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舌戰群儒
黎厭, 三十一歲,穿著筆挺的綠軍裝,濃眉大眼, 五官硬朗, 英俊不凡,身上自帶一股凌人氣勢, 看人的眼神帶著濃厚的殺氣, 是這個年代典型的硬漢型長相的軍人模樣。
大概是看到了邵晏樞,以及他身邊站著的祝馨,黎厭眼中的殺氣漸漸褪去, 冷著一張臉, 冷冷看著邵晏樞道:“邵工,許久不見,你還沒死, 真是讓人不爽。”
“彼此彼此。”邵晏樞也冷著臉,沒有放下手中的槍:“看到你還活著, 也真是讓人不悅。”
兩人持槍對望, 眼裡都露出刺骨的恨意, 恨不得弄死對方。
氣氛十分凝重。
祝馨看看邵晏樞,又看看黎厭, 近距離觀察下,她發現黎厭下巴滿是青色的胡茬,眼中充滿血絲,顯然是沒睡好。
而且黎厭給她一種眼熟的感覺,就好像她之前在哪見過他一樣。
祝馨在腦海裡仔細想了一番,確定自己沒見過黎厭,正打算說話, 忽然看見黎厭身後的辦公室裡,散落著一大沓資料,靠近辦公桌的資料上有零星血跡,還有好幾個黑色的腳印,空氣中隱隱傳來一股子血腥味,像是一個打鬥過的犯罪現場。
“黎主任,你在辦公室裡發生甚麼事情了?有人入室傷害你嗎?”祝馨連忙問。
黎厭聽到她的聲音,回過神來,將握槍的手垂下去,轉頭上下打量她一眼道:“你就是祝馨,邵工的繼任妻子?”
他的眼神怪怪的,帶著露骨的侵略和戲謔,看得祝馨渾身都不舒服,她嗯了一聲,並沒有多話。
邵晏樞也放下了手中的槍,不動聲色地擋在祝馨的面前,擰著眉頭看著黎厭身後的辦公室道:“怎麼回事?”
“這得問你們機械廠安保科的科長了。”黎厭嘲諷一笑,指著辦公桌後面,一個躺著的,被打得頭破血流,昏迷過去的年輕男人道:“我第一天來你們機械廠上任,辦公室裡就蹲著一個想要我命的人,要不是t我反應快,我今天就交代在你們機械廠了,你們機械廠可真是一盤散沙!”
邵晏樞走進辦公室裡,蹲在那個人的面前,伸手掐住那人的下巴,左右扳動他的臉看了看,又仔細看了看那人的手腳、衣服衣兜,以及打鬥的現場,站起身來說:“黎主任,這人雙手的手心及虎口的位置都有扁平的老繭,那是長期摸槍、開槍所導致。我不否認機械廠的安保有一定的紕漏,但這人,明顯不是機械廠的人,是尾隨你,來機械廠要你命的間諜。你現在是機械廠的一份子,並且是廠裡的一把手,請你不要忘記你自己的身份!”
黎厭冷冷看著他,既不說話,也不回答,就站在門口,跟邵晏樞無聲對峙。
祝馨不知道這兩個男人有甚麼恩怨,讓這兩人這麼劍拔弩張,都恨不得對方死的模樣。
在看到辦公室裡躺著的那個還有一絲氣息的男人後,她開口道:“黎主任,要不要報警,讓公安同志把人帶走去審問?另外,廠裡的復工儀式就要開始了,大家夥兒都在等你,你看......”
