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殺機
五日之期,轉瞬即至。
這日恰逢休沐,朝中無大事。謝芝以“查閱舊檔”為由,一早便出了澄心堂,只帶了崔靜婉與兩名改裝過的皇城司好手,乘一輛不起眼的青幔小車,緩緩駛向城南。
“老地方”是南城靠近城牆根的一處廢棄染坊的後院。此地偏僻,巷道錯綜,多年無人居住,只餘斷壁殘垣與瘋長的野草,是個絕佳的隱秘接頭所在。墨塵的信使會於午時初,在染坊後院那棵半枯的老槐樹下留下標記,若謝芝親自來,則於申時正,在槐樹東側第三塊鬆動牆磚的暗格內取得物品並留下回訊。
謝芝的車在隔了兩條街的一座香火不旺的小道觀前停下。她與崔靜婉扮作進香的女客,進入觀中。兩名護衛則散在觀外,裝作香客或閒人,暗中警戒。
在觀中靜室等待的時光格外漫長。謝芝手持一卷《道德經》,目光落在字上,心神卻高度集中,耳聽八方。崔靜婉坐立不安,不時看向窗外的日影。
“靜婉,靜心。”謝芝低聲道,“越是此時,越不能亂。”
崔靜婉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午時已過,未見異常。申時將近。謝芝起身,對崔靜婉道:“你留在此處,若過一個時辰我未歸,或外面有異動,你立刻從此觀後門離開,去皇城司尋今日當值的副使,讓他速稟陛下,就說‘梨花染血,舊案復發’。”
“大人!讓我跟您一起去!”崔靜婉急道。
“人多反易暴露。你在此接應,更為重要。”謝芝語氣不容置疑,她已將袖中機括檢查一遍,短劍貼身藏好,又取出一枚墨塵給的、可釋放刺鼻菸霧掩護脫身的彈丸藏在手心。
她獨自一人,從小道觀側門悄然離開,沿著記憶中的僻靜小巷,向廢棄染坊走去。春日午後,陽光暖融融的,小巷中偶有野貓竄過,更顯寂靜。但謝芝卻能感覺到,這寂靜之下,彷彿潛藏著某種令人不安的東西。太靜了,靜得有些反常。
她提高警惕,腳步放得更輕,藉助牆垣陰影,如同靈貓般悄然接近染坊後院。遠遠望去,那棵老槐樹矗立在殘破的院牆內,枝頭竟也綻出了些許嫩芽,在荒敗中透著一絲詭異的生機。
四周依舊無人。謝芝沒有立刻進去,而是伏在一處斷牆後,仔細觀察了約莫一盞茶時間。風吹過野草,沙沙作響,並無異狀。
她緩緩起身,正欲潛入,目光無意間掃過對面一處稍高的、半塌的閣樓視窗。那裡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光線一閃——是鏡片或金屬的反光!
有埋伏!
謝芝心中警鈴大作,幾乎不假思索,身體猛地向側後方撲倒!
“咻——!”“噗!”
一支弩箭擦著她的鬢髮飛過,深深釘入她剛才藏身的斷牆上,箭尾劇顫!緊接著,又是數支弩箭從不同方向射來,封死了她前後左右的退路!
對方不止一人,且早有準備,用的是軍弩!
謝芝就著撲倒之勢連續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奪命箭矢,袖中機括連響,數枚毒針射向弩箭來襲的大致方向,同時手中的煙霧彈丸狠狠砸向地面!
“砰!”濃烈刺鼻的灰白色煙霧瞬間爆開,瀰漫了小半個院子。
“咳咳!她放煙!別讓她跑了!”
“圍住!放箭!”
