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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孤山對弈

2026-04-14 作者:OK仔新屋

孤山對弈

謝芝的出現,如同驚雷,炸碎了孤山放鶴亭內死寂的對峙。

霧氣在她身後緩緩流動,燈火將她清瘦卻挺直如修竹的身影投在亭柱上。她的臉色是長途跋涉後的蒼白,眼底有淺淺的倦意,但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沉靜、銳利,彷彿能穿透一切迷霧與偽裝,直抵人心最幽暗的角落。

周淮在最初的震驚後,眼中驟然迸發出難以言喻的光芒,是狂喜,是後怕,更是一種失而復得般的悸動。她竟來了!在他最孤立無援、最兇險莫測的時刻,她如同神兵天降,出現在他面前。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他只覺喉頭髮緊,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鎖著她,彷彿要將她的身影刻入骨髓。

而對面的周衍,在謝芝聲音響起的剎那,臉上的從容與得意便驟然凝固,化為難以置信的驚駭與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他死死盯著這個一步步走入光暈中的年輕女子,這個屢次破壞他大計、此刻更不該出現在此地的“謝右丞”。

“你……你怎麼會在此?”周衍的聲音失去了之前的平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京城距此千里之遙!你重傷未愈,豈能……”

“託福王殿下的‘關照’,芝的傷,好得很快。”謝芝在周淮身側站定,微微側身,將周淮護在身後些許的位置,目光清冷地迎向周衍,“至於如何在此……殿下莫非忘了,您能安排人潛伏於澄心堂,試圖在殿下發出訊號時對我不利。難道我便不能,將計就計,順藤摸瓜,找出您在江南與北境的爪牙,並搶在您的訊號發出之前,將其一一拔除麼?”

她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您安排在京城,意圖對我不利的那名‘內應’,是澄心堂負責採買花卉的一名啞僕,對麼?他受您恩惠,隱匿身份多年,倒是忠心。可惜,他每次與上線接頭,雖極力隱蔽,卻總會不自覺地望向西南方向——那是安平郡王府的方向。兩相結合,要找出他,並不難。昨夜子時,他已被皇城司請去‘喝茶’了,此刻,想必該招的,也都招了。”

周衍臉色一白。

“至於北境,”謝芝繼續道,聲音在夜霧中清晰無比,“您憑藉那半枚虎符,以及早年安插在蕭將軍麾下、已升至遊擊將軍的一名心腹,意圖製造‘狄人大規模犯邊、蕭煜力戰殉國’的假象,甚至想趁機放開一處關隘,引狼入室,是麼?可惜,蕭將軍對麾下將領的異常調動早有察覺,陛下南巡前,我們便已密令其暗中監控。您那枚虎符,固然能騙過一些人,但真正的調兵流程、印信核對,豈是半枚虎符加上一個遊擊將軍就能一手遮天的?您那位心腹,試圖調動兵馬時,已被蕭將軍當場拿下。此刻,北境安穩如常,您期待中的‘邊關告急’,恐怕是等不到了。”

“至於您埋伏在孤山附近的那些死士,”謝芝目光掃過亭外濃霧籠罩的山林,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陛下既敢孤身前來,又豈會毫無準備?‘影衛’之名,福王殿下可曾聽過?他們此刻,應該正在‘招待’您的那些手下。您的訊號,無論何種形制,今夜,都出不了這孤山方圓百丈。”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周衍心頭。他賴以談判、要挾的最後底牌——北境邊患、京城內應、孤山伏兵——竟在謝芝平淡的敘述中,被輕描淡寫地一一瓦解!他數十年的經營,看似固若金湯的網路,在這個年輕女子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不……不可能!”周衍猛地站起,碰翻了石凳,臉上的儒雅從容蕩然無存,只剩下猙獰與瘋狂,“你詐我!蕭煜遠在北境,豈能如此快得到訊息?京城距此千里,你重傷之軀,如何能趕來?還有影衛……皇帝出京,影衛豈能離其左右?”