黎厭面對邵晏樞眼神銳利,但面對祝馨,卻是和顏悅色,他轉頭看一眼祝馨,臉上浮現一抹淡淡地笑意:“行,都聽你的。”
祝馨心裡那股奇怪的感覺越發加深,也不廢話,轉頭下樓,去找範行文,說了樓上的事情,讓他打電話給最近的派出所,讓那邊的派出所同志過來接手這個案子。
當李書記等人收到有人尾隨暗殺黎厭的訊息,一個個臉色急變,拉著祝馨小聲問:“小祝,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祝馨把自己看到的一幕,跟李書記他們說了一遍。
“看來,咱們廠裡的安保措施卻是做得不夠好,讓外人有機可循,廠裡隱藏的間諜也不少啊。”李書記神色凝重道。
全民抓間諜的六零年代,間諜無處不在,滲透在各行各業,如工業、商業、軍部等等,執行各種各樣的間諜任務,通常以擊殺重要幹部科研技術人員及偷取重要情報為主。
黎厭作為部隊裡的高階軍官,曾經執行過秘密任務,他被間諜追殺,也不出奇。
出奇的是,機械廠在遭受大運、動各方勢力的紅兵小將革命之後,如今的機械廠早已沒辦法回覆到以前的機械廠森嚴安保等級。
在時代的革命洪流下,哪怕機械廠復工,廠裡的人也無法阻擋那些紅兵小將,再次來他們廠裡搞革命。
現如今,全國各地的學校,除幼兒園和小學不停課以外,初高中、大學學校全部停課,這些年輕的孩子們在家無所事事,自發地戴上了紅袖箍,組成一支又一支的戰鬥小組,還抱團,成立了紅小兵的甚麼第幾第幾司令部,又封候拜將,搞出一個個紅小兵兵團,四面八方地去鬥人。
而很多工廠和單位,有些是為了應對這些蠻不講理的紅小兵組織,廠裡的職工和幹部自發地組織了各色各樣的戰鬥組織,有些則是完全被眼下的紅色革命洗腦,看不清眼前的局勢,自發地組織成戰鬥組織,以批判和揭舉身邊的同事為榮,更有的是心懷惡意,別有目的的組織人員成為戰鬥小組,鬥自己想斗的一切人員。
而街頭的大街小巷,群眾們不再向最開始的大運、動那樣風聲鶴唳,腳步匆匆了,如今很多群眾,在成分背景沒有問題的情況下,也都自發組成了戰鬥組織,在馬路兩旁自由的辯論時下一些政策事宜,甚至不管認不認識,都可以交換意見。
街頭巷尾,可以看見許多人群,提著一個漿糊桶,扛著一把長柄粉刷子,到處刷標語,貼大字報,批判資產階級,批判修正主義。
如今外面的形式,比去年更加瘋魔,很多戰鬥組織,不管不顧很多大廠的保衛科人員警告勸阻,翻牆都要進大廠單位進行批判搞革命,把廠裡那些他們看不順眼的幹部們,找各種理由進行批判,將幹部折磨的不行,下放到牛棚子、去偏遠的地區下放,他們心裡才舒服。
機械廠如今就處於多種戰鬥組織混斗的狀態,十二個超大的車間,每個車間有幾百上千的工人,每個小組的工人都有可能組成一個戰鬥小組,一個車間最少有五個小組以上,諾大的機械廠,保守估計就有六十個戰鬥小組。
這些戰鬥小組,在停工期間,就你貼我大字報,舉報我,我直接揭發你,上你家刷標語,查你家有沒有反、動物品,為此大打出手,打得你死我活,鬧出人命的事情,層出不窮。
在這種廠裡幹部都保護不了自己,也沒辦法讓這些戰鬥小組消停的情況下,許多間諜趁亂而入,要謀殺一個幹部,簡直易如反掌。
李書記現在一個頭比兩個大,把希望全寄託在祝馨的身上:“小祝,統領咱們全廠的戰鬥小組,抓出廠裡間諜的事情,就全拜託你了。”
祝馨也知道自己這個革委會副主任責任重大,也沒推辭,“李書記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辜負組織和領導們對我的期望,將咱們廠裡四分五裂的戰鬥小組的歪風邪氣,壓下去。”
機械廠的宴會廳,也是工農兵演出大禮堂,佔地面積很大,能夠同時容納好幾千名人員,一同在廳裡看錶演。
現在廳裡已經坐滿了廠裡的大小幹部,以及各個車間的工人代表、勞模、工人等等人員,全都等著廠裡的領導們上臺發表談話。
李書記帶著穿著軍裝的黎厭,穿著綠色幹部裝的祝馨,坐在演講臺兩側的幹部座位上。
他則走向演講臺中央,抬起手往下壓,在麥克風前道:“大家靜一靜,靜一靜啊,今天,是我們機械廠的復工儀式,也是咱們廠裡組成革委會的重要時刻,遙想我們機械廠歷史悠久,遠在1951年......”
他說了一堆例行公事的話語,最後道:“目前,我們廠裡的革委會,有兩位主任上任,一位是從首都軍區,中央指派下來的黎團長,擔任我們廠裡的革委會主任兼任常委書記,一位是部委指派的祝馨同志,擔任革委會副主任。接下來,我們機械廠一切工作與生產,都要在兩位革委會主任下指導生產。下面有請革委會主任,黎主任講話,大家鼓掌!”
