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雨新枝
自西苑歸來,朝堂之上關於立後的暗流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因皇帝態度明確、謝芝未曾反駁(那夜望月坡雖無外人,但天子深夜單獨召見尚書右丞,本身已傳遞了強烈訊號),而變得更加湧動。支持者(多為新政受益的少壯派、寒門官員及部分務實重臣)與反對者(部分頑固守禮的宗室、清流)之間,雖未在朝會上公然爭吵,但私下角力、奏章議論,已然開始。
周淮對此早有預料,更早有佈置。他一方面借處理政務之機,多次在朝堂上肯定謝芝定策安邦之功,強調“用人唯才,不論出身性別”的國策,並讓幾位心腹御史,開始有步驟地上書,列舉歷代賢后輔政、女子有功於國的先例,為立後造勢。另一方面,他透過宗人府與皇城司,對反對聲音最烈的幾位宗室與老臣,或施恩安撫,或暗中敲打,分化瓦解,不使其形成合力。
謝芝則似乎全然不受影響,依舊每日埋首政務,推動興學、修典、水利、勸農等諸般大計。其沉著冷靜、一心為公的姿態,反而贏得了更多中立官員的敬重。許多人私下議論:謝右丞之功之德,確堪母儀天下,若因其女子為官便否定一切,實非公允。
這日,謝芝正在澄心堂與工部、戶部官員商議幾條新漕河的開鑿預算,崔靜婉引著一位客人來訪。來人身著常服,面容清矍,三縷長鬚,正是首輔陸明淵。
“陸相光臨,有失遠迎。”謝芝起身相迎,讓至上座。官員們識趣地告退。
“謝右丞不必多禮。”陸明淵坐下,接過崔靜婉奉上的茶,打量了一下書案上堆積的文書與圖紙,緩緩道,“右丞勤於國事,夙夜匪懈,老臣佩服。”
“陸相過譽,分內之事。”謝芝在他下首坐了,靜候其言。她知道,陸明淵此來,絕非尋常。
陸明淵沉默片刻,啜了口茶,方道:“近日朝中,關於中宮之議,右丞想必有所耳聞。”
“略有耳聞。”謝芝神色不變。
“老臣今日前來,並非以首輔身份,而是……作為一個歷經三朝、看著這江山起落的老者,有幾句話,想對右丞說。”陸明淵目光復雜地看著她,有審視,有感慨,亦有幾分難得的坦誠。
“陸相請講,芝洗耳恭聽。”
“右丞之才,老臣早已心服。永初能有今日局面,右丞居功至偉。於私,老臣欽佩;於公,老臣亦知,陛下身邊,確需右丞這般股肱之臣。”陸明淵緩緩道,“然,皇后之位,非同一般。身在其位,便不僅是臣,更是君,是天下女子之表率,是皇室之母。其一言一行,關乎禮法綱常,稍有不慎,便易引物議,累及陛下聖譽,乃至動搖國本。”
他頓了頓,見謝芝靜靜聽著,並無不悅,才繼續道:“右丞以女子之身參政,已開千古先例。若再正位中宮,前朝後宮之界何在?外戚之慮何解?日後若有皇子,是教其習文治武功,還是囿於宮闈?再者,右丞性情剛直,謀國則善,然母儀天下,需寬和仁厚,調和六宮……這些,右丞可曾細思過?”
