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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信惑疑雲

2026-04-14 作者:OK仔新屋

信惑疑雲

燭火在謝芝眸中跳動,將那頁信紙的灰燼徹底吞噬,最後一點餘溫也消散在冰涼的空氣中。她維持著端坐的姿勢,良久未動,只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洩露了內心的波瀾。

“大人?”崔靜婉見她神色不對,擔憂地低聲喚道。

謝芝緩緩抬眸,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已歸於深潭般的沉靜,只是那潭水比往日更加幽深不見底。“靜婉,”她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方才送信之人,可曾看到蹤影?”

“沒有。箭是從西面牆外射入,力道極強,入木三分。侍衛立刻追出,但街巷錯綜,未見人影。”崔靜婉搖頭,又道,“箭是尋常獵箭,無標識。信上……寫了甚麼?”

“故弄玄虛,擾亂人心罷了。”謝芝沒有詳說,轉而吩咐,“此事不必聲張,尤其不要驚動陛下。你只悄悄告訴皇城司今日在澄心堂當值的副使,讓他加派暗哨,重點監控西面及周邊所有可能藏身窺視之處,若有可疑,先暗中盯住,不必打草驚蛇。再,讓咱們自己人(指墨塵留下的少數可靠眼線),去查查近日京城是否有生面孔的狄人滯留,或與狄使團成員有隱秘接觸者。”

“狄人?”崔靜婉一驚,“大人懷疑這信與狄使有關?”

“筆跡模仿舊案,提及狄使,意有所指。”謝芝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潔的桌面,“未必是狄人親自所為,或許是有人想借狄使之事,混淆視聽,甚至……挑撥離間。‘小心身邊人’……” 她冷笑一聲,“無非是想讓我疑神疑鬼,自亂陣腳。越是如此,越要鎮定。”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那封匿名信像一根毒刺,雖被她冷靜拔除,但刺入時帶來的寒意與疑竇,卻已悄然滲入。父親的血案,英國公固然是元兇之一,但背後是否還有更深的黑手?當年那封“通敵密信”的源頭究竟在何處?與狄人王庭內部何人勾結?英國公已死,為何舊事痕跡又被翻出?這送信之人,是想警告她適可而止,還是……別有圖謀?

“大人,夜深了,您肩傷初愈,還是早些歇息吧。”崔靜婉勸道。

謝芝點點頭:“你也去歇著。明日還有朝會,狄使離京前,恐怕還有一番周折。”

然而,這一夜謝芝睡得並不安穩。夢中光怪陸離,時而是父親在獄中握著她手說“芝兒,要明辨忠奸”的景象,時而是宮變之夜那狄人死士猙獰的面孔,最後竟化為赫連博那雙看似溫和、實則精光內蘊的眼睛,幽幽地看著她,口中無聲地說著“小心身邊人”。

她驟然驚醒,窗外天色已微明。肩頭舊傷處傳來隱隱鈍痛。她披衣起身,用冷水淨了面,強迫自己將所有雜念摒除。無論那封信意圖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處理狄使離京事宜,穩定朝局,推進新政。自己若先亂了方寸,便正中敵人下懷。

晨起,她如常處理文書,批覆了幾份關於南方春耕借貸與北境軍屯的奏報。巳時初,宮中傳來訊息,狄使烏維親王請求再次覲見,言有要事相商。

謝芝心知,真正的戲肉來了。昨日國宴未能如願,今日私下覲見,必是最後施壓或交換條件。

紫宸殿偏殿,周淮端坐,謝芝與陸明淵侍立兩旁。烏維與赫連博奉召入內,行禮後,烏維開門見山:“陛下,外臣明日便將啟程北返。臨行前,受我大汗密囑,有一事,需當面稟明陛下,亦關乎兩國邊境長久安寧。”

