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榻籌謀
謝芝在皇城司衙署將養了五日。這五日,京城內外風聲鶴唳,卻又在一種詭異的表面平靜下暗流洶湧。
刺殺案的審訊取得了突破性進展。那名重傷被擒的狄人死士,在經過數次生死線上的搶救與攻心審訊後,終於吐露:他們一行共十二人,是在狄使烏維離京後,由一名潛伏在京中的狄人細作頭目“灰隼”召集,配合一夥“南朝貴人”派來的手下,執行此次刺殺。目標是生擒謝芝,若不能生擒,則就地格殺。至於“南朝貴人”具體是誰,他級別太低,並不知曉,只知接頭人出示過一枚特殊的銅符,上面似乎有禽鳥圖案,見符如見主。而軍中弩箭,正是由“南朝貴人”的手下提供。
“灰隼”在刺殺失敗後已不知所蹤。那枚“銅符”成了關鍵線索。皇城司據此順藤摸瓜,竟然在清理英國公府隱秘產業時,於京郊一處不起眼的莊園地下密室中,發現了鑄造類似銅符的模具,以及少量未及銷燬的、帶有禽鳥標記的信件殘片,內容涉及邊境物資交易與情報傳遞,時間可追溯到數年前。模具的工藝風格,與狄人王庭貴族喜好之物有相似之處,卻又融合了中原技藝。
幾乎同時,對神機營弩箭庫存的徹查也發現漏洞:有兩箱共百支“神機弩”短矢,在一年前的一次“例行損耗報備”中被核銷,經手軍官正是英國公一手提拔的心腹,此人已在英國公案中被處決。但追查這批箭矢的最終流向,線索卻指向了宮中侍衛弩手隊的一名已“暴病身亡”的隊正。而這名隊正,曾在數年前一次宮宴護衛中,“偶然”救過當時還是皇子的某位郡王(乃先帝幼弟,平庸無才,一向遠離朝政)一次,得過賞賜。
線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銅符”“弩箭”“狄人”“郡王”這幾根細線,隱隱串起了一個模糊而驚悚的輪廓。難道除了英國公,還有宗室牽涉其中?那位看似平庸的郡王,是偽裝,還是被利用?
然而,未等皇城司進一步深入調查那位郡王,一個驚人的訊息從北境傳來:蕭煜在追查軍械走私案時,順藤摸瓜,竟在邊境一處被搗毀的走私據點中,發現了與京城刺殺案中狄人死士身上紋飾部分吻合的圖騰標記,以及幾封未曾銷燬的密信。信是以狄文寫成,經通譯解讀,內容令蕭煜駭然——信中竟提及,南朝有“大人物”與狄人王庭中的主戰派貴族勾結,不僅走私軍械,更承諾提供南朝邊軍佈防圖,以及……設法清除朝中力主抗狄的“頑固大臣”,首當其衝便是“謝姓女官”。信末的落款印記,赫然也是一枚禽鳥展翅的圖案!