人群稀拉拉的響了起來鼓掌聲,大家夥兒興致都不高。
他們早前就收到了風聲,那個邵工年輕漂亮的妻子為廠裡革委會的副主任,另一個則是從軍區派來的正主任,同樣年輕,跟邵工同一年的。
一個大廠裡成立的革委會有多大的權力,大家都知曉,在最開始收到那位名叫祝馨的年輕女同志要成為廠裡革委會主任訊息的時候,大家夥兒都挺不服氣。
認為祝馨一個不到二十歲,沒甚麼工作閱歷,也沒甚麼行政資歷的年輕女同志,有甚麼資格做到廠裡一把手的位置,憑甚麼號令全場人聽她指揮、命令、生產。
大家心裡都憋著一口氣,只等她上任,就要集體鬧著,攪合著,讓她下崗,重新選舉一個有資格,有閱歷,有本事的幹部上任革委會主任。
可是沒過幾個月,一則轟動全國的三江農場幹部欺壓農場女知青、剋扣職工糧食,屯糧藏糧的事情,被祝馨和首都紅兵小將領頭人任國豪發現,兩人聯手幹掉了造、反壞分子幹部黃朝左等人,挽救了國家的損失,挽救了許多被迫害的女知青,並且還給國家找到一筆金銀財寶,祝馨在黃朝左數百人持槍圍攻之下,擊斃黃朝左的新聞上了人民日報,驚動了上級領導,連那些個國家大領導,都對祝馨稱讚有加,認可她的能力。
她還是組織部直派下來的革委會主任,哪怕她年輕,沒甚麼資歷,可有那份光榮的三江農場事件報紙在,有大領導們的認可在,大家夥兒不服氣也得服氣。
因為換做是他們,換他們跟祝馨同樣的年紀,遇到同樣的事情,他們可不一定有那個勇氣和魄力,做出她那樣不顧自身安危,不要命也要讓農場壞分子,受到國家法律制裁!
現在,軍部派了一個據說戰功赫赫,但卻是機關大院高、幹紈絝子,來當革委會正主任,祝馨變成了副主任,大傢伙對比之下,一下就接受了出生無產階級革命的紅專祝馨當革委會副主任,反倒是仇恨、牴觸起黎厭這個新上任的正主任了。
他們討厭處於階級和特權之上的人來指揮他們工作,儘管這人是軍人,儘管他的父母都t是紅色背景,但是在現在以工人翻身當家做主的年代裡,廠裡的職工們,還是對他不服氣。
黎厭顯然習慣了各種大場面,面對臺下稀拉拉的掌聲,人群異樣的目光,三五交頭接耳的議論,他很淡定的說:“以後機械廠裡一切革命行動,皆由我和祝主任來指揮,廠裡所有的戰鬥小組將由祝主任來統領,所有人要服從她的命令及調配,如若有人不配合,戰鬥小組直接解散!再有人不配合,一律按照反、動,間、諜壞分子處理,槍斃或者下放,你們自行選擇。”
此言一出,人群譁然:“不是,憑甚麼讓我們戰鬥小組聽從他們革委會的啊?憑甚麼讓我們解散啊,他們有甚麼資格槍斃、下放我們?我們可是主席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戰士,現在是我們工農兵的時代,我們是時代的主人,我們翻身當家做主,他一個□□,憑啥命令我們做事!”
“就是,我們成立革命小組是為了響應上面的政策號召,我們造反有理,他憑啥管我們,他又不是總革委會的人,他還沒接受我們工農兵同志們的檢閱呢!”
他們打著革命的口號,連廠裡的老幹部們都不放在眼裡,時常把幹部們打成□□,完全無視廠裡很多老幹部是跟著毛主席南征北戰打江山的功績,只一心一意想把廠裡的幹部都打倒,由他們這些無產階級的人上位管理廠裡才行。
黎厭一番態度強硬的話語,無疑激起他們心中的反抗情緒,人人都情緒激動起來,手握緊成拳,高舉著手大喊:“下臺,下臺!我們不需要特權之人對我們指指點點,我們懇請組織,讓我們這些工農兵自行管理,自行生產,我們一定不會辜負組織對我們的期望!”
“對,我們不需要特權之人管理我們,下臺,下臺!”