“為何不能?”周淮此時已徹底鎮定下來,他上前一步,與謝芝並肩而立,帝王威儀盡顯,目光如冷電般刺向周衍,“謝卿之能,遠超汝之想象。她雖在京城養傷,然江南、北境,乃至你身邊,未必沒有她的耳目。至於她如何趕來……”

他側首,看向謝芝蒼白的側臉,眼中掠過一絲心疼,語氣卻帶著驕傲:“朕的尚書右丞,精通格物,善用器械。改良馬車,日夜兼程,以藥物提神,五日之內自京城抵江寧,於她而言,並非不可能。至於影衛,”他冷笑,“朕離京時,便已暗中分派部分隨行。福王,你太小看朕,也太小看謝卿了。你以為的孤注一擲,在朕與謝卿眼中,不過是跳樑小醜,自取滅亡!”

周衍身形搖晃,退後兩步,背靠冰冷的亭柱,臉上血色盡褪,眼中是窮途末路的絕望與怨毒。他死死盯著謝芝,彷彿要將她生吞活剝:“謝芝……謝芝!又是你!壞我大事!若無你,這江山早已易主!若無你,我何至於此!”

“福王殿下錯了。”謝芝迎著他怨毒的目光,神色無波,“即便沒有謝芝,您的野心與陰謀,也絕不會成功。您所謂的‘復辟’,不過是建立在勾結外敵、盤剝百姓、殘害忠良的基礎之上,此等倒行逆施,早已失了天道人心。家父謝清,當年便是因為觸及您在江南的貪腐網路,才被您與英國公聯手構陷。您視人命如草芥,視江山為私產,何曾真正為天下蒼生想過?即便您僥倖成功,也不過是另一個暴君,另一個賣國賊,遲早會被天下人唾棄,被歷史碾為齏粉。”

“成王敗寇,何須多言!”周衍嘶聲道,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瘋狂的笑意,“你以為你們贏了?哈哈!朕……朕還有最後一步棋!”

他猛地自懷中掏出一物,並非兵器,而是一枚鴿卵大小、黝黑髮亮的鐵丸,拇指按在機括上,狂笑道:“此乃西域奇人秘製的‘雷火彈’,威力足以將這小小亭子夷為平地!朕若死,拉上大梁皇帝與尚書右丞陪葬,值了!黃泉路上,有你們相伴,不寂寞!”

說著,他拇指就要用力按下!

“陛下小心!”謝芝驚呼,本能地想要將周淮推開。

然而,周淮的動作比她更快!他彷彿早有預料,在周衍掏出鐵丸的瞬間,已猛地將謝芝拉向自己身後,同時另一隻手如電般探出,並非去奪那鐵丸,而是屈指一彈,一枚細若牛毛、在燈火下幾乎看不見的金針,精準地射入周衍持彈手腕的“神門xue”!

周衍只覺手腕一麻,半邊手臂瞬間痠軟無力,那枚“雷火彈”脫手向下墜落!

電光石火間,周淮一腳踢出,正中下落的鐵丸!鐵丸並未被踢向亭外湖中(恐傷及遠處侍衛或百姓),而是被巧勁踢向上方,穿過亭頂茅草的縫隙,直衝夜空!

“轟——!!!”

一聲沉悶卻驚人的巨響在半空中爆開,橘紅色的火光瞬間映亮了半邊夜空,無數碎裂的細小鐵片與燃燒物如雨點般四散濺落,大部分落入湖中,嗤嗤作響,少數落在亭頂與周圍山石上,點燃了茅草與枯枝。

氣浪將亭中三人掀得一個踉蹌。周淮緊緊將謝芝護在懷中,用大氅遮住濺落的火星。周衍則被氣浪衝得撞在亭柱上,悶哼一聲。

巨響與火光,如同訊號。瞬間,孤山四周響起急促的腳步聲與呼喝聲,火把如龍,迅速向放鶴亭匯聚而來。是外圍的侍衛與“影衛”聽到爆炸,全力來援。

周衍癱坐在亭角,看著迅速逼近的火光,看著相擁而立、雖略顯狼狽卻目光堅定冰冷的帝后二人,又看看自己無力垂落的手腕,終於發出一聲淒厲絕望的長嚎:“天不助我!天不助我啊——!!”

