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之約
永初五年，秋。
天高雲淡，金風送爽。經過數月籌備與醞釀，立後之事，終至瓜熟蒂落之時。
九月重陽，大吉。皇帝周淮頒下明詔，昭告天下：尚書右丞、參知政事謝芝，才德兼備，功在社稷，性行溫良，克嫻內則，可立為皇后，正位中宮。詔書歷數謝芝定策安邦、肅清朝野、興利除弊之功，並言“朕與後，相識於微時，相知於國難，相攜於風雨，志同道合，情深意重。今以江山為聘，日月為證，立爾為後，共承宗廟，同撫萬民。” 詔書最後，宣佈大赦天下（十惡不赦除外），減免全國賦稅一成，普天同慶。
此詔一出，天下震動。雖有零星異議，然在皇帝煌煌天威、謝芝赫赫功績、以及陸明淵等重臣公開支援面前，已難成氣候。百姓對這位屢有惠民之策的“女丞相”本就頗有好感，聞其立後，更多是好奇與祝福。朝野上下，經過前期鋪墊與詔書中“共承宗廟，同撫萬民”的定性，大多接受了這位不同於任何一代的、出身朝堂、功在社稷的皇后。
立後大典定於十月朔日。典禮之隆重盛大，為本朝開國以來之最。謝芝身著皇后禕衣，頭戴九龍四鳳冠，在莊嚴肅穆的禮樂與百官命婦的朝拜中，自午門入，經御道，升太極殿，與周淮並肩，受群臣朝賀，告祭天地宗廟。整個過程，她舉止端莊，氣度沉靜，母儀之風渾然天成，令觀者無不心折。
禮成，帝后於宮中設宴，款待群臣與外邦使節。是夜，皇宮燈火輝煌，笙歌鼎沸，直至深夜方散。
喧囂過後，坤寧宮（中宮）內殿，終於重歸寧靜。大紅的喜燭靜靜燃燒，映著滿室喜慶的紅色。謝芝已卸去沉重的冠服，換上一身大紅色繡金鳳的常服，長髮披散，坐於鏡前。崔靜婉正為她梳理長髮，眼中含著淚光，是歡喜，亦是不捨。明日，她便要正式搬離澄心堂，入住坤寧宮了。
“靜婉，日後你便留在我身邊，掌坤寧宮事，可好？”謝芝從鏡中看她，溫聲道。
崔靜婉用力點頭：“奴婢願意！一輩子服侍娘娘！”
謝芝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這時，殿外傳來內侍通傳：“陛下駕到——”
周淮也換下了禮服，著一身絳紅色常服，走了進來，揮退左右，只留崔靜婉在門口伺候。他走到謝芝身後，自崔靜婉手中接過玉梳，示意她也退下。
殿內只剩他們二人。燭光搖曳，滿室靜好。
周淮執起謝芝一縷青絲，輕輕梳理，動作溫柔。鏡中，映出兩人相依的身影。
“累了吧？”他低聲問。
“還好。”謝芝看著鏡中他專注的眉眼，心中一片安寧。
“今日之後，你便是朕名正言順的妻子，大梁的皇后了。”周淮放下梳子，自後輕輕環住她，將下巴擱在她發頂，聲音帶著滿足的喟嘆，“這一天，朕等了許久。”
謝芝靠在他懷中，感受著他懷抱的溫暖與心跳，輕輕“嗯”了一聲。
“還記得在雲霧山，你說，‘這世上，從無必贏的仗，只有算盡的先手與未察的後手’。”周淮在她耳邊低語，“娶你為後，是朕算計良久、步步為營，最終贏下的，最珍貴的一局。”
謝芝轉身，仰頭望他，眼中映著燭光與他深情的面容：“那陛下可曾算到，芝會應下此局？”
“算到了。”周淮低頭，與她額頭相抵，呼吸相聞，“因為朕知道，我的芝兒，看似冷靜，實則重情。朕以真心為餌，以江山為局，你……必不忍辜負。”
