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雷乍起
南方的春雨,比預想中來得更早、更疾。三月中,連綿的暴雨便席捲了江淮大部,江河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漲。得益於朝廷提前預警和緊急部署,大部分州縣在林文正的強力督率下,堤防得以加固,物資有所準備,災情被控制在區域性,未釀成席捲性的大禍。
然而,仍有意外發生。
江州一段年久失修的支堤,在暴雨與洪峰衝擊下轟然潰決。儘管當地官府已組織撤離,但仍淹沒了下游數個村鎮,造成數百間房屋倒塌,上千百姓流離失所,更有數十人不幸罹難。
訊息以六百里加急送入京城,朝野震動。
潰堤之處,正是當初謝芝標註的、需重點加固的薄弱環節之一。而江州知府,乃英國公夫人的遠房族侄。在朝廷三令五申、拔下專款後,江州上報的堤防加固工程“已竣”,然實際只是草草修補,所撥款項大半不知去向。
災情奏報與彈劾江州知府貪墨防汛款、翫忽職守的密摺,幾乎同時擺上了周淮的御案。
紫宸殿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將至的天空。英國公面色鐵青,立於殿中。他萬萬沒想到,自家不成器的親戚,竟在這要命關頭捅出如此大簍子,不僅坐實了貪腐,更讓一場本可避免的災難發生,使得他在與謝芝的朝堂博弈中,瞬間陷入極端被動。
“陛下!”英國公撲通跪下,老淚縱橫(有幾分真幾分假難辨),“老臣治家不嚴,竟有此等不肖親屬,辜負聖恩,禍害百姓,罪該萬死!老臣懇請陛下,嚴懲江州知府,以正國法,以謝天下!老臣……亦願領失察之罪!” 他搶先請罪,姿態擺得極低,試圖將此事定性為“個別貪官汙吏”與“自家失察”,切割與朝爭的關係。
然而,早有御史出列,言辭激烈:“陛下!江州之禍,非止一貪官之罪!朝廷明發上諭,拔下專款,三令五申,其仍敢陽奉陰違,中飽私囊,致使堤潰人亡,此非翫忽職守,實是草菅人命!更有人此前囤積居奇,哄抬防汛物料價格,與貪官汙吏內外勾結,大發國難財!臣懇請陛下,徹查此案,追究到底,看看到底是誰,在背後罔顧朝廷法度,罔顧百姓死活!”
矛頭已隱隱指向更高處。英國公臉色更白。
周淮面沉如水,目光如冰刃般掃過殿下群臣,最後落在英國公身上,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雷霆之威:“防汛關乎百萬生靈,朕與朝廷,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然,竟有蠹蟲,視朕之旨意如無物,視百姓性命如草芥!貪墨專款,草菅人命,更有人趁火打劫,囤積居奇!此等行徑,天人共憤!”
他猛地一拍御案:“著,即刻將江州知府鎖拿進京,交三司嚴審!所有涉案官吏、商賈,一個不漏!所貪墨之款項,給朕追回來,撫卹災民!林文正有便宜行事之權,可先行處置地方抗命之輩!此案,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會審,朕要看看,這朗朗乾坤之下,到底藏著多少魑魅魍魎!”
“陛下聖明!” 群臣伏地。
周淮又看向英國公,語氣稍緩,卻更冷:“英國公主動請罪,其心可鑑。然國法無私,卿且回府,靜候審查。在案情未明之前,朝中諸事,卿暫不必參與了。”
這是變相的停職軟禁了。英國公渾身一顫,以頭觸地:“老臣……領旨謝恩。” 聲音已是一片灰敗。他知道,經此一事,自己在朝中的勢力與聲望,將遭受重創。而這一切的源頭,竟多少與那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女參軍”的預警有關。若不是她提前預警,朝廷不會如此重視,江州之事或許能遮掩過去;若不是她那份精準到可怕的薄弱點標註,潰堤的後果也不會如此直接地反噬到他身上!
