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清算
周衍(沈文軒)伏誅的訊息,如同颶風,一夜之間席捲了整個江南,並以最快的速度向京城及全國蔓延。
前朝福王,隱匿數十年,化名巨賈,勾結朝臣(英國公、安平郡王等),走私資敵,構陷忠良,甚至陰謀行刺皇帝,顛覆朝廷——這一樁樁駭人聽聞的罪行隨著官方邸報與佈告,公之於眾。與之相關的“匯通天下”商會及其關聯的銀號、商行、碼頭、田莊,被朝廷以雷霆萬鈞之勢查封、抄沒。涉案的江南各級官吏,上至布政使、按察使,下至胥吏衙役,凡有確鑿證據者,或被鎖拿進京,或就地處決,一時間,江南官場迎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清洗。
鮮血再次染紅了江寧的街市,菜市口的鍘刀數月未冷。但與祭禹之變不同,此番清洗目標明確,證據確鑿,且皇帝在處置首要元兇後,迅速頒佈了《安撫江南詔》,言明只懲首惡,不問脅從,鼓勵揭發,允許戴罪立功。同時,將抄沒的周衍及其核心黨羽的部分非法所得,用以減免遭受盤剝最甚地區的賦稅,補償被強佔田產的百姓,並撥出專款,用於興修水利,鼓勵農桑。
林文正被正式任命為欽差大臣,總攬江南善後與新政治理。他依據謝芝與周淮商定的方略,一方面繼續清丈田畝,整頓吏治,打擊殘餘的地方豪強勢力;另一方面,大力推行新的商稅法則與市舶司章程,規範貿易,鼓勵合法經營,並將部分抄沒的優質官產,以優惠條件租賃或出售給有實力、信譽好的中小商賈,打破了過去“匯通天下”的壟斷局面。
墨塵的“聽風樓”在此事中立下大功,但功成身退,在朝廷的默許與酬謝下,逐漸將力量轉向更地下的情報收集與江湖秩序的維護,與朝廷保持著一種微妙而有效的默契。
京城方面,安平郡王一案審結。周沐被削爵幽禁,其黨羽或斬或流,京城英國公餘孽被徹底肅清。謝芝坐鎮澄心堂,協調各方,穩定朝局,其手段之老練,處事之公允,令留守的陸明淵等重臣也挑不出錯處,心中那點因她女子身份而存的芥蒂,在此番大風浪中,亦消散了許多。至少,在忠於社稷、匡扶國事上,這位謝右丞,無可指摘。
北境,蕭煜憑藉謝芝提前預警與周淮的密旨,順利清除了軍中毒瘤,將那枚被竊的半邊虎符追回,並藉此機會進一步整肅軍紀,鞏固邊防。走私網路被連根拔起,邊境榷場在嚴格監管下重新開放,秩序井然。狄人王庭得知周衍敗亡,內部主戰派聲勢受挫,又見大梁邊軍嚴陣以待,一時不敢妄動,邊境迎來了久違的安寧。
轉眼已是初夏。江寧行宮內,荷花初綻。
周淮的南巡,因這場驚變與後續浩大的清算,比原計劃延長了月餘。如今大局初定,他召見了林文正及江南幾位新任的得力官員,詳細交代了後續治理要務,定下了迴鑾之期。
這日午後,他在書房處理最後一批奏報,謝芝在一旁協助。她肩傷已愈,氣色也好了許多,只是一貫清瘦。
“此番南巡,雖歷兇險,然收穫巨大。”周淮擱下硃筆,揉了揉眉心,“江南積弊,藉此一舉廓清,國庫可充盈不少,新政推行亦少了最大掣肘。北境隱患得除,邊關可保數年太平。只是……”他看向謝芝,目光深沉,“苦了你了。若非你及時趕來,識破周衍奸計,朕在孤山,恐難全身而退。回京後,朕必要重重賞你。”
“陛下言重了。”謝芝將一份批閱好的文書歸類放好,神色平靜,“此乃臣分內之事。江南能定,首賴陛下聖心獨斷,運籌帷幄;次賴林文正、蕭煜等諸位大人戮力同心;再次,亦是周衍倒行逆施,天怒人怨,自取滅亡。臣不過恰逢其會,盡了綿薄之力。賞賜不必,但求陛下準臣一事。”
“何事?但說無妨。”周淮立刻道。
“請陛下,將查抄周逆家產中,屬於江南沈氏祖產、且能明確來源清白的部分,發還沈氏旁支遠親中,那幾位一直安分守己、未曾參與逆謀的族人。”謝芝緩緩道,“周衍之罪,罪在其身,在其野心。沈氏乃江南大族,繁衍數百載,並非人人從逆。若一概抄沒,恐傷及無辜,亦令江南士族寒心,不利長治久安。發還部分祖產,令其有生計可依,既能顯陛下仁德,亦可分化瓦解潛在敵意,安撫地方。”
周淮聞言,深深看了她一眼。她總是想得這般深遠,這般周全,於雷霆手段之餘,不忘懷柔仁政,於清算罪逆之際,猶顧念無辜與長遠。這份胸襟與智慧,遠非尋常朝臣可比。
“準。”周淮毫不猶豫,“便依卿所奏。此事,交由林文正酌情辦理。另外,朕意,將周衍在西湖邊的‘沈園’收回,但其間藏書字畫,除涉及逆謀者外,皆妥善儲存。朕欲在江寧設一‘文華閣’,收藏這些書籍,並徵集江南民間遺珍,供士子閱覽,以彰文教。你以為如何?”