嚎叫聲中,他猛地一咬牙,嘴角溢位一縷黑血,眼神迅速渙散,頭一歪,竟沒了聲息——竟是早已在口中藏了劇毒,見事不可為,便服毒自盡!

“殿下!” “陛下!” 侍衛們此時已衝入亭中,見狀大驚,連忙上前檢視周衍鼻息,又警惕地護在周淮與謝芝周圍。

“他死了。”一名影衛探了探周衍頸脈,沉聲稟報。

周淮緩緩鬆開謝芝,確認她無恙,才冷眼看向周衍的屍身,眼中無喜無悲,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搜其身,所有物品,仔細封存。屍體……暫置於此,嚴加看管,待明日交由三法司與宗人府驗明正身,公告天下。”

“是!”

“陛下,此地危險,請速移駕回行宮!”侍衛統領急道。

周淮點點頭,卻先看向謝芝,目光瞬間柔和下來,低聲道:“可曾傷到?方才那爆炸……”

“臣無事。”謝芝輕輕搖頭,看著周淮被火星灼出幾個小洞的衣襬,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陛下……方才何必冒險?” 她指的是他彈針、踢彈、護她的一系列動作,行險至極。

“朕豈能容他傷你分毫?”周淮理所當然道,語氣是毫不掩飾的在意。他伸出手,似乎想檢視她是否真的無恙,卻在眾目睽睽之下,又緩緩收回,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先回去。你臉色不好,需立刻休息。”

在侍衛的重重護衛下,兩人離開已成一片狼藉的放鶴亭。下山路上,火把蜿蜒如龍,照亮了崎嶇的山道。周淮堅持與謝芝同乘一頂軟轎(臨時調來),轎簾垂下,隔絕了外界。

狹小的空間內,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經歷方才生死一線的驚險,此刻的安靜,反而有種不真實感。

“你……何時到的江寧?為何不先告知朕?”周淮終是忍不住,低聲問道,目光落在她難掩疲憊的容顏上。

“接到陛下密信,知沈文軒約見,芝心難安。”謝芝垂眸,聲音有些低啞,“知陛下必會赴約,亦知此獠陰險,必有後手。京城之事已安排妥當,安平郡王案證據確鑿,三法司足以處置。北境有蕭煜,南方有林文正與墨塵師兄暗中配合。唯有陛下身邊……芝思來想去,唯有親至,或可查漏補缺,應對變數。便用了改良的輕車與提神藥物,晝夜兼程,今日傍晚方秘密入城。入城後,先與墨塵師兄及‘影衛’首領匯合,獲悉陛下佈置,又查到周衍在孤山確有伏兵,便做了相應安排。至於那內奸與北境之事……確是推測與緊急處置相結合,幸而未出大錯。”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周淮能想象其中艱辛。重傷未愈,長途顛簸,還要殫精竭慮,統籌各方,最後時刻現身,一舉定乾坤。

“你總是如此……讓朕不知該謝你,還是該怨你不顧惜自己。”周淮嘆息,心中酸澀與暖流交織,終究化作一句,“下次,斷不可再如此。你的安危,於朕,重逾一切。”

謝芝睫毛微顫,沒有接話,只輕輕“嗯”了一聲。

轎外,夜色深重,但籠罩江寧多日的陰雲,似乎隨著孤山那一聲爆炸與周衍的伏誅,開始緩緩散開。然而,兩人都知,揪出元兇首惡只是開始,清算其龐大的勢力網路,安撫江南,穩固朝局,還有漫長的路要走。

但至少此刻,他們並肩,度過了最兇險的一關。

軟轎在夜色中,平穩地駛向江寧行宮。遠處湖面,被爆炸驚起的夜鳥,漸漸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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