散朝後,周淮回到御書房,仍餘怒未消。謝芝已被召來。
“先生你看,這便是尸位素餐、蠹國肥私的下場!”周淮將幾份彈劾英國公家族在南方其他不法行為的密奏推給謝芝,“江州之事,恐怕只是冰山一角。此番定要藉此機會,狠狠剜去一塊腐肉!”
謝芝快速瀏覽,沉吟道:“陛下,江州知府是突破口,但英國公樹大根深,僅憑此事,恐難動搖其根本,最多傷其枝葉。且其黨羽遍佈朝野軍中,若逼得太急,恐狗急跳牆。眼下當集中火力,將江州案辦成鐵案,嚴懲相關責任人,追回贓款,安撫災民。同時,藉此案震懾朝野,推動吏治清查。至於英國公……可暫且圍而不殲,剪其羽翼,待北境整軍初見成效,其失去軍中重要依託,再徐徐圖之。”
她總是如此冷靜,著眼於全域性與節奏。周淮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點了點頭:“先生所言有理。是朕心急了。便依先生之策,先辦鐵案,震懾宵小。北境那邊,蕭煜剛剛動手清理了幾個吃空額最厲害的將領,已有人鬧到兵部,英國公雖被停職,其舊部仍在聒噪。”
“預料之中。”謝芝道,“請陛下明發詔書,重申支援蕭煜整軍之決心,言明此乃鞏固邊防、汰弱留強之國策,凡阻撓改革、煽動軍心者,以違抗軍令論處。同時,可讓蕭煜將整軍過程中發現的碩鼠、以及與邊境走私有關的線索,秘密呈報。這些線索,或許與京中某些人有關,可作為將來的籌碼。”
周淮眼中寒光一閃:“好!朕這便下旨。對了,南方防汛,雖有江州之失,然總體而言,先生預警及時,朝廷應對迅速,大部分地區得以保全,此乃大功。朕欲……”
“陛下,”謝芝打斷他,微微搖頭,“防汛之功,首在陛下聖斷,次在林侍郎與地方實幹官員,再次在受災百姓自救。芝不過提一醒耳,不敢居功。此刻若賞芝,恐更引非議,於推行其他改革不利。陛下之心意,芝心領即可。”
周淮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有欣賞,有疼惜,也有幾分無奈。她總是如此,洞悉一切,剋制自身,將全部心力都用於謀劃江山。這份清醒與犧牲,讓他動容,也讓他肩上的責任感更重。
“委屈先生了。”他低聲道。
“芝之所求,非一時榮辱。”謝芝抬眼,望向窗外陰沉的天空,那裡似乎又有新的雨雲在聚集,“但求無愧於心,無愧於先師教誨,亦無愧於……陛下之信重。”
她的話很輕,卻重重落在周淮心上。
這時,一名內侍匆匆而入,呈上一封密信,低聲道:“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蕭將軍密奏。”
周淮與謝芝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這個時候的加急密奏,恐怕絕非尋常。
周淮迅速拆開,只看了一眼,臉色驟變,猛地將信拍在案上,怒極反笑:“好!好一個狗急跳牆!”
謝芝心中一沉:“陛下,何事?”
周淮將信遞給她,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蕭煜奏報,其在整軍過程中,抓獲一企圖向狄人傳遞我軍最新佈防圖的軍校。嚴刑之下,那軍校招認,指使他的人,乃英國公府上的一名管事!而傳遞訊息的渠道,竟與當年……謝太傅案中,那所謂‘通敵密信’的傳遞手法,有相似之處!”
謝芝接過信紙的手,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她快速閱信,目光死死盯在那“手法相似”幾字上,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刻凍結成冰。
父親……英國公……北境……狄人……
散亂的線索,在這一刻,似乎被一道冰冷的閃電連線起來,露出猙獰而模糊的輪廓。
她抬起頭,看向周淮,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與銳利,一字一句道:
“陛下,此案……或許該併案查了。”
窗外,驚雷炸響,震徹宮闕。
真正的風暴,終於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