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暗流
林文正奉旨南下,雷厲風行。朝廷防汛的旨意與首批錢糧也陸續抵達相關州縣。然而,平靜水面之下,暗流隨之湧動。
澄心堂內,謝芝陸續收到幾封來自南方的密報,有周淮的皇城司渠道,也有師兄墨塵透過隱秘方式送來的江湖訊息。內容令人心驚:部分州縣對防汛旨意陽奉陰違,款項撥付遲緩,徵調民夫阻力重重,更有地方豪紳暗中阻撓加固堤防——因某些堤壩“恰好”圈護著他們的肥田沃土與別院,而若按朝廷新定的加固拓寬方案,難免要觸及他們的利益。
更有一則訊息引起謝芝高度警覺:英國公府在江南的幾處莊園與店鋪,近月與一些背景複雜的商幫往來異常密切,大量收購囤積木材、麻袋、糧食等防汛物資,市面相關貨品價格已被悄然抬高。其長子在一次酒後,曾對友人大言:“今春雨水多?多囤些木頭麻袋總沒錯,說不定……還能發筆小財。”
謝芝看著這些情報,目光冰冷。英國公一系,這是打算兩頭通吃?一邊在朝堂打壓她,一邊還想借天災發財,甚至可能故意製造或放大災情,以證明她“預警失誤”、“勞民傷財”?若真如此,其心可誅!
她立即將這些情報整理摘要,呈送周淮,並附上自己的判斷與建議:請周淮密令林文正及隨行的皇城司暗探,重點盯防幾個問題最嚴重的州縣及與英國公府關聯緊密的商戶;同時,由朝廷出面,緊急從周邊未受災地區平價調撥一批物資備用,以平抑被炒高的物價,打擊囤積居奇;對公然抗命的官吏豪強,抓一兩個典型,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周淮覽奏大怒,即刻照準,並增派了一隊禁軍好手秘密南下,歸林文正調遣,以備不測。
處理完南方急務,謝芝又將注意力放回案頭另一份剛剛送抵的厚厚文書——蕭煜關於北境三鎮整軍改革的詳細條陳。條陳寫得極為紮實,直指當前邊軍弊端:空額吃餉、訓練廢弛、軍械老舊、將驕兵惰、乃至與邊境部落走私勾結等。蕭煜提出了汰弱留強、核實軍籍、更新武備、嚴明軍紀、改革操典、興建軍校等一系列措施,並請求朝廷撥付專項整軍銀兩,派遣得力文官協助清賬練兵。
條陳後附有一封蕭煜給周淮的密信,其中提到,整軍方案甫一公佈,便在軍中激起巨大反彈。許多靠吃空額、走私發財的中下層將校牴觸情緒強烈,幾位背景深厚的老將也明裡暗裡表示“操之過急”、“恐生變亂”。蕭煜坦言壓力巨大,但決心已定,請求朝廷務必支援,否則前功盡棄,北境永無寧日。
謝芝仔細閱畢,提筆開始撰寫覆函綱要。她深知,北境整軍比南方防汛更為兇險,直接觸及的是一個龐大而頑固的軍事利益集團,其中不乏與英國公等朝中勳貴有千絲萬縷聯絡者。支援蕭煜,便是與這個集團正面開戰。
但,這一步必須走。強兵乃立國之本,邊軍不靖,一切改革都是空中樓閣。
她建議周淮:第一,明確批覆,全力支援蕭煜整軍,授予其“先斬後奏”之權,可處置四品以下抗命將領。第二,整軍銀兩由皇帝內帑與戶部秘密共籌,不經過兵部常規渠道,直接派心腹押送,以防剋扣挪用。第三,同意派遣文官,但人選需極端可靠,建議從近年科舉的寒門進士中,擇選膽大心細、通曉算學、不畏權貴者,由她暗中考核後薦於周淮。第四,整軍初期,可適當提高邊軍普通士卒的餉銀與撫卹標準,爭取基層支援,分化瓦解反對勢力。第五,嚴密封鎖整軍具體進展,對外可宣稱是“例行操演”、“更換陳舊軍械”。
寫罷,她輕輕撥出一口氣。北境、南方,兩線作戰,皆是與虎謀皮。但她眼中並無懼色,只有一片沉靜的銳利。
這時,崔靜婉匆匆進來,面帶憂色,低聲道:“先生,剛得到訊息,陸相今日下朝回府後,其門生故舊數人前去拜見,似在談論……先生您。有人言,先生近日言行,過於……銳進,且與陛下過於親近,長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陸相雖未表態,但聞之良久不語。”
謝芝執筆的手微微一頓。陸明淵的態度,始終是最大的變數。他可以因才而暫時容忍她,但若觸及“禮法”、“朝綱”的根本,這位首輔的反對將是摧毀性的。英國公等人的流言與施壓,正在逐漸影響陸明淵的判斷。
“知道了。”謝芝淡淡道,“陸相重禮法,更重實事。只要我們能將防汛、整軍這些事做成功,做出實實在在的成效,惠及百姓,穩固邊疆,那些空泛的‘非朝廷之福’的指責,便會不攻自破。眼下,不必自亂陣腳,做好我們該做之事即可。”
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強大的定力。崔靜婉看著她沉靜的側臉,心中的不安也奇異地平復了許多,用力點頭:“靜婉明白了。”
謝芝望向窗外,暮色漸合。京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遠處皇宮巍峨的輪廓。那裡是權力的中心,也是風暴的源頭。
她提筆,在給蕭煜的覆函綱要末尾,又添上一行小字:“整軍如治疾,先去其腐肉,雖痛徹骨,然新肌方生。將軍勉之,陛下與芝,皆為將軍後盾。然腐肉相連,其痛必反噬,京中已有暗流,將軍行事,務求縝密迅捷,勿予人口實。切切。”
寫罷,她將信紙封好,喚來絕對心腹之人,命其以最秘渠道,連夜送出。
風,似乎越來越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