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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飢餓

2026-04-14 作者:鴆離

第44章 第 44 章 飢餓

馬成給得細糧已經吃完了, 甚至因為十幾個人一起吃飯,連粗糧都吃光了。

這是祝馨在農場下放的第二十一天,她有再好的廚藝, 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她也在這個年代, 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飢餓。

她在榕省鄉下祝家的時候,祝老太跟祝二山再怎麼不喜歡丫頭片子, 好歹乾的稀的能夠囫圇吃個七八分飽。

到了邵家, 因為邵晏樞昏迷,成為植物人的緣故,組織上對他和他的家屬特別優待, 每天都會讓小陳送雞鴨魚肉蛋啥的, 來保障他們一家人的營養。

現在邵晏樞醒了,這種特殊優待,將不復存在, 家裡的糧油米麵肉蛋菜,都得按正常的崗位工資來供應。

他現在被下放, 身處在偏偏荒蕪的三江農場裡, 那些糧票甚麼的, 都被晏曼如代領,想買糧食都沒糧票去買。

祝馨連吃二十多天清湯寡水的粗糧, 沒沾一點油葷,臉都快吃綠了,餓得前胸貼後背,短短二十多天就瘦了一大圈,現在肚子餓得都能吃下一頭牛。

不僅她餓,邵晏樞、李書記等人、那些下放份子及勞改犯,還有民兵們, 都十分飢餓。

邵晏樞從小到大,很少有吃不飽飯的時候,現在來到三江農場,從一開始能吃飽,漸漸吃得半飽,到現在只能啃那難以下嚥的黑麵饃饃,看著祝馨帶著嬰兒肥的漂亮臉蛋瘦得都成瓜子臉,萬里死活不吃黑麵饃饃,就喝牛奶,圓嘟嘟的小臉也瘦了下來,他終究忍不住了。

在晚上七點左右,天快黑的時候,所有人都下工回住的地方去,他來到107分場,一處用紅磚修葺的成排幹部屋子前,找到齊振問:“老齊,下個月的糧食,甚麼時候發?”

齊振聽他這麼問,遞給他一根大前門煙,自己抽了一口煙道:“邵工,你跟小嫂子的糧食吃完了?一會兒我讓馬成給你送一點去。”

邵晏樞不抽菸,但也把煙接到手把玩著,“老齊,我在三江農場呆了二十多天,觀察到下放之人吃得糧食,基本都以黑麵為主,除此之外,只有一些發芽發青的乾癟土豆跟紅薯輔食。那些下放份子,一個個餓得全身浮腫,肚子比鍋還大,這麼下去,他們遲早會餓死。三江農場正是需要人手開荒種植的時候,你們農場的領導幹部,怎麼會犯這麼大的錯誤,不給這些下放份子吃個半飽飯?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你們內部出了甚麼問題?”

老齊沉默幾秒,嘴裡吐出一口煙,把煙夾在食指跟中指上,眼睛看著遠處看不見的總場方向道:“邵工,實不相瞞,從去年上面下文件,搞革命開始,我們農場的領導班子就開始分裂、鬧矛盾。

有幾個人,看不慣老場長的溫和作風,認為他對待那些勞改犯和成分不好的下放份子太過仁慈,不符合三江勞改農場的名字、作風,他們對老場長一陣舉報、揭發後,老場長已經暫停職務,在場裡接受思想改造。

現在場裡,由黃朝左、黃朝右兩個兄弟在掌管,他們一個是101的副場長,一個是管農場糧倉的糧倉主任,另外,還有給他們出主意的狗頭軍師,前第七軍76團副團長,如今是我們民兵隊的總隊長吳義海。

他們三人把控了整個農場的糧食和武器彈藥,把糧食偷賣了二十萬噸出去,現在場裡青黃不接,糧食跟不上趟,他們要補漏缺,只能剋扣勞改犯和下放人員的糧食。

我跟你說實話吧邵工,我讓馬成給你和小嫂子的細糧,是從我的糧食分列裡拿出來的,我們民兵吃得糧食,不比勞改犯好多少。”

邵晏樞擰起眉頭:“這三個人究竟是甚麼來頭,竟然敢偷賣國家的糧食?他們就不怕事情捅出去,吃槍子兒?”

“他們怕甚麼,他們把場裡的槍支彈藥都管控在手,誰要是敢走露風聲,直接把人弄死,埋在我們107分場那個矮山坡下的毛白楊樹林裡。”

老齊把手中抽完的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壓著,踩滅火苗道:“大家都知道我們這裡是勞改農場,經常有人受不了農活的繁重,私自逃跑被槍斃。黃朝左三人,要不知不覺弄死一些人,哪怕別人知道,也沒辦法對他們做出甚麼,因為他們的背景,大有來頭。”

邵晏樞問:“這三人都是甚麼來頭。”

老齊扯來兩根凳子,示意邵晏樞坐下,“黃朝左、黃朝右兄弟倆,原本是滬市某個著名軍校出身的,本來要跟隨蔣大頭的部隊打仗,後來不知道甚麼原因,轉進我軍隊伍裡,在各大戰役裡立下不少功勞,建國後被直接派到三江農場,帶領一群軍民建立農場,開荒種植,擔任幹部。