北境的發現與京城的線索瞬間吻合!走私、刺殺、通敵、清除異己……這一切的背後,果然有一條連線狄人主戰派與南朝內部叛逆的暗線!而謝芝,正是因為力主抗狄、整頓邊備、清查積弊,成了這條暗線上必欲除之的絆腳石。
訊息傳回,周淮震怒之餘,亦感到徹骨寒意。敵人不僅在外部,更深深植根於內部,甚至可能觸及宗親。他一方面嚴令蕭煜繼續深挖,務必找到與狄人通訊的南朝“大人物”的確鑿證據;另一方面,對京城那位郡王的監控,提到了最高階別,但鑑於其宗室身份,在拿到鐵證前,不宜輕動。
這些紛亂如麻的訊息,在謝芝能坐起批閱少量文書後,便被周淮有選擇地告知了她。他本不欲她多勞神,但深知以謝芝之智,瞞著她反可能讓她更加焦慮。
謝芝靠坐在特製的軟枕上,肩臂仍包裹著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明沉靜。她仔細聽著崔靜婉的低聲稟報,又看了周淮讓人送來的部分密報摘要,沉默良久。
“陛下,”她抬起眼,看向坐在榻邊為她剝橘子的周淮(這個舉動讓侍立的宮人頭垂得更低),“北境信中所指‘大人物’,與京城可能涉及的宗室,或許並非同一人,亦或許……只是同一張網上的不同節點。”
“朕也有此疑。”周淮將一瓣橘子遞到她唇邊,動作自然,“英國公是明面上的軍頭,走私牟利,構陷忠良。但與狄人王庭主戰派長期勾結、甚至意圖左右朝局,所需能量、野心與隱秘程度,恐非一個已死的英國公所能完全涵蓋。那位郡王……朕已查過,膽小庸碌,不似有此魄力與心機。但他或許是一枚棋子,或是一個被利用的幌子。”
謝芝就著他的手吃了橘子,清涼微甘的汁液潤了潤喉,才緩緩道:“對方行事狠辣周密,刺殺失敗,線索暴露,此刻必然急於切斷聯絡,銷燬證據,甚至可能……棄車保帥,丟擲替罪羊。我們需防其斷尾求生,也需防其反撲。”
“朕已命皇城司,對可能涉案之人,及其親信、產業,進行全方位監控,截斷其一切對外聯絡渠道。”周淮眼中寒光一閃,“他想斷尾,朕就把他所有的爪子都釘死!至於反撲……朕倒要看看,他還剩多少本錢。”
謝芝輕輕搖頭:“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此番他們目標是我,下次或許便是陛下,或是朝中其他支援新政的重臣。陛下需加強自身護衛,出入亦要多加小心。”
周淮看著她眼中真切的憂慮,心中暖流湧動,語氣不由放柔:“朕是天子,自有天命,更有千軍萬馬護衛。你才是,日後斷不可再如此涉險。墨塵那邊,朕已加派了人手暗中保護聯絡,日後傳遞訊息,必須換用更穩妥的方式。”
“謝陛下。”謝芝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被角,“經此一事,芝倒覺得,或可……將計就計。”
“哦?”周淮挑眉。
“對方欲除我而後快,一是因我力主抗狄,二是因我推行新政,觸及其根本利益。此番失敗,其必不甘心,定會再尋機會。”謝芝眸光清冷,“不若,我便給他們一個‘機會’。”
“不可!”周淮斷然拒絕,臉色沉了下來,“你傷未愈,絕不能再行險!”
“陛下誤會了。”謝芝微微牽動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冰雪般的笑意,“非是芝親身犯險。而是……示敵以弱,引蛇出洞。”
她緩緩道:“芝重傷未愈,需長期靜養,恐難理政——此訊息,可稍加修飾,透露出去。同時,陛下可對外表現出因芝重傷,對北境用兵、南方新政等事,有所遲疑,朝議紛紜,難有定論。對方見有機可乘,或許會按捺不住,再次動作,無論是聯絡狄人,還是針對朝中其他目標,總會露出更多馬腳。而我們在暗,他們在明,正好從容佈置,張網以待。”
周淮聞言,沉吟不語。此計確是老謀深算,利用自身傷情作為煙霧,迷惑對手,爭取主動。但讓他對外宣稱謝芝“恐難理政”,哪怕只是計策,他也覺得心中不適。
