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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西苑春深

2026-04-14 作者:OK仔新屋

西苑春深

西苑位於京郊,依山傍水,林壑幽美,圈了極大一片山野林地作為皇家獵場。春搜之日,旌旗招展,甲冑鮮明,禁軍精銳拱衛,隨行的王公貴族、文武官員及其家眷車馬連綿,聲勢浩大,卻又不同於南巡時的肅殺,透著一股蓬勃的生氣與尚武精神。

周淮一身玄色繡金騎射服,英姿勃發,於獵場高臺之上,彎弓搭箭,射落天際一頭象徵吉兆的白色大雁,拉開了春搜的序幕。頓時,鼓號齊鳴,馬蹄聲如雷,年輕的勳貴子弟與武將們呼嘯著縱馬衝入山林,追逐獵物,展示勇武。年長的文臣們則多聚於看臺或帳中,觀射飲宴,談笑風生。

謝芝未著官服,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黛青色胡服,長髮束成利落的馬尾,外罩同色披風,少了朝堂上的威儀,多了幾分清麗颯爽。她並未下場圍獵,只與崔靜婉及幾位文官家眷,在看臺附近緩步而行,欣賞春光山色。久居京城,處理繁劇政務,此刻置身於開闊的自然之中,確感心胸為之一暢。

“先生,您看那邊,陛下獵到了一頭好俊的梅花鹿!”崔靜婉指著遠處,興奮道。她今日也換了勁裝,像個快樂的雲雀。

謝芝望去,只見周淮在數名侍衛簇擁下,正將獵物交給隨從,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遠遠朝她這邊望來,隔著人群,朝她揚了揚手中的弓,笑容明亮,帶著幾分少年意氣。謝芝心中微動,亦向他微微頷首。

“謝姐姐今日這身打扮,真是好看,比那些穿金戴銀的強多了。”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是兵部新任侍郎的妹妹,一個活潑的將門少女,與崔靜婉交好,湊過來笑道,“方才我哥哥他們還嘀咕,說謝右丞若是下場,只怕箭術不比他們差呢!”

謝芝淡淡一笑:“不過是幼時隨先師學過幾日,強身健體罷了,如何能與諸位將軍相比。”

“謝姐姐過謙了,誰不知道您文武雙全……”少女嘰嘰喳喳,氣氛輕鬆。幾位同行的文官夫人,也小心翼翼地上前搭話,言辭間充滿敬意與好奇。經過去歲種種,謝芝在朝野的聲望與神秘感已達頂峰,能如此近距離接觸,對許多人來說是難得的機會。

謝芝應對得體,既不顯得過於疏離,也保持著適度的距離。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中,除了敬佩,亦有些許複雜的探究——關於她與皇帝的關係,雖未公開,但凌雲閣之事、皇帝種種超乎尋常的信任與親近,早已是宮廷與朝堂心照不宣的秘密。只是無人敢明言,更無人敢置喙。

午後,圍獵暫歇,眾人於獵場空地設宴。烤炙的野味香氣四溢,美酒佳餚流水般呈上,更有摔跤、射箭、馬術等助興表演,氣氛熱烈。周淮居於主位,與幾位重臣、勳貴談笑,目光卻不時飄向女眷席中安靜獨坐的謝芝。

酒過三巡,一位年邁的宗室郡王(與安平郡王無涉),藉著酒意,忽然起身向周淮敬酒,朗聲道:“陛下登基數載,勵精圖治,掃除奸佞,廓清朝野,如今國庫充盈,邊關安寧,百姓樂業,實乃千古明君!老臣感佩之至!然,陛下年富力強,中宮之位空懸已久,實非國家之福。老臣斗膽,懇請陛下,早日擇選賢德,正位坤極,以安社稷,以定民心!”

此言一出,熱鬧的宴會頓時安靜了不少。立後之事,一直是朝野關注卻無人敢輕易觸碰的話題。如今國勢穩定,皇帝威望正隆,這位老郡王此刻提出,雖顯突兀,卻也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宗室與朝臣的心思。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瞥向了謝芝的方向。誰都知道,若論“賢德”,論才具,論功績,論聖心,無人能出那位謝右丞之右。然其女子為官的身份,始終是一道無形的障礙。

周淮持杯的手頓了頓,臉上笑容未變,眼中卻深邃了幾分。他緩緩放下酒杯,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謝芝沉靜無波的臉上,停留一瞬,又轉向那老郡王,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皇叔關心朕之家事,朕心感之。然立後乃國之大事,需慎之又慎。朕心中自有考量,待時機成熟,自會告知天下。今日春搜吉日,不必談此。來,皇叔,朕敬你一杯,願您老當益壯!”

