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初鳴
氣氛與尋常朝會不同,少了幾分例行公事的刻板,多了幾分審慎與探究。能被召至此處的,皆是周淮信賴或倚重的重臣,以及幾位無法迴避的、品級最高的官員。議題明確:北境大捷後的封賞善後,及邊備整飭。
周淮端坐御案之後,氣度沉凝。謝芝立於御案側下方,一身特製的、介於文士袍與女官服之間的靛青色深衣,腰束革帶,長髮以同色帛帶束於腦後,打扮得極盡簡素利落,不施粉黛。她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面上,神情平靜無波,彷彿殿中那些或明或暗打量、揣測、甚至帶著質疑與輕蔑的目光,都與她無關。
侍立一旁的宦官拖長了音調:“有本啟奏——”
兵部尚書率先出列,呈上論功行賞的初步方案,大體公允,然在對蕭煜及其所部奇兵的封賞上,略顯保守,顯然顧及了朝中某些勳貴“平衡”的議論。
周淮未置可否,將目光投向謝芝,聲音平穩:“謝參軍,你於北境戰事頗為了解,且此番大捷,你亦參與籌謀。對此封賞方案,可有見解?”
這一問,殿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謝芝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更有不加掩飾的等著看笑話的意味。一個憑空冒出、身份曖昧的“參軍議”,還是個女子,竟敢在如此重臣面前妄議封賞?
謝芝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動作流暢自然,並無女子常見的扭捏。“回陛下,臣確有些淺見。”她的聲音清晰,不高,卻足以讓殿中每個人都聽清,帶著山泉般的清冽質地,奇異地壓下了些微的騷動。
“蕭煜將軍率孤軍深入絕地,焚敵糧倉,扭轉戰局,此乃定鼎之功。賞其勇,更在安邊軍將士之心,昭示朝廷賞罰分明、不吝爵祿之信。”她語調平穩,如同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方案中擢其爵位、增其食邑,乃應有之義。然,臣以為,可再加‘鎮北將軍’號,令其總領北境三鎮防務,專事整軍備戰。北狄新敗,其心未死,需猛將坐鎮,以懾不臣。”
此言一出,幾位軍方將領微微頷首。蕭煜此戰打出了威風,由他坐鎮北境,確能安定軍心。但“總領三鎮防務”權柄頗重,觸及了一些老牌勳貴的地盤。
果不其然,一位鬚髮花白、身著紫袍的老臣——英國公,冷哼一聲出列:“陛下!謝參軍此言差矣!蕭煜雖勇,然資歷尚淺,驟登高位,恐難以服眾,亦非愛將之道,易使其驕縱。北境防務,牽一髮而動全身,當由老成持重、熟知邊情之將統籌,徐徐圖之方為上策。”
英國公乃軍中宿將,門生故舊遍佈,此言代表了一大批保守派將領的意見。
周淮看向謝芝,示意她回應。
謝芝神色不變,看向英國公,目光平靜:“英國公老成謀國,所言不無道理。然,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策,亦當用非常之人。北境之弊,非一日之寒,軍備鬆弛,將驕兵惰,乃至有通敵賣國之蠹蟲藏於其間!”
她最後一句,聲音陡然轉厲,雖未提高,卻帶著一股冰冷的鋒芒,讓殿中溫度彷彿都降了幾分。英國公面色一變。
“蕭將軍此番奇襲,對北境地形、敵情、乃至我軍內部積弊,已有切膚之痛。用其為鋒刃,正可刮骨療毒,整肅邊軍。此非僅酬其功,更是借其銳氣,行改革之事。若論‘老成持重’……”她話鋒微轉,語氣恢復平淡,“去歲狄人犯邊之初,持重者眾,然連失三城,未見其‘重’在何處。兵法雲:‘兵貴神速,不貴久’。邊備整頓,亦同此理。當此大勝之餘威,將士用命之時,正宜雷厲風行,一掃沉痾。若再‘徐徐圖之’,恐錯失良機,待狄人舔舐傷口捲土重來,悔之晚矣。”
她引經據典,結合現實,邏輯嚴密,將英國公“資歷”、“老成”的反對理由,歸結為導致此前敗績的“遲緩”與“因循”,並賦予蕭煜擢升以“改革邊軍”的戰略意義,頓時將爭論拔高了一個層次。
英國公被她一番話堵得臉色漲紅,卻一時難以找到更有力的反駁,尤其“通敵蠹蟲”之言,更讓他心生忌憚,懷疑這女子是否知道了些甚麼。
周淮適時開口,一錘定音:“謝參軍所言,深合朕意。蕭煜之功,當重賞,北境防務,亦當借勢革新。便加蕭煜為鎮北將軍,總領北境三鎮軍事,專責整訓邊軍、鞏固防務之事。具體章程,由兵部會同蕭煜詳擬後上奏。”
“陛下聖明!”支援改革的官員齊聲道。英國公等人只得悻悻退下。
首輔陸明淵一直冷眼旁觀,此時方才緩緩出列。他年約六旬,清癯儒雅,三縷長鬚,目光睿智而深邃,看著謝芝,緩緩開口:“謝參軍才思敏捷,見識不凡。老夫有一事不明,還想請教。”
來了。謝芝心知,這才是真正的考驗。陸明淵不同於武夫出身的英國公,他是文臣領袖,學養深厚,辯才無礙,且對禮法規制極為看重。
“陸相請講。”謝芝微微欠身。
“參軍方才論及邊備革新,頭頭是道。然老夫聽聞,參軍此前似隱居山野,並未有仕途經歷,亦未聞有軍旅閱歷。”陸明淵語氣平和,卻字字藏鋒,“不知參軍這些經世濟民、行軍佈陣之學,師從何人?又是如何對千里之外的北境局勢、乃至我軍內部弊病了如指掌,竟能預先獻上破敵奇策,更有錦囊妙計助蕭將軍破困?”
