。
凌江野的閉了閉眼,依舊低啞的問:“李慕格,你沒有想問的嗎?”
“有。”李慕格迎上他抬起的視線,指尖輕輕的戳了一下他的嘴角,“疼嗎?”
一瞬間,他便紅了眼眶。
-
因為給梅雪說了要和同學聚餐,所以回家後她沒有多問。
李慕格趁著她玩手機的功夫溜進衛生間洗漱,沒被發現傷口,李朋永則在看電視,壓根沒注意。
洗漱完後李慕格就鑽進了被窩。
因為擔心凌江野的狀態,所以她讓他到家後給自己說一聲。
看著他兩分鐘前發來的資訊,李慕格敲字:【你記得傷口別碰水,睡前用酒精消一遍毒再上藥,明天也是,也別用手扣。】
【Y:知道了。】
【人魚公主:上好藥給我看一下。】
大概過了五六分鐘,凌江野發來幾張照片,都是他塗好藥的手,還有臉的自拍。
看著他這麼聽話的發過來,李慕格心裡頓時有種奇妙的滿足感,她認真的看完了每一張照片,將不自覺彎起的嘴角咬了下去,然後點了儲存。
想到甚麼,她在鍵盤上敲敲打打半天,但輸好後又全部刪除。
對面的人好像一直在看著螢幕,見她猶猶豫豫,立馬問:【想說甚麼?】
李慕格糾結了下,緩慢的打字:【你明天不然去爺爺家吧。】
【Y:怕我找他?】
凌江野雖然沒明說,但根據已知資訊李慕格也猜出了些大概。
凌江野的爸爸估計在很小的時候就不要他了,就是不知道現在為甚麼忽然找來。
見螢幕上面“對方正在輸入......”的字眼持續了好久,凌江野敲出一句:【我這樣就不過去了。】
果然,對面安靜了。
意料之中的反應,凌江野忽然有種逗小貓成功的感覺。
他半靠在床上跟李慕格聊天,傷口也在一回家就處理好了,就是手打字不是很方便,乾脆躺了下來,將手機舉起靠近嘴邊,按下語音鍵。
姿勢的原因讓他的音色添上了些慵懶,“李慕格,想吃餃子嗎?”
雖然她房間門是關的,但看見他發來語音的一瞬間,李慕格還是從書桌上拿出了耳機。
插上戴好,她才點開語音條。
男生低沉的聲音伴著安靜的夜色縈繞在李慕格耳中,她聽了兩遍,感覺耳根有種酥酥麻麻的感覺,說不上來,讓她心跳加快。
最後還是被情緒上頭衝暈理智。
她把頭鑽進被子裡,全身都嚴嚴實實的包裹住,也發了一條語音:“想,明天見。”
這一晚雖然見了凌紹鈞,但凌江野的心情卻不錯。
他伴著手機收藏夾裡的音訊入睡,度過了一個很好的夜晚。
-
第二天中午李慕格吃完飯就出發了,說老師週五發的卷子她少拿了一張,要提前去補一下。
梅雪數落了幾句她丟三落四後也沒察覺甚麼異樣。
到了凌江野家,李慕格一進門就發現他的頭髮居然是溼的。
“你洗頭了?”
“嗯。”
見他還這麼理直氣壯的承認,李慕格瞬間瞪大了眼睛,“不是說了這幾天先別碰水嗎?你的傷口還沒長好。”
“可是不洗很難受。”凌江野本來想說的,見李慕格的表情就忽然想逗逗她,無所謂的攤手,“這小傷還沒我以前嚴重,沒事兒。”
李慕格蹙著眉,十分不贊同的說:“甚麼叫沒以前嚴重?你以前受傷了也洗嗎?傷口碰水會感染的你知道嗎?”
見他這副態度,李慕格簡直要氣死,他怎麼這麼不拿自己的身體當回事兒?
李慕格不想理他了,連胃口也沒有了,拎起書包扭頭就想出門。
卻被凌江野眼疾手快的攔住。
“走甚麼?生氣了?”
李慕格板著一張臉,繞過他想走。
可往前走一步就被他堵回來,她瞪著他,硬邦邦的說:“沒生氣,我回學校。”
還沒生氣就差寫臉上了。
儘管有點想笑,但凌江野知道如果笑出來更完蛋,於是收斂住笑意,神情正經了些將她拉回來,“好了我逗你的,我去外面理髮店洗的。”
見她不為所動,凌江野搖了搖她的手,“真的,手機裡支付記錄還在呢,我好歹靠臉的,不洗頭很影響形象。”
李慕格瞥他一眼,“洗澡呢?”
凌江野頓了一下,“澡我洗了,但我帶著手套,而且沒碰到傷口,你看啊。”他說著把臉湊近李慕格。
疤痕過了一夜有些已經癒合了,上面還留著未吸收乾淨的藥膏,但各處的淤青看著還是很嚴重。
李慕格的臉色緩和了些,依然掉著臉沒說話。
凌江野將她的書包奪了過來扔在沙發上,有些不正經的捏了她的臉,“動不動就走,氣性怎麼這麼大。”
反應過來剛剛被他耍了。
李慕格骨子裡的逆反被激了出來,高低得還回去不可。
於是她的視線在凌江野的臉上掃了一圈,慢吞吞的說:“主要是感染了,就不好看。”
凌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