他舉杯一飲而盡,將話題輕輕帶過。那老郡王見狀,也不敢再言,連忙賠笑飲盡。氣氛重新活絡起來,但那一瞬間的微妙與試探,已如石子入水,在許多人心中盪開了漣漪。

宴席繼續,絲竹聲起。謝芝依舊安靜地坐著,小口抿著清茶,彷彿剛才的一切與她無關。只有離得最近的崔靜婉,看到她握著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緊了些許。

夜幕降臨,篝火燃起,眾人圍火夜話,直至夜深方散。

謝芝回到下榻的營帳,崔靜婉為她卸下釵環,忍不住低聲道:“大人,今日那老郡王……”

“不必多言。”謝芝打斷她,語氣平靜,“陛下自有聖斷。”

話雖如此,她心中並非毫無波瀾。立後……她知道這是遲早要面對的問題。周淮的心意,她明瞭。自己的心意,在凌雲閣那夜,也已交付。然而,一旦涉及後位,便不再僅僅是他們兩人之事,而是關乎禮法、朝局、天下觀瞻。她以女子之身位極人臣,已是驚世駭俗;若再正位中宮,外戚、子嗣、前朝後宮之界……必將引來滔天爭議,甚至可能讓來之不易的穩定局面再起波瀾。

她不怕爭議,但不願因一己之私,讓江山再陷紛擾,讓他為難。

正思忖間,帳外傳來內侍恭敬的聲音:“謝大人,陛下有請,於望月坡一敘。”

謝芝微怔,看了看更漏,已近子時。她略一整理衣衫,對崔靜婉道:“我去去便回,你不必跟來。”

望月坡是獵場一處僻靜的高地,可俯瞰部分營帳與遠山。謝芝踏著月色走去,只見周淮獨自一人,負手立於坡頂,仰望著星空。玄色披風在夜風中輕輕擺動,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孤寂,又異常挺拔。

“陛下。”謝芝走近,輕聲喚道。

周淮回身,看到她,冷峻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很自然地伸手將她有些涼的手握住,拉至身邊。“夜裡風大,怎麼不多穿件披風?”

“不冷。”謝芝道,任他握著,與他並肩望向山下連綿的營火與浩瀚星空,“陛下召臣來,可是有事?”

“無事,便不能見你麼?”周淮學著她白日的語氣,眼中帶著笑意,隨即又正色道,“今日宴上,皇叔所言,你可聽到了?”

“聽到了。”

“你怎麼想?”

謝芝沉默片刻,緩緩道:“陛下,立後關乎國本,當慎重。芝……身為女子,已居高位,若再……”

“若再為後,便是牝雞司晨,禍亂朝綱?”周淮介面,語氣微冷,“那些陳腐之言,朕聽夠了。這江山,是你與朕一同穩下來的;這盛世,是你與朕一同開創的。朕的皇后,除了你,還能有誰?難道要朕去立一個素不相識、只知三從四德的女子,來‘母儀天下’?那才是真正的笑話,是對這江山、對朕、亦是對你的辜負!”

他轉身,雙手握住她的肩,目光灼灼,彷彿要將她看進心底:“謝芝,你聽好。朕要娶你,不是因為你是甚麼‘尚書右丞’,不是因為你有多大的功勞。只是因為你是謝芝,是那個在雲霧山雨中,以茶湯為朕指點江山的女子;是那個在朝堂上鋒芒畢露、在孤山力挽狂瀾的謀士;是那個懂朕、信朕、願與朕共擔風雨的知己。朕要你,做朕的妻子,與朕共享這萬里江山,同看這千秋功業。名分、禮法、流言……一切阻礙,朕來掃平。你只需告訴朕,你願不願意?”

他的話語,如同熾熱的岩漿,衝破她心頭的冰層與顧慮。月光下,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深情、堅定,與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

謝芝望著他,望著這個給予她全然信任、為她遮擋風雨、願以天下為聘的男子。心中那些關於朝局、禮法的權衡計較,在這一刻,忽然變得微不足道。父親冤案已雪,先師遺志得展,天下漸入正軌。而眼前這個人,是她冰冷人生中,唯一也是最重要的暖色與牽絆。

她想起凌雲閣的棋局,想起他說的“絕不悔棋”。

良久,她極輕、卻極清晰地,點了點頭。

“願意。”

簡單的兩個字,卻彷彿用盡了她所有的勇氣與決心。

周淮眼中驟然爆發出璀璨奪目的光芒,狂喜如潮水般將他淹沒。他猛地將她擁入懷中,緊緊地,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他的懷抱溫暖而堅實,帶著龍涎香與青草的氣息,將她全然籠罩。

“芝兒……我的芝兒……”他低聲喚著,聲音因激動而微啞。

謝芝將臉埋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受著這份前所未有的安心與歸屬。月光溫柔地灑落,將相擁的身影拉長,彷彿要融進這無邊的夜色與山河之中。

遠處營火明滅,近處蟲聲唧唧。這西苑春夜,因這一個擁抱,一句承諾,而變得無比靜謐與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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