謝芝輕笑，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春花綻放，美得驚心動魄。“陛下如今，倒是越發會算計人心了。”
“只算計你一人之心，足矣。”周淮吻了吻她的額頭，又珍而重之地，吻上她的唇。
一室旖旎，紅燭高燒。
許久，周淮擁著她，坐在窗下的軟榻上，望著窗外皎潔的明月。“芝兒，如今國事漸穩，朝廷已有章程。朕想……與你好好過幾天尋常夫妻的日子。去歲答應你的，共看京華煙樹，還未兌現。不若，過些時日，朕將朝務暫交內閣，帶你微服出宮，看看這京城百姓，看看我們治下的山河，可好？”
謝芝靠在他肩頭，聞言眼中泛起暖意與嚮往：“好。去街市看看新政下的商肆是否繁榮，去京郊看看新修的學堂孩童是否歡笑，去……雲霧山看看，父親與先師。”
“都依你。”周淮將她摟得更緊些，“日後，朕每年都抽時間，陪你四處走走。江南煙雨，塞北風光，西陲雄關，東溟碧波……我們攜手，將這萬里江山，一寸一寸，都看遍。”
“那朝政……”
“朝政自有制度，有賢臣。陸相老成，可託付大事；林文正、蕭煜等，皆可獨當一面。朕與你，只需把握大方向即可。何況，”他笑，“我的皇后如此賢能，即便出遊，難道還真能全然撇下國事不成？緊要處，快馬送奏便是。這皇帝與皇后，總不能一輩子困在這四方宮牆裡。”
謝芝也笑了。是啊，他們是帝后，更是知己，是伴侶。這江山，是他們共同的棋局與責任，亦是他們可以攜手同遊的壯麗畫卷。
“陛下，”她忽然想起一事，“立後詔書中言‘共承宗廟’，日後若有皇子，陛下希望……”
“希望他像你一樣聰慧，像朕一樣果決。”周淮不假思索，“但更希望他，有仁愛之心，有擔當之勇，懂得這江山之重，在於黎民。無論皇子公主，朕與你一同教導，使其成為不負天下之人。至於立儲……還早，順其自然便是。朕與你，還有很長、很好的時光。”
謝芝心中最後一絲隱憂，也消散了。她知他心意，亦信他能做到。
兩人相擁，不再言語，只靜靜看著窗外月色。秋風拂過庭樹，枝葉沙沙，彷彿在吟唱一曲關於江山、關於知音、關於白首不相離的悠長歌謠。
數月後，帝后微服出巡京畿，於市井巷陌體察民情，於書院田疇詢問疾苦。百姓只當是尋常富貴夫妻，偶有眼尖者覺其氣度不凡，亦未敢深想。帝后二人，如同世間最尋常的恩愛夫妻，攜手走過他們共同守護的煙火人間。
又一年春，皇后謝芝誕下皇長子，取名周景，寓意“景行維賢，江山永景”。帝后甚愛之。
自此，永初帝周淮與昭慧皇后謝芝，攜手共治，開創了史稱“永初之治”的盛世。朝堂之上，君臣相得，賢能輩出；四海之內，倉廩充實，百姓安樂；邊疆穩固，外邦賓服。昭慧皇后雖居後宮，然其治國之才、安邦之策，仍透過種種方式，深刻影響著帝國的走向。帝后情深，白首偕老，傳為千古佳話。
許多年後，史官於《永初實錄》中寫道：“帝英明神武，後睿智淵深。君臣相得，亦夫婦同心。定亂世，開太平，革積弊，布新政，文治武功，臻於極盛。後世論之，皆嘆：此誠天作之合，江山之幸也。”
而關於他們最初的故事，則始於永初三年秋，雲霧山的一場雨，一位素衣女子以茶湯為圖，問年輕的帝王：
“陛下，敢與我弈此天下否？”
山河為證，此局已終。而其傳奇，永勵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