這是直指她身份的“根腳”,也是對她才華來源的最大質疑。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擁有如此可怕的洞察力與謀略,本身就令人不安。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周淮也微微凝神,看向謝芝。這是他預料中的問題,也想看看她如何應對。
謝芝抬起眼,迎向陸明淵審視的目光。她的眼眸依舊沉靜,並無絲毫慌亂,反而清晰映出陸明淵嚴肅的面容。
“回陸相,”她聲音平穩,“芝幼承庭訓,家父曾任太子太傅,於經史子集、治國方略,偶有涉獵。後機緣巧合,蒙先師不棄,收為關門弟子。先師淡泊名利,隱於山林,然心懷天下,常與芝剖析古今興衰、兵法政要,更教導芝,‘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行萬里路,不如閱人無數;閱人無數,不如明師指路’。芝雖愚鈍,然侍奉先師左右十載,耳濡目染,於天下大勢、民生疾苦,稍有心得。”
她搬出了“父親”(前太子太傅謝清,陸明淵應當知道)和“先師”(指向明確的“臥雲先生”),既解釋了家學淵源,又將一切歸功於一位神秘的隱士高人,合乎情理。提及“先師”教導之言,更是巧妙地暗示了自己的學識並非憑空而來,也非閉門造車。
“至於北境局勢,”她繼續道,“狄人犯邊,非止一日。其部落構成、用兵習慣、糧草補給線路,乃至邊境地理、氣候、我軍佈防之強弱,皆可從歷年奏報、地方誌、商旅遊記乃至前朝戰史中推演得知。先師曾教導,‘為謀者,當於無聲處聽驚雷,於未形時睹成敗’。北境敗績初露,其後續發展、關鍵節點,已有脈絡可循。芝不過是將先師所授推演之法,用於實際,結合最新情報,加以研判而已。至於錦囊……”
她頓了頓,目光清澈地看向周淮,又轉向陸明淵:“乃是芝依據對蕭將軍性情、行事風格的瞭解,以及對當時天時、地利的判斷,預先設想的幾種可能及應對之策中最可能的一種,付與陛下,由陛下聖心獨斷,交予蕭將軍,以備萬一。幸得陛下信任,蕭將軍英勇,天佑大梁,方能奏效。此非芝能前知,實乃多方合力,順勢而為。”
一番話,滴水不漏。既抬出了合理的師承(隱士高人常見於話本,現實中亦非絕無可能),又強調了自己的分析與推演能力,還將功勞歸於皇帝信任、將領用命和天意,姿態放得極低,讓人難以繼續苛責“為何你能知道”。
陸明淵凝視她良久,謝芝坦然回視,目光清明,無絲毫閃爍。殿中一片寂靜。
良久,陸明淵緩緩捋須,眼中銳利稍減,化為一種更深的探究,緩緩道:“原來如此。謝參軍師承高人,學以致用,心繫國事,實屬難得。只是……”他話鋒一轉,“朝堂議政,非同山野清談,牽一髮而動全身。參軍年輕,又是……女子,日後建言,還當更加謹言慎行,多加斟酌才是。陛下破格用人,亦是殊恩,參軍當時時感念,盡忠王事,勿負聖望。”
這話看似告誡,實則已隱含了一絲初步的認可,至少承認了她“建言”的資格,只是用“年輕”、“女子”敲打,並提醒她謹記身份與皇恩。
謝芝躬身:“謹遵陸相教誨。芝定當恪盡職守,盡心竭力,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周淮心中暗鬆一口氣,知道這最難的一關,謝芝算是平穩度過了。他朗聲道:“陸相愛惜後進,朕心甚慰。謝參軍,日後你便隨侍左右,參贊機要。北境善後、邊備整頓乃至其他國事,有何見解,皆可直言。”
“臣,謝陛下。”謝芝再次行禮。
朝會繼續,商議其他事項。謝芝退至一旁,依舊沉靜,只是偶爾在周淮問及時,簡潔清晰地補充一二,所言皆切中肯綮,資料清晰,令原本有些輕視的官員,也漸漸收起輕視,不得不正視這位突然出現的、言辭鋒利的年輕“參軍”。
散朝時,眾人依次退出。謝芝走在最後。她能感覺到,那些離去的背影中,有好奇,有審視,有不解,亦有深深的忌憚與敵意。
英國公與幾位武將低聲交談著走過,目光不善。陸明淵走在最前,步履沉穩,未曾回頭。
崔靜婉(今日亦在殿中侍立)悄悄靠近,低聲道:“先生方才應對,真是精彩!陸相那張鐵面,今日竟也說了軟話。”
謝芝微微搖頭,低語:“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面。” 她抬頭,望向紫宸殿外遼闊而陰沉的天空。山雨欲來風滿樓,這朝堂的風,只會越來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