謝芝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陛下聖明。化奢靡之園為文教之所,寓教於藏,澤被士林,實乃善政。”
兩人又商議了幾件回京後的要務,主要是如何將江南新政經驗,穩妥地向全國推廣,以及如何平衡朝中因清洗而空出的職位,選拔真正得力的人才。
“回京後,陸相年事已高,恐有致仕之心。”周淮沉吟道,“尚書令一職,空缺已久。朕意……”
“陛下,”謝芝打斷他,目光清澈而堅定,“陸相德高望重,乃朝中定海神針,若能挽留,還當挽留。至於尚書令……位高權重,總領百揆,非資歷、才德、人望俱深者不可勝任。芝年輕資淺,且為女子,驟登此位,恐非國家之福,亦非芝所願。如今右丞之位,已足讓芝施展所學,為陛下分憂。請陛下三思。”
她知道周淮想說甚麼。但她更知道,有些臺階,需一步步上。如今她以女子之身居副相之位,經此江南大變,功績威望已無可爭議,反對聲浪已小了很多。但若立刻再晉為尚書令,成為名副其實的宰相,必然又會激起新的波瀾。眼下朝局初穩,內外方靖,不宜再起大的紛爭。鞏固現有成果,穩步推行改革,才是正道。
周淮看著她平靜而堅持的面容,知她心意已決,且所言在理,心中又是欣賞,又是些微的失落與心疼。她總是如此,將個人榮辱置於大局之後。
“罷了,便依你。”他無奈地笑了笑,“但朕答應你,此位,終有一日,是你的。也只可能是你的。”
謝芝避開了他過於灼熱的目光,垂下眼簾,低聲道:“謝陛下。”
這時,崔靜婉在門外稟報,墨塵先生有密信送至。
謝芝接過,拆開一看,眉頭微蹙,旋即展開,對周淮道:“陛下,墨塵師兄查到,周衍在海外某島,似有一處隱秘基地,囤積了不少財物,並有少量死士與船隻。其島上有狄人活動的痕跡。師兄問,是否需派人清除?”
周淮眼中寒光一閃:“斬草需除根。令墨塵會同水師,設法查清此島位置與虛實,若確為周衍餘孽巢xue,便以剿海盜之名,將其蕩平!財物充公,人員……頑抗者殺,投降者押回審問。此事,務求隱秘徹底。”
“是。”謝芝記下,又道,“還有一事。安平郡王之子,年方十二,一直養在深院,性情怯懦,對其父所為似一無所知。芝請陛下,可否網開一面,不究其罪,準其以庶人身份,遷出王府,由可靠之人監管教養,令其讀書明理,日後或可成一安分守己之民。”
周淮看著她,目光復雜。她對仇人之子,竟也能存此仁念。“準。便交由宗人府,尋一偏遠清淨之地安置,嚴加看管,但允其讀書習字,不苛待便是。”
“陛下仁德。”謝芝微微躬身。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灑在兩人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經歷了血火洗禮與驚濤駭浪,此刻的寧靜與默契,顯得尤為珍貴。
“三日後,啟程回京。”周淮望著窗外如火的晚霞,輕聲道,“這江南煙雨,雖好,卻終非久留之地。京華風物,別來已久,不知澄心堂外的海棠,是否已結了青果?”
謝芝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沒有回答,唇角卻微微揚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京華,是他們博弈的棋局,也是他們共同的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