臺下喊叫聲一片,穿著工裝服的工人們,眼神憤恨地盯著臺上的黎厭,神情那叫一個激動,口裡倒臺的聲音越來越大,甚至還有人想往臺上去,把黎厭轟下臺。
眼見人群要失控,邵晏樞默默伸手,輕輕推祝馨一把,輕聲對她說:“小祝,該你上場了。”
祝馨看他一眼,臉上揚起自信地笑容,對他無聲說了一句放心,昂首挺胸地上臺,走到黎厭身邊,拿起麥克風,表情嚴肅地看著臺下的人:“安靜,都安靜,大家聽我說。”
臺下的人情緒十分激動,壓根就不理她,依舊舉手喊著下臺,表示抗議。
祝馨沉默了兩秒,忽然把話筒直接扔在地上。
有線話筒落地,繃直的話筒電線接觸不良,發出刺耳又尖銳的電流聲,滋滋滋的,被話筒自帶的擴音器放大,如魔音穿耳,襲擊整個宴會廳所有人的耳朵。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伸手捂住耳朵,表情痛苦地看向演講臺中央,總算停止了說話。
祝馨慢悠悠地將話筒撿起來,伸手拍了拍話筒上的灰塵,清了清嗓子,喂喂兩聲試了一下音,感覺話筒還很正常,這才開口:“大家夥兒都冷靜下來了嗎?要還沒有冷靜下來,我再換個方式,讓大家冷靜冷靜?比如,我讓保衛科的人進來,送某些不聽話的造反份子,吃兩顆槍子兒?”
她冷著臉道:“別質疑我說的話是真是假,我能在三江農場,一槍斃命造反頑徒幹部黃朝左,也能一槍擊斃你們!”
她又對眾人微微一笑道:“忘了做自我介紹,我叫祝馨,廠裡新上任的革委會副主任,我家三代赤農成分,爺爺曾是萬惡地主的佃農,也曾幫助我黨八路軍躲避鬼子的追殺,他是一個老實巴交的無產階級老革命。
我的父母兄弟姐妹,乃至整個家族親戚成分都沒有問題,我更是讀過兩年的紅專初中,成分又紅又專。
三個月前,我還自請下放,陪我丈夫下放到三江農場,向廣大勞動人民及無產階級革命學習無私奉獻的革命精神。
在這期間,我與首都紅兵小將任國豪,聯手除了三江農場的禍害幹部,為三江農場的職工和知青們討回了公道,還上了人民日報,相信大家都看到了那張報紙。
可以說,廠裡革委會副主任這個職位非我莫屬,廠裡沒有比我更紅更專的人,能勝任這個職位吧?
你們要說有,那不好意思,你們得先學學我,先自請下放去農場勞動一段時間,再來跟我爭這個革委會副主任。
再說了,我跟黎主任的職位,都是組織部直派的,你們質疑我們,就是在質疑組織,質疑國家和黨、領袖同志的決定!
你們連組織部指派的幹部都敢叫反,你們哪叫無產階級革命,分明是一群又蠢又壞的間諜壞分子行徑!
作為革委會的副主任,我有權馬上通知保衛科以軍警相關部門,將你們全都抓起來,好好的審問審問,該關押的關押,該判刑的判刑,該槍斃的槍斃!
咱們機械廠對許多對接工廠單位是多麼的重要,決不能因為一些老鼠屎,壞了一鍋好湯,拖延生產任務。咱們寧可錯殺一千也不可放過一個,大家夥兒要還鬧事,等著被抓吧!”
