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驚雷
謝芝的密函與江南、北境傳來的線索,如同幾道驚雷,接連炸響在周淮的御案之上。
“前朝親王紋樣……江南巨賈網路……走私軍械、遙控匪患、勾結狄人、甚至可能涉及當年謝太傅案……”周淮在御書房內來回踱步,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好,好一個盤根錯節、手眼通天的‘貴人’!朕倒要看看,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這麼大的胃口!”
謝芝的密函中,不僅彙總了線索,更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計劃:請陛下以巡視河工、體察江南民情為名,擺駕南巡。表面上,是皇帝因朝政紛擾(謝芝“病重”的煙霧)、心繫民生,故而離京散心,並實地考察新政在地方的推行情況。實則,是藉此機會,將調查的重心和力量,悄無聲息地轉向江南。對方在江南根基深厚,在京城反而可能因清洗而縮手,唯有親臨其地,以天子之威,配合暗中早已佈置的力量(墨塵的江湖網路、林文正在南方的根基、以及秘密調派的皇城司精銳),方能以雷霆萬鈞之勢,撕開其偽裝,直搗黃龍。
同時,北境蕭煜與南方林文正需緊密配合,保持對邊境走私與地方匪患的高壓態勢,牽制對方精力,並繼續深挖線索,尋找與江南核心人物直接關聯的鐵證。
“陛下,南巡之事,關乎重大,且需時日準備。江南勢力錯綜複雜,陛下聖駕親臨,雖可震懾,亦可能打草驚蛇,或遇不測。”陸明淵得知部分內情(周淮選擇性地告知了江南可能存在的巨大貪腐與通敵網路,但未提具體懷疑物件及前朝紋樣之事),憂心忡忡。
“陸相所慮甚是。”周淮沉聲道,“然,此毒瘤不除,江南不寧,國庫不實,邊患難靖。朕意已決,南巡之事,需周密籌備。對外,只言體察民情、巡視河工。對內,調遣精銳,暗中佈置。朝中政務,暫由陸相與內閣主持,有疑難不決者,可快馬送朕行在。謝卿……” 他頓了頓,“傷勢未愈,不宜遠行,可暫留京城澄心堂休養,協理部分機要。”
留謝芝在京城,既是保護,也是安對方之心——皇帝最倚重的謀士重傷未愈,困守京城,對江南的威脅似乎減小了。實際上,謝芝將在京城透過密信渠道,遠端協調南北,併為周淮的南巡提供策應。
計劃在絕密中緊鑼密鼓地展開。周淮以今春多雨、恐南方水患為由,下旨籌備南巡,目的地定為江寧、蘇州、杭州等重鎮。聖旨一下,朝野譁然,有贊陛下勤政愛民的,也有暗中嘀咕皇帝是否因謝芝“病重”而心灰意懶、欲寄情山水的。江南各地官員,則是驚喜與惶恐並存,忙著準備接駕,粉飾太平。
而真正的殺招,已在暗中啟動。墨塵調動了“聽風樓”在江南的全部力量,開始對那幾家目標商號、銀號進行全天候監控,並滲透其核心賬房與管事階層。林文正接到密旨,暫停對當地豪強的正面強攻,轉而暗中蒐集其與目標商號往來、以及不法陰私的證據。皇城司與禁軍中精選的數百好手,化整為零,以各種身份,提前秘密南下,散佈於南巡路線沿途及幾個重點城市。
謝芝在澄心堂,表面靜養,實則運籌帷幄。她透過崔靜婉與特殊信鴿,保持著與周淮、墨塵、蕭煜、林文正四方的高頻密信往來,如同一隻穩坐中軍帳的蜘蛛,將各方資訊彙總統籌,又發出精確的指令。她的傷在精心調理下,已大為好轉,但為了迷惑外界,依然做出深居簡出、面色蒼白的病弱之態。
這日,她收到墨塵透過特殊渠道送來的一份加密賬冊副本摘要,以及幾個關鍵人物的畫像與背景資料。賬冊顯示,那幾家商號與銀號,近十年來有數筆鉅額、來源不明的資金流入,又透過複雜的貿易網路,流往北境乃至域外。而其背後的實際控制者,似乎是一個名為“匯通天下”的商會聯盟,盟主身份成謎,極少露面,但江南官場、乃至朝中,都有不少官員與之過從甚密,或收受其“孝敬”。畫像中,有一個年約五旬、面容清癯、氣質儒雅的中年人,引起了謝芝的注意。此人化名“沈文軒”,明面上是杭州有名的儒商、藏書家,樂善好施,交遊廣闊,與江南許多文人士子、致仕官員關係匪淺。但墨塵的探子發現,此人行蹤詭秘,與“匯通天下”的幾個大掌櫃往來密切,且其身邊護衛,看似尋常,實則個個身手不凡,像是軍旅出身。
“沈文軒……”謝芝指尖撫過畫像上那儒雅的面容,腦中飛快閃過江南籍貫、且可能與前朝有所關聯的官員名錄。忽然,一個名字躍入腦海——前朝末帝的幼弟,受封“福王”,國破時年僅十餘歲,城破後下落不明,有傳言死於亂軍,亦有傳言其被忠僕救走,隱匿民間。而福王的母族,似乎正姓沈,是江南大族。
前朝親王紋樣……江南巨賈……神秘盟主……失蹤的福王……
一個驚人的推測,逐漸清晰。若這“沈文軒”真是隱姓埋名的前朝福王,那麼他擁有前朝皇室紋樣、暗中經營龐大商業網路、勾結狄人、意圖顛覆本朝,便都有了動機與可能!他透過商業攫取鉅額財富,資助狄人,製造邊患,消耗大梁國力;又在朝中培植黨羽(如英國公之流),清除異己(如父親謝清),甚至企圖刺殺皇帝倚重的能臣(如她自己),最終目的,恐怕是復辟前朝,或至少是攪亂天下,火中取栗!