“陛下,”謝芝看出他的猶豫,輕聲道,“此乃國事,非關私情。芝之安危事小,揪出隱□□瘤、穩固朝綱事大。且芝在衙署靜養,有陛下親自佈防,安全無虞。藉此機會,芝也可真正靜心,梳理各方線索,或能窺見更多玄機。”
她目光清澈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懇切。周淮與她對視良久,終是無奈地嘆了口氣:“你總有道理。罷了,便依你。但一切佈置,需以你安危為第一要務。若有絲毫風險,此計立停。”
“芝明白。”謝芝頷首。
計議已定。翌日,宮中便傳出訊息,謝右丞傷勢反覆,太醫言其元氣大傷,需長期臥榻靜養,短期內恐難堪重任。朝會上,周淮果然對幾項涉及北境增兵、南方賦稅改革的議案流露出猶豫不決之態,言“需待謝卿病癒後再議”,引得朝堂之上議論紛紛,主戰與主和、革新與守舊兩派,爭論更劇。
一時間,“謝芝病重難起”“陛下失臂助”“新政恐將停滯”的流言,悄然取代了之前的肅殺之氣,在京城某些圈子裡傳播開來。
澄心堂(謝芝已從皇城司衙署秘密移回)彷彿真的成了一座靜謐的病居。謝芝每日“臥病”,實則透過崔靜婉與絕對可靠的渠道,掌控著外界的動態,與周淮、與北境蕭煜、與南方林文正、乃至與師兄墨塵,保持著緊密而隱秘的聯絡。
她像一位最耐心的獵手,潛伏在暗處,梳理著每一縷蛛絲馬跡,等待著獵物自己走入陷阱。
而此時的北境,蕭煜根據走私案與密信線索,佈下天羅地網,終於抓到了與狄人聯絡的關鍵中間人——一個往來漠南與中原、表面是皮貨商,實則為狄人王庭某貴族效力的漢人。嚴刑之下,此人吐露,與他接頭的南朝“貴人”,並非透過英國公,而是透過另一條更隱秘的線路,指令與酬金往往透過關內幾家背景複雜的銀號與商號流轉,最終指向……江南。
幾乎同時,南方林文正在剿匪過程中,抓獲了匪首,從其口中得知,資助他們武器、錢糧,並指示他們襲擊官差的,並非本地豪強,而是一個自稱“北邊來的人”,出手闊綽,但行事詭秘,每次聯絡地點、方式都不同,似乎對官府動向極為熟悉。林文正順藤摸瓜,發現此人最後消失的區域,與江南那幾家背景複雜的商號總號所在地,有所重疊。
江南。銀號。商號。
謝芝接到南北兩方几乎同時送來的密報時,正在窗下對弈,左右手各執黑白。聞言,她執白子的手懸在半空,良久,輕輕將棋子落在棋盤一角,發出清脆的聲響。
“原來,根子在這裡。”她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了悟的寒光。
棋盤之上,看似散落的棋子,因這一子落下,瞬間顯露出隱伏的殺機與脈絡。
江南富庶,鹽茶絲織,天下財賦半出於此。若能控制江南的財富與物流,便等於扼住了帝國的經濟命脈。英國公的勢力多在北方軍政,而能在江南經營如此龐大的銀號商號網路,進行跨國走私、資金洗白、甚至遙控南方匪患的……其能量與野心,恐怕遠超一個武夫出身的國公。
父親當年,是否也因為查到了江南某些勢力的不法勾當,觸及了這條更致命的利益鏈,才招致殺身之禍?
“靜婉,”她喚道,“取江南十三行省近十年的鹽稅、茶稅、市舶司關稅明細,以及……所有皇商、官督商辦的賬冊副本,尤其是與那幾家商號有往來者。還有,江南籍貫、且在朝中任職三品以上的官員名錄,尤其是與戶部、工部、漕運相關的。”
“是,大人。”崔靜婉應下,又道,“墨塵先生剛剛又有密信到,說您要查的那枚‘銅符’的禽鳥圖案,他有江湖上的朋友認出,似乎是前朝宮廷匠作監流出的一種‘鸞鳥追日’紋的變體,在前朝末期,只有幾位親王級的皇室成員才有資格使用。本朝立國後,此紋已廢止不用。”
前朝皇室紋樣?親王級別?
謝芝心中豁然開朗。許多散亂的線索,在這一刻,彷彿被一道閃電照亮,串聯成一個令人難以置信、卻又合乎邏輯的可怕猜想。
她起身,走到書案前,提筆疾書。不是奏章,而是一封給周淮的密函,以及另一封給師兄墨塵的、需要動用在江南全部力量的指令。
風暴,將從邊疆與朝堂,轉向帝國的財富腹地。
而真正的對手,也即將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