她這一番話,說得慷鏘有力,讓臺下的人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而站在她身邊的黎厭,不知甚麼時候拿出了一把槍,在手裡把玩著,眼神陰狠地盯著臺下每一個人,似乎在考慮,朝誰的身上射擊才好。
李書記不知甚麼時候通知了保衛科的人過來,二十多個個頭高大,渾身肌肉,充滿殺氣的退伍軍人保衛科人員站在宴會廳的門口,每個人的腰間都配得有槍支,眼神凌厲地梭巡著臺下每一個可疑的人物。
剛才還群情憤湧的人群,在絕對的真理前慫了,一個個鴉雀無聲。
他們心裡都清楚,論成分及自行下放的思想覺悟,他們的確比不上祝馨。
因為大家夥兒都知道,這年頭只要下放,不管去哪裡勞動改造,基本都是有去無回。
而祝馨帶領得十幾個幹部卻能在短短三個月內,毫髮無損地回到廠裡,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她真有本事,讓那些大幹部回來。
他們要學習她自請下放,去農場或者偏遠下鄉勞動改造,讓自己的思想更進一步,那指定是有去無回,誰都不能保證自己下放了以後,有祝馨這樣的好運和能力,再回到廠裡。
再說了,祝馨能搞定首都那個人人避之不及的‘惡魔’,首都紅小兵首領任國豪,兩人一同剷除了三江農場作惡多端的幹部,還一同上了報紙,任國豪回到首都以後,到現在都沒有再來機械廠再找茬革命,足見這個女人的本事不一般。
大家集體啞火,沒再吭聲。
當然,也有那種文化不高、沒眼力勁兒的工人,不服氣地反駁:“領袖同志不是說過嘛,咱們廣大工農兵、無產階級同志,有權‘懷疑一切’、‘打倒一切’反、動思想,革命不是繡花,要越徹底越好,要把一切都懷疑懷疑,把一切都打倒,才能得到一切。”
“好,這位同志,你叫甚麼名字,給我報上名來,我記在我的下放改造人員名單上,一旦你出現任何反、動思想行為,我將把你第一個將你批判下放。”
祝馨作勢掏兜,找記錄本,一邊掏兜一邊說:“我問你,你們既然懷疑一切,為甚麼不懷疑自己眼下做得事情、喊得口號是否正確?你們想打倒一切,為甚麼不先把你們自己打倒做個示範,以身作則以後,再去打倒別人?是因為不想,還是害怕?又或者,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見不得別人好啊?”
一連串的質問下來,把那人都問懵了,好半天都答不上話。
他身邊的人則三五成群的小聲議論祝馨的話語,有贊同的,有反對的,底下又吵吵嚷嚷一片。
又有人不怕死的問:“那照祝主任你的說法,咱們就不該搞革命,不該懷疑一切,不該打倒一切了?”
“哎?這位同志,你可不要給我挖坑啊,我作為一名光榮的紅小兵兼機械廠革委會副主任,我的做事方針和理念,可是一直跟隨著咱們領袖走得。”
祝馨好整以暇地看那人一眼,手裡記錄著那個人的名字道:“咱們搞革命,不能偏聽偏信,一味固執己見,搞專斷獨行,咱們得多聽聽廣大群眾們的意見,採t取始適中的意見,再下定論。”
“說到底,你們這些當幹部的,都是官官相護,相互自保罷了,把話說得那麼大義凜然有甚麼用。”另一個人在人群中喊話道。
“這位同志,你這話就說的不對了,甚麼叫相互自保?我們黨組織的數萬萬幹部,絕大部分都是嚴格按照黨和國家的指示做事,其中不乏很多從人民群眾中選拔出來的無產階級幹部,這些幹部都懂得馬克思列寧主義,有政治遠見,有工作能力,富有犧牲精神,能獨立解決問題,在困難中不動搖,忠心耿耿地為民族、為黨、為階級而工作。
黨依靠這些幹部聯絡黨員和群眾,依靠這些人對群眾堅強的領導,從而打倒真正的敵人。
若國家沒有這些幹部,就會成為一盤散沙,群龍無首,一片混亂,只會被敵國勢力趁虛而入,引起戰爭,最終再來一次生靈塗炭,死亡無數國人的保衛戰,你們願意嗎?”
才經歷戰火,國家穩定沒多少年,吃盡苦頭的廣大工農兵們,想也不想,異口同聲道:“不願意!”
“那就對了。”祝馨站累了,乾脆一屁股坐在講臺邊,以一種平起平坐的姿態,溫和的目視著前方的機械廠職工們,緩緩聲說:“同志們,你們想啊,咱們國家打仗那些年多苦啊,死了多少同胞,多少家庭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啊。大家有血性有脾氣,各自聚在一起,拼死反抗,保家衛國。可是咱們那時候咱們都窮,讀書認字的人沒幾個,壓根不懂甚麼戰略,甚麼計謀,就知道胡打,亂打,拿命去填。那血染紅了大地,叫人看著都心疼、心碎。
這個時候,咱們國家突然出來了一個東方紅,一個偉大的領袖,他站了出來,帶領著咱們四萬萬的同胞,絕地反擊。用他的學識和智慧,挽救了一個滿目瘡痍的國家,趕走了侵略者,讓咱們華國人都站了起來,不再顛沛流離,不再妻離子散,有飯吃,有衣穿,有工作做。可以靠自己的雙手,一步步建立起更好的家園和國家,這,就是知識,是幹部的力量!
