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門夜宴
狄人使團入京,雖不及天朝上國儀仗煊赫,卻也自有一股草原蠻荒的彪悍之氣。正使名為烏維,是狄人王庭一位頗有實權的親王,生得鷹視狼顧,舉止間帶著刻意收斂的野性。副使則是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名喚赫連博,據說精通漢學,言辭便給,是狄人中有名的智囊。
朝見儀式在紫宸殿舉行,一切依禮制而行,烏維獻上貢表與草原寶馬、珍皮,言辭恭順,祝賀大梁皇帝平定內亂,國祚永昌。周淮端坐御座,神色淡然,恩賞有加,一番冠冕堂皇的外交辭令下來,倒也賓主盡歡,至少表面如此。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交鋒,在當晚於麟德殿設下的國宴。
夜幕降臨,麟德殿內燈火輝煌,鐘磬和鳴。周淮與謝芝(以尚書右丞身份列席)、陸明淵等重臣,與烏維、赫連博等狄使分賓主落座。絲竹聲中,美酒佳餚流水般呈上,宮女翩躚起舞,一派盛世華宴景象。
酒過三巡,氣氛似乎熱絡了些。烏維藉著酒意,起身向周淮敬酒,粗聲笑道:“尊敬的大梁皇帝陛下,外臣此番前來,除了恭賀,亦受我大汗所託,有一事相商。近年來,邊境榷場貿易,於我雙方百姓,皆大有裨益。然規模有限,規矩繁多,我草原良馬、皮貨、藥材往往需久候,而南朝之茶葉、絲綢、瓷器,亦不能盡暢其流。我大汗有意,請陛下恩准,擴大現有榷場規模,增開兩處新市,並簡化稅檢流程,使貿易更便,互利更多。此乃兩國百姓之福,亦是我大汗誠摯修好之心啊!”
話說得漂亮,實則要擴大貿易份額,獲取更多急需物資,尤其是可能涉及戰略物資的流通。且“簡化稅檢”,往往意味著監管放鬆,更易夾帶私貨,甚至情報人員。
周淮手持金盃,微微一笑:“烏維親王所言,亦是朕之所願。邊境安寧,互通有無,自是好事。然榷場管理,關乎邊防安定,非可輕忽。具體如何擴大,增設何處,稅檢如何‘簡化’,需由我朝戶部、兵部會同邊境督撫,詳細議定章程,既要便利商旅,亦需確保無違禁之物流通,無奸細混跡其中。此事,可容後再議。”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未拒絕,也未答應,將皮球踢給了具體部門,且強調了“邊防安定”和“無違禁流通”的底線。
烏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哈哈一笑:“陛下思慮周詳,外臣佩服。那就靜候佳音了。” 他坐下,對身旁的赫連博使了個眼色。
赫連博會意,慢條斯理地端起酒杯,起身,這次卻是面向了坐在周淮下首不遠處的謝芝。他目光在謝芝那身特製的紫色官袍上停了停,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探究,舉杯道:“這位……想必便是近日名動京華、以女子之身官居尚書右丞的謝大人了?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外使赫連博,敬謝大人一杯。謝大人以巾幗之身,立不世之功,實令外使欽佩不已,亦感南朝人才之盛,不拘一格啊!”
這話聽起來是恭維,實則極其刁鑽。刻意點明“女子之身”,在國宴場合提起,無異於將謝芝置於風口浪尖,更是隱含挑撥——看,你們南朝竟讓女子位列副相,豈不是綱常紊亂?同時,將謝芝個人與“南朝人才”掛鉤,若謝芝應對不當,丟的便是整個朝廷的臉面。
殿中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謝芝身上。陸明淵微微蹙眉,周淮面色不變,眼神卻冷了幾分。
謝芝放下銀箸,緩緩起身。她今日未施粉黛,一身紫袍襯得膚白如玉,容顏清麗,但眉宇間那股沉靜之氣,卻壓住了滿殿華光。她端起面前酒杯,迎向赫連博探究中帶著挑釁的目光,神色平靜無波。
“赫連副使過譽。”她聲音清越,不高不低,卻足夠讓殿中每個人都聽清,“芝蒙陛下不棄,委以職事,自當竭盡駑鈍,報效國家。至於女子為官,古有婦好伐夷,冼夫人安邦,皆以才德功績,青史留名。我朝陛下聖明,用人唯才,但有所長,皆可為國效力。此乃盛世氣象,開明之舉,何足為奇?倒是赫連副使,久居北疆,對我朝典故人物,竟也如此熟稔,倒讓芝有些意外了。”
她先舉古代賢女為例,證明女子亦可建功立業,再將周淮破格用自己拔高到“盛世氣象”“開明之舉”,最後反將一軍,質疑赫連博一個狄人使臣,為何對南朝一個女官如此“關注”甚至“熟稔”,其用心何在?
赫連博沒料到謝芝反應如此迅捷,言辭如此犀利,且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引向了對己方的懷疑,一時語塞,強笑道:“謝大人果然才思敏捷,名不虛傳。外使只是……好奇,好奇而已。”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謝芝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淺,卻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力量,“然則,國與國相交,貴在誠信,重在實事。譬如方才烏維親王所言擴大榷場之事,其利其弊,需通盤考量。我朝近年來,於邊境查獲走私兵甲、禁書乃至細作之事,亦非一二。若要擴大貿易,加深往來,首要便是建立互信,杜絕此等惡行。不知赫連副使以為如何?”