這個推測太大膽,也太駭人。謝芝沒有立刻寫入密信告知周淮,她需要更多證據。但調查的方向,已然明確。
就在周淮南巡鑾駕即將離京的前三日,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來到了澄心堂。
來者是那位被暗中監控的郡王——安平郡王周沐。他帶著豐厚的禮品,以探病為名,求見謝芝。
謝芝聞報,略一沉吟,便讓崔靜婉請至偏廳相見,自己則披了件外袍,稍作整理,在書房等候。她倒要看看,這位被懷疑是“棋子”或“幌子”的郡王,此刻前來,意欲何為。
安平郡王年近四旬,身材微胖,面容和善,帶著宗室子弟常見的養尊處優之氣,但眼神似乎有些遊離不定。他見到謝芝,連忙拱手行禮,態度恭謹中帶著幾分刻意的熱絡:“謝右丞重傷在身,小王本不該打擾,然聞右丞乃國之柱石,近日聖心常掛念,小王亦感同身受,特備些薄禮與珍貴藥材,前來探望,願右丞早日康復,再為陛下分憂。”
“郡王殿下客氣了,下官愧不敢當。”謝芝微微欠身還禮,語氣平淡,“有勞殿下掛心,下官已無大礙,只是太醫叮囑需靜養些時日。殿下請坐。”
兩人分賓主落座,寒暄幾句。安平郡王話題一轉,嘆道:“右丞此番遇刺,真乃駭人聽聞。陛下雷霆震怒,清洗朝野,足見對右丞之信重。只是……如此大動干戈,恐也令朝臣不安啊。小王聽說,南巡在即,陛下卻將右丞留京,可見仍是放心不下京城局勢。右丞乃女中豪傑,經此一劫,更需珍重才是。江南之地,雖富庶,然人情詭譎,陛下南巡,小王心中,亦是擔憂。”
他話裡話外,似乎透著對清洗的不滿,對皇帝南巡的憂慮,以及對謝芝留京的某種試探。
謝芝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陛下乃天子,自有天佑。南巡體察民情,亦是聖君本分。至於京城安危,有陛下週密佈置,陸相與諸位大人坐鎮,下官雖在病中,亦不敢或忘職責。倒是郡王殿下,近日可還安好?聽說前些日子,府上似乎有些忙碌?”
她最後一句,問得輕描淡寫,目光卻靜靜落在安平郡王臉上。
安平郡王臉色微微一變,旋即強笑道:“不過是一些俗務瑣事,讓右丞見笑了。倒是右丞,日後若有何需要小王幫忙之處,儘管開口。小王雖不才,在宗室中還有幾分薄面。”
又閒談幾句,安平郡王便起身告辭,臨走前,似乎無意間說道:“對了,小王近日得了一副前朝古畫,甚是精妙,然其中題跋印章,有些識不真切。素聞右丞博學,不知可否等右丞大好後,幫小王鑑賞一二?或許,與右丞正在查的某些……舊事,能有所印證也說不定。”
前朝古畫?題跋印章?舊事印證?
謝芝心念電轉,面上卻只是淡淡一笑:“郡王殿下說笑了,下官對金石書畫,只是略知皮毛。若殿下有意,他日可請翰林院諸位學士品鑑。下官傷病之軀,恐難勝任。”
安平郡王深深看了她一眼,笑道:“是本王唐突了。右丞好生將養,告辭。”
送走安平郡王,謝芝面色沉靜如水。崔靜婉低聲道:“大人,他最後那話,是甚麼意思?是在暗示甚麼嗎?那幅畫……”
“或許是試探,或許是挑釁,亦或許……是想傳遞某種資訊,卻又不敢明言。”謝芝走到窗邊,看著安平郡王府馬車離去的方向,“他提到前朝古畫,絕非無意。此人,恐怕不像表面那麼庸碌簡單。他與江南那位‘沈文軒’,是否有所關聯?”
她立刻回到書案前,提筆給墨塵和周淮各寫一封密信,將安平郡王來訪的細節、尤其是關於前朝古畫的話,詳細稟明,並請墨塵重點調查安平郡王與江南“匯通天下”商會,特別是與“沈文軒”之間,有無隱秘聯絡。
信剛送走,宮中又有內侍傳來周淮口諭:南巡鑾駕,明日辰時出京。陛下有旨,謝卿務必安心靜養,京城諸事,已做安排。另,賜下御用安神藥材若干,望卿珍重。
謝芝領旨謝恩。她知道,大幕已經拉開,風暴即將從廟堂之高,轉向江湖之遠,轉向那煙雨繁華、卻暗藏無數殺機的江南。
而她,將在這靜謐的澄心堂中,手握絲線,遙觀這場關乎國運的驚世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