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清洗
皇帝的怒火，如同實質的寒冰與烈焰，瞬間席捲了整個皇城司衙署，並以驚人的速度向整座京城蔓延。
“查！給朕掘地三尺地查！”
周淮的旨意，一道道化為最冷酷無情的行動。九門提督府與五城兵馬司的兵丁如狼似虎地撲向各處城門，厚重的門閘轟然落下，許進不許出。皇城司的精銳傾巢而出，配合禁軍，開始全城大索。任何可疑的狄人相貌、攜帶彎刀利器者、或身上有新近創傷來不及掩飾的人，都被不由分說地帶走嚴加盤問。軍器監、武庫、乃至各營的軍械官，被連夜提審，近一個月所有弩箭、甲冑、兵刃的支取、損耗、庫存記錄被反覆核對，任何一絲紕漏都被放大審視。
整個京城，在夜色降臨前，已變成一座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法場。百姓關門閉戶，噤若寒蟬，達官顯貴的府邸也籠罩在不安之中，不知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會刮向何處。
周淮沒有回宮。他就守在皇城司衙署內，闢出一間靜室，太醫在裡間為謝芝診治，他就在外間坐鎮，面色沉冷如水，眼中血絲未退，手邊放著剛剛送來的、還溫熱的湯藥，卻一口未動。崔靜婉跪在一旁，低聲啜泣著複述染坊之變的每一個細節，以及謝芝昏迷前斷斷續續的囑託。
“……陛下，大人最後說，‘證據恐是陷阱……對方有軍中弩……有狄人……目標是我……京城有內鬼……極高……’” 崔靜婉泣不成聲。
“極高……” 周淮咀嚼著這兩個字，眼神銳利如刀，掃過靜立在旁的皇城司指揮使、副使，以及聞訊趕來的陸明淵、新任刑部尚書等幾位重臣。“能調動軍中制式弩箭，能驅使狄人死士，能在京城佈下此等殺局，目標直指朕的尚書右丞……這內鬼，位置果然‘極高’啊。”
陸明淵鬚髮微顫，他雖對謝芝女子參政仍有保留，但於公於私，都無法容忍此等公然刺殺朝廷重臣、形同謀逆的駭人行徑。他沉聲道：“陛下，此事非同小可。軍弩外流，狄人潛入，刺殺大臣，此乃動搖國本之大罪！必須徹查到底，無論涉及何人，絕不可姑息！”
“陸相所言，正是朕意。”周淮聲音冰冷，“指揮使，查得如何了？”
皇城司指揮使額角見汗，躬身道：“啟稟陛下，初步查驗，刺殺所用弩箭，確為軍器監兩年前督造的一批‘神機弩’專用短矢，這批弩箭主要配發……配發……” 他頓了頓，艱難道，“主要配發給……原英國公麾下的神機營，以及……皇宮侍衛中的弩手隊。”
英國公！皇宮侍衛！
殿內空氣瞬間凝固。英國公已“自盡”，但其舊部……皇宮侍衛中竟也可能有內應？
“神機營弩箭庫存可有異常？”周淮問。
“正在緊急盤庫。然……英國公案發後，神機營整頓，軍械多有調動交接，賬目一時有些混亂，需時間釐清。”
“皇宮侍衛弩手隊呢？”
“已全部控制，正在逐一隔離審訊，核查每個人今日行蹤及弩箭支取記錄。”
周淮手指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每一聲都敲在眾人心頭。“狄人死士的身份，可有線索？”
“擒獲的狄人死士共三人，兩人當場服毒自盡，另一人重傷被截下，正在搶救。從其衣著、武器、身上紋飾看，確係狄人王庭蓄養的死士無疑，且應是精銳。”
“好，很好。”周淮怒極反笑，“軍中弩，宮中衛，狄人死士……真是給朕備了一份大禮。傳朕旨意：神機營所有將領，即刻停職，交由北鎮撫司（皇城司下屬詔獄）嚴審！皇宮侍衛統領、副統領，一併停職審查！所有與英國公府有過密切往來、或在其案後有異常舉動的文武官員，全部列入偵訊名單！”
這道旨意一下，等於將京城軍方與宮廷衛戍系統掀起了一場大地震。英國公餘黨、乃至可能存在的、隱藏更深的同謀，都將暴露在皇城司的鐵腕之下。
“陛下，”陸明淵斟酌道，“如此大規模偵訊，恐引朝野不安，亦可能……打草驚蛇。”
“蛇已出洞，還敢弒人！”周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亂響，“此時不驚，更待何時？朕就是要讓那藏在陰溝裡的魑魅魍魎知道，敢動朕的人，就要有被連根拔起、挫骨揚灰的覺悟！”
他語氣中的狠厲與決絕，讓所有人心中凜然。眾人這才真切意識到，榻上昏迷不醒的那位謝右丞，在年輕帝王心中的分量，恐怕遠超他們之前的預估。這已不僅僅是臣子遇刺，更像是觸動了帝王的逆鱗。