她竟將話題又拉回了榷場貿易,並直指狄人此前在邊境的不法行為(走私、細作),將“互信”的皮球又踢了回去,暗示狄人若無誠意,擴大貿易便是空談。
赫連博臉色微變,烏維也皺起了眉頭。謝芝這番話,軟中帶硬,既回應了挑釁,又守住了立場,還趁機敲打了對方。
周淮適時舉杯,朗聲笑道:“好了,今日歡宴,莫談冗務。謝卿,赫連副使,且滿飲此杯,願兩國邦交,如這美酒佳釀,日久彌香!請!”
皇帝打圓場,眾人自然紛紛舉杯應和,方才那短暫的劍拔弩張似乎被笑聲與絲竹聲掩蓋過去。但殿中明眼人都知道,這位新任的謝右丞,不僅謀略出眾,於這外交辭令、臨場應對上,亦是鋒銳無匹,難怪能得陛下如此信重。
烏維與赫連博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此女,確是大敵。
宴席後半程,氣氛看似恢復融洽,但暗流依舊湧動。烏維又試探性地提及,希望大梁能降低對狄人售賣茶葉、鐵器(非軍用)的數量限制,並用更多的馬匹交換。這涉及更敏感的物資管控。
謝芝在周淮的示意下,再次從容應答,以“物資本國亦有所需”“需保障邊軍民用”“馬匹貿易需防疫病傳入”等理由,一一委婉駁回或設限,既不讓對方完全絕望,也絕不輕易讓步,將大國氣度與務實原則拿捏得恰到好處。
直到宴席將散,再未起波瀾。狄使雖未達到主要目的,但也算探明瞭南朝新朝局的一些底細——皇帝年輕有為,掌控力強;新任右丞謝芝,是個極難對付的強硬派;朝中雖有分歧,但在對外問題上,似乎立場一致。
送走狄使,周淮與謝芝、陸明淵等幾人回到偏殿。
“謝卿今日應對,甚好。”周淮讚道,眼中帶著笑意,“那赫連博想給你下馬威,反被你將了一軍。”
陸明淵也微微頷首:“謝右丞言辭有理有據,不卑不亢,維護了朝廷體面。然,狄人此番未能如願,恐不會善罷甘休。邊境或將不寧。”
謝芝道:“陸相所慮極是。烏維此人,看似粗豪,實則精明。赫連博更是狡詐。他們提擴大榷場是假,試探我方虛實、底線是真。今日見我方態度強硬,內部穩固,或許會暫時收斂,但也可能惱羞成怒,在邊境製造事端,施加壓力。需即刻傳令蕭煜,加強戒備,尤其注意小股狄騎騷擾,及邊境部落異動。同時,可讓水部加快在幾處關鍵河道修築簡易水寨、烽燧的計劃,一旦有變,可快速反應。”
周淮點頭:“就依謝卿所言。北境安危,繫於蕭煜。傳朕旨意,北境諸軍,嚴加防範,若有狄人犯邊,堅決回擊,不必請示!”
眾人又議了一陣,方才散去。
謝芝回到澄心堂,已是深夜。她雖感疲憊,卻無睡意。狄使的到來,像一塊石頭投入心湖,讓她隱有不安。她總覺得,烏維與赫連博,似乎對她“過於”關注了。那種探究的眼神,不僅僅是因為她女子為官的身份……
她走到書案前,提筆欲給師兄墨塵寫信,讓他詳查此次狄使團成員背景,尤其是赫連博。筆尖尚未落下,崔靜婉匆匆而入,臉色有些發白,手中拿著一封沒有落款的密信。
“大人,方才有人用箭將此信射入院中,指名給您。”崔靜婉將信遞上,信箋普通,但封口的火漆圖案,卻讓謝芝瞳孔驟然收縮——那是一個極其簡陋、卻讓她刻骨銘心的標記,與父親當年收到的、那封導致其下獄的“通敵密信”封口處的暗記,有八九分相似!
她深吸一口氣,穩住微顫的手指,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張薄紙,上面是熟悉的、扭曲模仿的筆跡,寫著一行字:
“舊事未了,新局已開。謝右丞步步高昇,可曾記得令尊血淚?狄使南來,非為貿易。小心身邊人。”
沒有署名。
謝芝捏著信紙,指尖冰涼。舊事……父親……狄使……身邊人?
這封信,是誰送的?是英國公餘孽的恐嚇?還是當年構陷父親的真正黑手,終於按捺不住,再次露面?亦或是……與狄使有關?
“小心身邊人”——指的是誰?朝中同僚?宮中侍從?還是……更近的人?
一股寒意,自腳底升起,瞬間蔓延全身。她以為叛亂平定,擢升高位,是走出了黑暗。可這封突如其來的密信卻告訴她,那潭深不見底的汙水,從未遠離。甚至可能,因她位置的升高,而更加兇險。
窗外夜色濃重,彷彿隱藏著無數噬人的眼睛。
謝芝緩緩將信紙湊近燈焰,看著它捲曲、焦黑、化為灰燼。火光映亮她清冷絕豔的容顏,也映亮她眼中那一簇驟然燃起的、冰封般的火焰。
來吧。她心中無聲低語。
無論你是誰,無論你想做甚麼。
這盤棋,我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