煙霧中傳來幾聲壓抑的呼喝與咳嗽聲,箭矢破空聲再次響起,但已失去準頭。
謝芝藉著煙霧掩護,憑藉對地形的記憶,迅速向染坊另一側的殘破廂房挪去。她必須立刻脫離包圍圈,對方有備而來,人數不明,硬拼只有死路一條。
然而,她剛接近廂房破窗,窗內陡然寒光一閃,一柄細長的彎刀悄無聲息地刺出,直取她咽喉!刀法陰狠刁鑽,帶著草原刀術特有的弧度與力道——是狄人死士!
謝芝猝不及防,全力後仰,彎刀擦著她頸項劃過,帶起一道血線,冰冷刺骨。她袖中短劍已然彈出,格開緊隨而至的第二刀,金鐵交鳴,震得她手臂發麻。對方力道極大,刀法迅猛,絕非尋常狄人!
煙霧正在被風吹散,身影逐漸顯現。謝芝瞥見,院中已現身七八名黑衣蒙面人,手持軍弩或刀劍,其中兩人正是狄人打扮,手持彎刀。而廂房內襲擊她的,是一名臉上有舊疤、眼神如毒蛇般的狄人高手。
她被包圍了。這是一個精心佈置的殺局!對方不僅知道她的接頭地點和時間,還動用了軍中弩箭和狄人死士,這是要必殺她!
是誰?是那“京中貴人”?還是與走私案有關的勢力?或是狄人報復?
來不及細想,刀光劍影已至。謝芝咬牙,將所學護身劍法與機括暗器施展到極致,在狹小空間內騰挪閃避,險象環生。她肩頭舊傷被牽動,劇痛傳來,動作微滯,左臂又被劃開一道口子。
“拿下!要活的!主子要問話!”一名似乎是頭領的黑衣人低喝。
要活的?謝芝心念電轉,對方想生擒她?是為了逼問甚麼,還是另有圖謀?
這或許是一線生機。她故意賣了個破綻,引得那狄人高手一刀劈來,她看似踉蹌閃避,實則袖中一枚特製的、內藏麻藥與染料的“血珠”已悄然射向對方面門。
狄人高手揮刀格開“血珠”,“血珠”凌空炸開,噴出紅色煙霧與粉末。對方以為又是毒煙,急忙閉氣後退。謝芝趁機猛地撞向身後早已觀察好的、看似結實實則早已腐朽的板壁!
“轟隆!”板壁被她撞開一個大洞,煙塵瀰漫。她不顧一切地滾入隔壁更加殘破的屋子,起身便朝記憶中的後巷缺口狂奔。身後傳來怒吼與追趕聲。
她左臂鮮血淋漓,肩頭劇痛,呼吸急促,但求生的意志支撐著她爆發出了最快的速度。染坊後巷連線著迷宮般的貧民區,這是她唯一的生路。
眼看就要衝出染坊範圍,前方巷口卻突然轉出兩人,擋住了去路。同樣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眼神冷漠。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謝芝心下冰涼,正欲拼死一搏,斜刺裡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哨!緊接著,巷子兩側低矮的屋頂上,驟然站起數道身影,手中勁弩齊發!
“嗖嗖嗖——!”
精準的弩箭並非射向謝芝,而是射向那兩名堵截的黑衣人以及她身後追得最近的幾人!慘叫聲頓時響起,兩名堵截者猝不及防,被射倒在地。追兵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打亂了陣腳。
“謝大人!這邊!”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不遠處的屋頂響起。謝芝抬頭,只見皇城司副使正朝她揮手,他身邊還有數名手持弩箭的皇城司精銳!
是陛下派的援兵?還是崔靜婉見勢不對去求援了?
來不及多想,謝芝拼盡最後力氣,衝向副使所指的、兩屋之間一道狹窄的縫隙。身後喊殺聲再起,皇城司的人已與黑衣人及狄人死士交上了手。
她踉蹌著穿過縫隙,外面是一條更偏僻的小巷,一輛青幔小車正停在那裡,車簾掀起,露出崔靜婉焦急萬分的臉。
“大人!快上車!”