這番話,可謂推心置腹,直指要害。沒有虛偽的恭維,也沒有惡意的攻訐,只是一個老臣基於禮法與現實的深深憂慮。
謝芝安靜聽完,迎向陸明淵的目光,平靜開口:“陸相肺腑之言,芝感念於心。您所慮諸事,芝與陛下,確已反覆思量。”
“立後,非為私情,實為固國。陛下乃天下之主,其家事即國事。中宮之位,若僅循舊例,擇一‘寬和仁厚’卻無力無識之女子,於國何益?於陛下何助?前朝後宮之界,在乎人心,在乎制度,非在乎名分。芝若為後,自當恪守宮規,不幹政,不弄權。然,陛下若以國事相詢,芝亦不會因避嫌而緘口,此乃為臣之本分,亦是為妻之關切。至於外戚,”她淡淡一笑,“芝孤身一人,何來外戚?父親冤案已雪,族人零落,唯一親近者,不過師兄墨塵,乃江湖散人,志不在此。此慮可解。”
“至於皇子教養,”她目光澄澈,“無論皇子公主,皆陛下血脈,江山未來。教其明理、知仁、勇毅、擔當,使其成為於國於民有用之人,方是正道。是習文治,還是研武功,當因材施教,何必拘泥男女之見、宮闈之限?芝願傾盡所學,助陛下教導子女,使其明是非,知疾苦,將來無論居於何位,皆能心繫黎庶,不負山河。”
她語氣平和,卻條理清晰,將陸明淵的憂慮一一化解,更提出了自己的見解與承諾,不卑不亢,有情有理。
陸明淵凝視她良久,眼中神色變幻,最終化為一聲長嘆:“右丞思慮之深,氣度之宏,老臣……不如也。或許,真是老臣迂腐,固守陳規了。” 他站起身,對著謝芝,鄭重一揖:“若他日陛下下詔,右丞正位中宮,老臣……定當奉詔,並竭盡綿薄,助右丞穩定朝綱,安撫人心。”
這一揖,代表著他個人最終的認可與支援。以陸明淵在朝中清流與文官中的影響力,其態度轉變,至關重要。
謝芝亦起身還禮:“謝陸相信重。芝必當謹記陸相今日之言,克己慎行,不負陛下,不負江山,亦不負陸相之期許。”
送走陸明淵,謝芝獨立庭中,春風吹拂,帶來花香。她知道,說服陸明淵只是關鍵一步,前路仍有坎坷。但有了他的支援,至少朝堂之上,最大的阻力已去大半。
這時,崔靜婉又送來一封北境密信,是蕭煜的私函。信中除了稟報邊務,末尾提及,他已於去歲末,娶了北境一位救過他性命、性情爽朗的醫官之女為妻,如今妻子已有身孕。信中寥寥數語,卻透著滿足與溫情。蕭煜寫道:“末將一介武夫,得遇明主,效命疆場,已是幸事。今又得妻賢子孝,於願足矣。惟願陛下與先生(指謝芝)安康順遂,江山永固。他日若有用得著末將處,萬死不辭。”
謝芝看著信,眼中泛起暖意。蕭煜找到了他的歸宿,很好。這位耿直的將軍,是她與周淮事業中不可或缺的臂助,亦是值得託付的朋友。
她又想起林文正,那位在江南大刀闊斧推行新政的能吏,近日奏報,其主持編纂的《江南賦役全書》即將完稿,將為全國賦稅改革提供範本。還有墨塵師兄,來信說海外那個島已清理完畢,繳獲頗豐,已無後患,他打算金盆洗手,攜部分願意退隱的弟兄,在江南某處山清水秀之地,開個鏢局或車馬行,過幾天安穩日子。
還有崔靜婉,這個一直陪伴她、保護她的將門虎女,似乎與皇城司那位嚴副使(傷勢已愈,因功升遷)之間,也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眼波流轉。
時光流淌,每個人都在走向各自的歸宿,或建功立業,或安享太平。這江山棋局,不再只有冰冷的算計與殺伐,也開始有了溫暖的煙火氣與人情味。
她提筆,給蕭煜回信祝賀,給林文正去信勉勵,也給墨塵師兄回了信,祝他得享安寧。最後,她鋪開一張素箋,想了想,寫下“歲月長寧”四個字,筆力清峻,風骨內蘊。
或許,這便是他們歷經風波、滌盪汙濁後,所能期許的最好未來——江山穩固,歲月長寧,故人安好,所愛在側。
她將那張素箋輕輕捲起,置於案頭。窗外,夕陽正好,將澄心堂的屋簷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