“親王請講。”周淮淡然道。

烏維看了一眼赫連博,赫連博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我大汗聽聞,南朝近年來於北境整軍經武,增築堡寨,更有限制邊市、稽查商旅之舉。我大汗深感憂慮,恐南朝有北進之意,破壞目前和平局面。故特命外臣等呈上我大汗親筆國書一封,並口信:若南朝確有誠意交好,便請暫停北境大規模軍事調動,恢復並擴大邊市,尤其放開對鐵器、茶磚之數限。如此,我大汗可擔保,邊境三年之內,絕無戰事。否則……”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恭敬,卻帶著一絲寒意:“草原各部,亦需生存。若商路斷絕,生計無著,難免有那等桀驁不馴之輩,鋌而走險,屆時邊境烽煙再起,恐非兩國之福。我大汗雖有心約束,然眾意難平,亦恐力有未逮。”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與敲詐!以“邊境不穩”為要挾,要求大梁單方面讓步,停止正當的邊防整頓,滿足其物資需求。所謂“大汗擔保三年無戰事”,更是空口白話,一旦大梁示弱,狄人食髓知味,必會得寸進尺。

陸明淵臉色一沉,正要開口,周淮已抬手製止。他目光平靜地看著烏維:“大汗之憂,朕已知之。然北境整軍,乃為清除內部積弊,汰弱留強,保境安民,並非針對貴國。邊市管理,是為杜絕走私違禁,維護正常商旅,亦為雙方長久計。至於鐵器、茶磚,關乎國計民生,自有法度規制,不可輕改。朕相信,貴國大汗雄才大略,定能妥善安撫部眾,共維邊境太平。若真有那等不識大體、犯我邊疆者,我大梁將士,亦非畏戰之輩。朕的承諾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邊境安寧,需雙方共護,非一方退讓可成。”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闡明瞭立場,也毫不示弱地展現了決心。

烏維臉色難看,赫連博卻微微一笑,忽然轉向謝芝,道:“謝右丞深謀遠慮,於邊境局勢必有高見。外使聽聞,謝右丞曾獻策大破我軍,又力主整頓邊備。卻不知,謝右丞可曾想過,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若因過度備戰,反而激起邊釁,致使生靈塗炭,豈非與右丞安邦定國之志相悖?右丞乃女子,心性當更仁和,何不勸諫陛下,以懷柔為本,以商道弭兵禍?”

他又將矛頭對準了謝芝,試圖以“仁和”“弭兵”之言辭,行挑撥施壓之實,更暗含“女子誤國”的譏諷。

謝芝迎上赫連博的目光,神色不動,緩緩道:“赫連副使此言差矣。芝之志,在安邦定國,使百姓安居,邊境永固。然安邊境非一味的懷柔退讓,須知‘能戰方能言和,敢戰方能止戰’。昔年漢武擊匈奴,非為好戰,乃為絕後世患;本朝太宗徵北漠,亦為開數十載太平。狄人屢屢犯邊,劫掠百姓,此非我朝挑釁在先。整軍備戰,正是為讓邊境百姓能安心放牧耕作,讓商旅能平安往來。此乃大仁,非小慈。若我朝自廢武功,示敵以弱,則豺狼必生覬覦之心,今日索要鐵茶,明日便要城池,後日或欲裂土。屆時戰端一開,百姓遭受之苦,遠勝今日整軍之勞。副使熟讀漢家典籍,當知‘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之理。我朝陛下聖明,文武並重,既願與鄰修好,亦不懼任何挑釁。此方是真正仁和,長久之道。”

她再次引經據典,將“備戰”提升到“保民”“止戰”的高度,駁斥了對方“懷柔”的虛偽,並點明狄人歷史上的侵略行為,最後歸結於周淮的“文武並重”,完美維護了朝廷立場。

赫連博被駁得啞口無言,臉色陣青陣白。烏維見狀,心知此番施壓難以奏效,南朝君臣態度堅決,尤其這個謝芝,言辭犀利,思路清晰,難以撼動。他只得強笑道:“陛下與謝右丞之言,外臣定當轉呈大汗。但願兩國能如陛下所言,共護邊境太平。外臣告辭。”

狄使悻悻而去。殿內恢復安靜。

“狄人貪婪,其心叵測。”陸明淵捋須嘆道,“此番未能如願,邊境恐難安寧。謝右丞方才所言,老成謀國,甚善。”

周淮看向謝芝,眼中有關切:“謝卿應對得當。然狄使屢屢針對你,恐已視你為眼中釘。日後更需謹慎。”

“謝陛下關心,臣明白。”謝芝垂眸。狄使的針對在意料之中,但那封匿名信的陰影,與赫連博最後那番意有所指的話,卻在她心中糾纏成一個模糊而不安的疑團。

她總覺得,有些事情,似乎正在水面之下,朝著一個更危險的方向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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