你們想想,要換做是你們,你們能做到像偉人那樣,拯救黎民百姓,拯救一個瀕臨死亡的國家嗎?你們還能說幹部無用,幹部不能保嗎?”
大家夥兒想起建國以前,國家和人民遭受的苦難,一個個紅著眼眶,紛紛點頭,“祝主任,你說得對,國家不能沒有領袖,也不能沒有幹部,是我們心思狹隘了。”
其實這幫沒甚麼文化的工人,也不是沒有頭腦,沒有思想的莽夫,他們單純的就是被眼下的環境和革命思想所洗腦影響,只要有人鼓吹,有人領頭鬧事,他們就覺得那些人做得是對的,會義無反顧的跟上,往往就做出很多不理智的事情出來。
祝馨理解他們,乘勝追擊道:“既然大家夥兒都是聰明人,以後就不要再動不動來鬥幹部啦,咱們廠裡的生產任務,比鬥幹部重要。而且咱們該保的就要保,黨的優良傳統,黨的正確路線、方針、政策等等,咱們都得保。你們要把幹部都鬥跑了,誰來處理廠裡的麻煩事兒?
比如你們車間那些從德國蘇聯進口買回的重要儀器裝置,只有邵工看得德蘇美等語言,壞了只能他能修,其他工程師能看懂那些語言,看懂那些高階裝置的線路、執行及圖紙嗎?
又比如,咱們廠裡的李書記,那可是給咱們廠裡職工謀福利,統領全廠生產的好乾部,你們生產的貨物出了問題和紕漏,是誰在給你們兜底?光靠你們和車間的主任幹部,那指定不行!
你們住得宿舍、分房,每月的福利品,逢年過節的各種打折商品和票劵,哪一樣不是李書記向上面爭取下來的,你們真以為是大廠自帶的福利?可別傻了!
再比如咱們的黎主任,他雖然才上任,但他是軍部那邊的高階軍官,來咱們廠做革委會主任,就是為了壓制廠裡的不正之氣,讓廠裡的生產能夠正常生產,工資能夠照常發,職工不用精簡下鄉下崗,大家夥兒都能吃上飽飯。
你們真以為,鬧得廠裡停工了,生產任務跟不上去,廠裡會一直給你們發工資發糧票,一直養著你們這幫專幹壞事,而不幹活的閒人?都別做夢了!
廠裡之所以停工這麼久,還給大家照常發工資,是因為廠裡有諸如李書記、周廠長、錢主任之類的幹部頂著巨大的壓力,不想讓廠裡的職工失去工作,沒有工資糧票,餓著一家老小,出現大家集體下崗的畫面。
他們寧願自請下放去三江農場進行改造,也不願意向上級申報,停工裁員,一直等著復工的那一天,帶領大家一起牟足勁兒抓緊生產,將廠裡的效益拉上去,保住所有人的工作。
而你們是怎麼對待他們的,你們組成那麼多個戰鬥組,在他們面前無理取鬧,想把他們弄下臺,換新的幹部上任。
你們真以為,換了新的幹部,會如李書記他們那般,事事為你們考慮嗎?都別做夢了!
在這一崗難求的年代,下崗一批工人,立馬就有另一批工人馬上補上崗位,除了技術人員,沒人會在乎你們的去留!
大家夥兒都好自為之吧,都回去好好反省,我希望在下週一之前,能聽到戰鬥小組,主動由我調配,或者解散的好訊息。”
她一說完,大家夥兒等其他幹部發表話語後,紛紛起身,一邊議論著祝馨之前說得話,一邊商量著戰鬥小組要不要解散。
等祝馨離開了宴會廳,有部分工人代表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小聲嘀咕:“這娘們兒看著年紀小,說起來話來一套又一套的,誰的話她都能堵回去,又聰明又有文化,要說她沒背景後臺,我可真不信。”
“管她有沒有背景後臺,我現在是對她服氣的很,她說的對,要不是李書記他們在上面頂著,咱們這些老工人的工作,說不定早就沒了,哪還能繼續留在廠裡工作,養家餬口啊。反正我要退出我那個戰鬥小組,再也不在廠裡革命,鬥那些幹部了。”
“我也是,我得好好上班,努力工作,那甚麼戰鬥小組,誰願意組就去組,我可不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