這時，裡間太醫匆匆走出，稟報道：“陛下，謝大人傷勢已初步處理。頸間刀傷險險避開要害，失血雖多，幸未傷及喉管。左臂刀傷較深，但未斷筋絡。最要緊的是肩頭舊傷崩裂，加之失血過多、心力交瘁，故而昏迷。現已用上等參湯吊氣，金瘡藥止血，若今夜能醒來，好生將養月餘，應可無大礙。然……”
“然甚麼？”周淮心一提。
“然大人體質本偏寒弱，此次重傷，大損元氣，日後務須格外精心調養，切忌再勞神費力、涉身險地，否則恐留病根，損及壽數。”太醫小心翼翼道。
周淮沉默片刻，揮揮手讓太醫退下。他起身，走到裡間門邊，隔著珠簾，望著榻上那人蒼白如紙的容顏，袖中的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聽到了嗎，謝芝？”他對著那寂靜的身影，低聲自語，聲音沙啞，“你若有事，朕讓這滿城的人，給你陪葬。”
這句話很輕，卻帶著森然的血腥氣。簾外眾人，皆垂首屏息，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這一夜，京城無人安眠。皇城司的燈籠與火把照亮了無數府邸和營房，拷問聲、哭泣聲、呵斥聲在夜色中隱約可聞。一場針對刺殺案、更是針對朝中隱藏勢力的雷霆清洗，以最酷烈的方式展開。
而風暴的中心，皇城司衙署內，卻是一片壓抑的寂靜。周淮守在榻前，直至天光微亮。
當第一縷晨曦透過窗欞，落在謝芝微微顫動的眼睫上時，她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周淮佈滿血絲、卻驟然亮起的眼眸，和他來不及掩飾的、如釋重負的狂喜與深藏的餘悸。
“陛下……”她聲音微弱乾澀，想要起身。
“別動。”周淮立刻按住她未受傷的右肩，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輕柔，“覺得如何？可還疼？要甚麼？”
一連串的問話，洩露了他內心的焦灼。謝芝輕輕搖頭，目光掃過周淮憔悴的臉和身上的朝服（顯然一夜未換），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低聲道：“臣無礙……勞陛下憂心。外面……情況如何？”
“刺客擒獲部分，正在審。京城已封，正在清查。”周淮言簡意賅，不欲她多勞神，“你且安心養傷，一切有朕。”
謝芝卻微微蹙眉，想起昏迷前的事，急道：“證據……染坊……墨塵師兄的信使……”
“信使恐已遇害，或本就是陷阱。”周淮沉聲道，“現場已被控制，但未發現所謂證據。你放心，朕已加派人手，搜尋信使下落，並令北鎮撫司全力偵辦此案。你昏迷前所言，朕都知道了。”
謝芝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與守護，心中那根始終緊繃的弦，似乎鬆了一鬆。有他在，天塌不下來。但她深知此事背後牽扯之廣，兇險之甚，絕非一次清洗便能根除。
“陛下，”她緩了緩氣，低聲道，“對方此番未能得手，必不甘心。且其能調動如此力量，內鬼位置必然關鍵。清洗雖可震懾，亦可能逼其狗急跳牆，或轉入更深處潛伏。需……雙管齊下。”
周淮看著她重傷初醒便又開始思慮謀劃，又是心疼又是無奈，柔聲道：“朕知道。你先把傷養好，這些事，朕會處置。陸相與幾位重臣也在外間，朝政不會亂。”
謝芝點點頭，確實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與無力襲來，不再強撐。她目光掠過周淮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茬，和他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心頭微暖，又有些陌生的慌亂，終是緩緩閉上了眼睛，低不可聞地道：“陛下……也需保重。”
周淮看著她重新睡去，呼吸漸穩，這才輕輕替她掖好被角，轉身走出裡間。臉上的柔情瞬間被冷厲取代。
“傳朕口諭，”他對靜候在外的重臣與皇城司官員道，“謝右丞重傷，需靜養。朝中一應政務，如常運轉，重大決策，報朕與陸相裁決。刺殺一案，由皇城司、刑部、都察院三司共審，朕要每日看到進展！凡有阻撓查案、通風報信、或言行可疑者，立拿不赦！”
“臣等遵旨！”
陽光徹底照亮了京城，也照亮了這座帝國中樞即將迎來的、更加詭譎莫測的新一天。清洗已經開始，但隱藏在暗處的毒蛇，真的會坐以待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