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圖景
永初五年,春。
冰雪消融,萬物復甦。去歲經江南雷霆清洗、北境整軍肅邊、朝堂風氣一新後,帝國肌體彷彿祛除了沉痾積弊,煥發出前所未有的生機。新政如春風化雨,漸次推行於大江南北。
這日大朝,紫宸殿內氣氛與往日又自不同。少了些許劍拔弩張的緊繃,多了幾分務實與朝氣的湧動。御階之下,許多面孔已煥然一新,不少是去歲科舉擢拔、或自地方歷練提拔的年輕官員,目光清澈,神色間帶著躍躍欲試的銳氣。
戶部尚書出列,手持玉笏,聲音洪亮,稟報去歲全國賦稅收支總況:“……仰賴陛下聖明,新政得宜,吏治肅清,去歲歲入,較永初三年,增三成有餘!鹽稅、茶稅、市舶司關稅,皆因整飭貪蠹、疏通商路而大增。江南雖經動盪,然新政惠民,商旅漸復,去歲秋稅並未減損,反因清丈田畝、釐清隱戶,較往年有微增。國庫充盈,各倉廩實,可支三年用度而有餘!”
殿中響起一片低低的、壓抑著興奮的讚歎之聲。國庫豐盈,是推行一切大政的基石。
工部侍郎緊隨其後,奏報全國水利興修進展:“……去歲冬,依謝右丞所擬《天下水經總要疏》,撥付專款,於大江大河要害處,興修、加固堤防、水閘、陂塘共三百二十七處。今春化凍,各工程十之八九已竣,餘者亦在收尾。去歲夏,南方數州雖有雨汛,然因堤防加固、河道疏通,未釀大災,反得灌溉之利。北方數處新開渠堰,亦已通水,可溉良田數十萬畝……”
兵部尚書亦報:“北境蕭煜將軍整軍經年,汰弱留強,勤加操練,新式軍械已換裝完畢。去歲秋操,邊軍面貌煥然一新。今春狄人小股試探,皆被擊退,斬首百餘,我方傷亡甚微。邊市秩序井然,走私幾近絕跡。鎮北軍屯田亦初見成效,今歲可部分自給,減輕朝廷糧餉壓力。”
一項項,一樁樁,皆是紮紮實實的政績,是去歲血火與風波後,結出的豐碩果實。朝臣們,無論昔日立場如何,此刻面上大多露出振奮之色。國勢日強,是為人臣者共同的期盼。
周淮端坐御座,聽著這些奏報,神色平靜,眼中卻有著欣慰與沉毅的光芒。他知道,這一切來之不易,是無數人殫精竭慮、甚至付出生命代價換來的。他的目光,不自覺落向立在文官前列、一身紫色官袍、沉靜如玉的謝芝身上。
她微微垂眸,似在聆聽,又似在思索。自凌雲閣那夜之後,兩人關係已然不同。朝堂之上,她依舊是那個睿智冷靜、算無遺策的尚書右丞,與他默契配合,推動國政。私下裡,那份疏離的堅冰已然消融,多了無需言說的親近與信任。只是她性子內斂,情感從不外露,一切盡在眼神交會與公務往來的字裡行間。
“諸卿辛勞,朕心甚慰。”周淮緩緩開口,聲音沉穩,“然,居安思危,富而不驕。國庫雖充,當思用之於民,固本培元。水利雖興,當時時檢修,防患未然。邊軍雖強,不可一日懈怠,更需宣威佈德,懷柔遠人。”
他頓了頓,看向謝芝:“謝卿。”
“臣在。”謝芝出列,躬身。
“去歲新政,於吏治、賦稅、邊備、水利,皆有建樹。然教化乃百年大計,不可偏廢。朕覽卿所呈《興學疏》,深以為然。今日便議一議,如何於各州府縣,廣設官學,並鼓勵民間興辦社學、義學,使寒門子弟,亦有書可讀,有路可進。卿且為諸卿詳解。”
“臣遵旨。”謝芝抬起頭,目光清湛,聲音清晰柔和,卻帶著令人信服的力量。“陛下,諸公,治國之要,在於得人。得人之道,在於教化。然當前取士,多重經義詩賦,於實學、於德行,考核未周。且官學多設於州府,縣鄉匱乏,寒門子弟求學無門……”
她條分縷析,指出當前教育弊端,提出改革官學體系、增設州縣學額、編寫實用教材(涵蓋經史、算學、律法、農工基礎)、並將“德行”與“實學”納入考核標準等一系列具體建議。更提出,由朝廷出面,徵集翰林院、國子監飽學之士及民間有實學之才,編纂一套《永初大典》,分門別類,彙集古今典籍、百家技藝、地理物產、律法制度等,既為官學教材,亦可供士人查閱,澤被後世。
她的設想宏大而具體,既有高遠理想,又有可行路徑。殿中不少出身寒微、或重視實務的官員聽得頻頻點頭,即便是那些守舊的清流,見其推崇教化、尊崇典籍,也難有理由反對。