謝芝幾乎是跌進車中。崔靜婉立刻放下車簾,對車伕急道:“快!回澄心堂!不……直接去皇城司衙署!”
馬車疾馳而去,將身後的廝殺聲遠遠拋離。
車內,謝芝靠在車壁上,劇烈喘息,左臂與頸間的傷口血流不止,染紅了衣衫。崔靜婉手忙腳亂地用隨身帶的乾淨布條為她按壓止血,眼淚直流:“大人……您堅持住……馬上就到了……”
謝芝臉色蒼白如紙,但神智尚清,她抓住崔靜婉的手,虛弱卻急迫地問:“援兵……怎麼回事?陛下……知道了?”
“是墨塵先生的人!”崔靜婉哭著道,“您進去後不久,就有一個貨郎打扮的人找到我,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有詐,速求援,城南廢棄染坊’。我嚇壞了,立刻讓一個護衛從小道觀後門溜出去找皇城司的人,正好遇到副使帶人在附近巡查(應是陛下加強了您出行時的暗中保護),他們立刻就趕過來了!墨塵先生的人還指了路……”
墨塵!謝芝心中一暖,旋即又被巨大的疑雲籠罩。墨塵的人能提前示警,說明他可能也察覺了接頭點的危險,甚至可能信使早已暴露或被害,那證據……恐怕已落入敵手,或者根本就是個誘她出洞的陷阱!
“紙條……給我……”謝芝吃力地道。
崔靜婉連忙從懷中取出那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是歪歪扭扭的炭筆字,並非墨塵筆跡,顯然是匆忙間傳遞的訊息。
謝芝看著紙條,又想起那埋伏的軍中弩箭、狄人死士、以及黑衣人頭領“要活的”那句話,一個可怕的猜想逐漸成形。
這不是簡單的滅口或報復。這是一場針對她的、策劃周密的刺殺兼綁架。對方想活捉她,或許是為了逼問新政核心、北境佈防,或許是為了用她來要挾陛下,又或許……是為了徹底掩蓋某個巨大的秘密,而這個秘密,就藏在那即將送到的“證據”裡。
“大人,到了!”馬車猛地停住,外面傳來皇城司衙署守衛的呼喝聲。
謝芝在失去意識前,用盡最後力氣對崔靜婉道:“告訴陛下……證據恐是陷阱……對方有軍中弩……有狄人……目標是我……京城有內鬼……極高……”
話音未落,她已陷入無邊黑暗。
皇城司衙署內外,瞬間人仰馬翻。太醫被急召而來,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入宮中。
片刻之後,皇帝周淮的御輦以近乎衝撞的速度,衝到了皇城司衙署門前。年輕的皇帝面色鐵青,眼中是滔天的怒火與幾乎壓抑不住的驚惶,他跳下御輦,甚至等不及內侍擺好腳踏,便徑直衝入了那瀰漫著血腥氣的室內。
看到榻上昏迷不醒、血色盡失的謝芝,周淮身形猛地一晃,扶住了門框,手指深深掐入木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太醫與皇城司官員,那眼神,冷得如同萬載玄冰,又彷彿燃燒著地獄的業火。
他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森寒無比的命令:
“給朕查。”
“封鎖京城所有城門,許進不許出。”
“徹查所有軍器庫、武備司,近一月弩箭支取記錄,一支也不許錯!”
“全城搜捕狄人相貌、或攜帶彎刀、或身上有新傷者!”
“將今日所有可能知情者,給朕一個一個地篩!”
“朕倒要看看,是誰,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動朕的尚書右丞!”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整個京城,在這一刻,驟然被無形的鐵幕與肅殺籠罩。
而那隱藏在暗處的對手,似乎也未曾料到,這一次的出手,非但沒有除掉心腹大患,反而徹底激怒了蟄伏的巨龍,將自己暴露在了前所未有的雷霆之威下。
真正的狂風暴雨,即將以更猛烈的方式,席捲這座剛剛恢復平靜的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