“謝右丞所言,老臣以為可行。”陸明淵緩緩出列,表示支援,“教化乃朝廷根本。只是所需錢糧、師資、典籍,耗費不貲,需從長計議,穩步推行。”
“陸相所言甚是。”周淮頷首,“此事非一蹴而就。可先於京畿及江南、中原等富庶、文風昌盛之地試點,撥付專款,選定州縣,興建或擴建官學,試行新教材與考課之法。待取得成效,再逐步推向全國。《永初大典》編纂,可即刻著手,由翰林院總領,謝卿與國子監祭酒協理,廣徵天下博學之士參與。此乃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之盛事,朕當鼎力支援。”
大事議定,殿中氣氛愈加熱烈。又議了幾件關於鼓勵農桑新技、規範商稅細則的常事,便散了朝。
散朝後,周淮與幾位重臣又在文華殿商議了半晌細節。待到出來,已是午後。春光正好,御花園中奼紫嫣紅。
周淮信步來到澄心堂。謝芝剛換下朝服,著一身月白常服,正在書房窗下,對著一幅巨大的、標註了試點州縣的新學佈局圖沉思。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身上灑下柔和的光暈,側臉靜謐美好。
“還在想興學之事?”周淮走進,揮手讓侍立的崔靜婉等人退下。
謝芝聞聲抬頭,見是他,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微微頷首:“試點州縣的選擇,需兼顧南北,考慮民情、財力、現有基礎。師資招募與培訓,亦是難題。還有新教材的編撰體例,需儘快定下章程。”
“不急在一時。”周淮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看圖,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置於圖側的手,“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有你在,朕不擔心。倒是你,朝會後便在此思索,午膳可用過了?”
他的手溫暖有力,謝芝指尖微顫,卻沒有抽回,只低聲道:“還不餓。”
“那便陪朕用些。”周淮不由分說,牽著她走向隔壁已擺好清淡膳食的花廳,“朝政是忙不完的,身子要緊。朕可記得太醫說過,你需精細調養。”
兩人坐下,安靜用膳。自關係確定後,這般私下共膳已非初次,但謝芝仍有些不慣,尤其周淮不時為她佈菜,目光溫柔。她只得垂眸,小口吃著。
“今日朝上,見你侃侃而談,諸臣敬服,朕心中……甚是歡喜。”周淮看著她,忽然道。
謝芝筷子微頓,抬眸看他。
“朕歡喜的,不僅是新政得行,國勢日上。”周淮望進她眼中,語氣是罕見的柔和與認真,“更是歡喜,你能如此光芒萬丈,施展抱負,被天下人看見、認可。這江山棋局,因有你,才真正活了過來,有了這般開闊明朗的氣象。芝兒,謝謝你,來到朕身邊。”
這一聲“芝兒”,喚得低沉而繾綣,讓謝芝耳根發熱,心湖盪漾。她避開他過於灼熱的目光,輕聲道:“陛下言重了。能遇陛下,得展所學,亦是芝之幸。”
“只是‘幸’麼?”周淮卻不放過,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低笑。
謝芝臉上飛起紅霞,一時語塞。她向來冷靜自持,於情感一事卻生澀得很,不慣這般直白。
周淮見狀,知她面薄,不再逗她,轉而笑道:“好了,不鬧你。用膳罷。對了,過幾日便是春搜,朕欲往西苑圍場。朝中諸事已上正軌,你可願隨朕同去,散散心?整日埋首案牘,也該鬆快鬆快。崔靜婉那丫頭,怕是早悶壞了。”
春搜是皇室傳統,帶有習武閱兵、與民同樂之意。謝芝知他心意,略一沉吟,便點頭應下:“好。”
她也確實需要暫時離開繁雜政務,理清一些更深層次的思緒。況且,與他同行,去看看這他們親手穩固的江山春色,似乎……也不錯。
兩人目光相觸,俱是瞭然與溫情。
窗外,春意正濃,幾隻燕子在簷下呢喃,銜泥築巢。盛世的長卷,正在他們手中,緩緩鋪展,而屬於他們的故事,也在這春光裡,悄然書寫著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