他們兄弟倆,跟目前風頭正盛的幾位人物,有許多聯絡。

吳義海則是貧民出身,他是西北那邊的人,以前在北疆那邊的軍團,據說管得是鐵路兵,專門負責維修北疆到蘇聯那邊的鐵道。

咱們跟蘇聯鬧掰以前,不是有合作嘛,現在鬧掰了,也得押貨去蘇聯還債。

他也是建國以後,被組織部派來農場搞開荒建設的,不過他比黃朝左兄弟倆聰明,利用手裡的槍支彈藥,為自己謀取了很多錢財和女人,還不會讓人抓到把柄。

黃朝左兄弟倆就是眼饞他天天吃大魚大肉,左擁右抱,才跟他合謀,請他出主意,趁著上頭搞革命,奪了老場長的管理大權。”

“皇甫軍校。”邵晏樞嘴裡念著這四個字,離開了分場幹部住宿地,手裡拎著一小袋糧食,在漆黑的夜色中,回到他所住的地方。

“你去哪了?”祝馨看他不在屋裡,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怕遭遇了甚麼不測,急得團團轉,正打算拿上晏曼如給她的駁、殼、槍,出去找邵晏樞的時候,看到他回來了,免不了埋怨兩句:“外面天都黑了,你身體還沒復原,你一個人到處亂跑做甚麼,萬一遇到.....”

話說話這裡,她猛然頓住,間諜兩個字,生生卡回喉嚨裡。

“遇到甚麼?”邵晏樞端詳著她的表情問。

“能遇到甚麼,這裡是勞改農場,到處都是窮兇極惡的勞改犯,雖然馬成讓我們住的地方離那些勞改犯遠著,幹活的地方也不在一處,但是難保他們不會跟鄭老一樣,收到風聲,過來搶我們的糧食。”

邵晏樞的目光太過銳利,祝馨心虛的不敢看他的眼睛,找了個說辭,從他肩膀上接過口袋,開啟一看,是一些土豆紅薯白菜蘿蔔,頓時樂了,“你先去休息吧,我去廚房做飯。”

邵晏樞目送他離去,聽到隔壁李書記幾個半老頭子在逗萬里玩,抬腳走進他們的屋子裡。

屋裡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他進門帶來一股風,吹得豆綠大的燈火劇烈晃動幾t下,差點熄滅。

萬里站在炕床邊,玩著一群半老老頭用蘆葦杆給他做的螞蚱、竹蜻蜓之類的玩具,看到他進來,小傢伙也沒搭理他,自顧自地玩。

“邵工,怎麼樣?要到糧食了嗎?”扶著萬里,生怕萬里掉炕床下去的周慶明——周廠長,急切地詢問。

他是一個知識分子,父母都是工薪階級的工人,從成分上來說,沒甚麼大問題,只是兄弟姐妹多,從小身體弱,父母怕養死他,從小就給他吃最好的,也就養成了他吃細糧的叼口味。

這已經接近半個月沒吃過細糧了,每天干啃黑麵饃饃,周慶明餓得生無可戀,只想好好的飽餐一頓,哪怕吃粗糧也行,也絕不想吃黑麵。

邵晏樞走到炕床邊,伸手把萬里弄掉的一隻編織螞蚱撿起來,放在他的身邊,在一屋子人期盼的目光中道:“只要到了一斤大米,四五斤土豆紅薯,還有幾個蘿蔔白菜,這些東西,都是從齊振手裡的供應糧拿的。”

他把之前齊振說過的話,對所有人說了一遍,“現在整個農場沒甚麼存糧,黃朝左兄弟兩人和吳義海把剩餘的糧食藏了起來,我們要想不餓死,就得想辦法把他們藏起來的糧食找出來。”

“要找到他們的糧食,談何容易。”李書記盤腿坐在炕床上,神情凝重:“老嚴他們餓得走路都在打飄,肚子裡全是水!黃朝左這幫狗孃養的東西,居然敢在這年頭偷賣掉國家的糧食賺錢,他們就是被槍斃一萬次,都不足以解恨!”

老嚴是機械廠之前被斗的一批廠裡技術幹部,在鄭毅來他們這裡偷糧過後,老嚴就帶著一幫廠裡被下放的大小幹部、技術人員,家屬女眷過來,眼淚汪汪地請求他們給口飯吃。

李書記從沒見過那麼多的大老爺們兒,為了一口吃的,哭得不能自已,這讓他一下想到了五零年代末,六零年代初,那三年全國談之色變的大、飢、荒。

明明在那之後,國家大力推舉農業行業,四處開荒種植,培養許多農業科學家,甚至高價聘用蘇聯專家來我國,不斷進行土壤、各種作物種子改良、推廣各種農業種植裝置,就是為了種出更多的莊稼作物,讓全國人民吃上飽飯。

到了現在,哪怕還不能解決全國人民的飽飯問題,也能讓大家夥兒吃個七八分飽,可是這三江農場竟然敢大包天,偷賣糧食,剋扣勞改犯跟下放人員的糧食,完全視他們的生命為兒戲,這不是草芥人命,這是甚麼!

“邵工,那幫人這麼搞,三江農場的那些勞改犯跟下放人員,就沒反抗他的?”胖胖的錢主任,錢和泰,拍著自己瘦了一大圈的肚子問。

“老錢,你沒聽邵工說嗎?他們要敢反抗,黃朝左三人不是給他們吃槍子,就是把他們往死裡整。現在外面的形勢,這兩個群體的人,在外人的眼裡,就該餓著,就該吃苦受累,他們死了,不但沒人管,還有人拍手叫快,他們反抗也沒用。”炕上另一個幹部說。

“難道,咱們就眼睜睜的看著他們胡作非為,餓著我們自己?”

“那咱們能怎麼辦?總不能讓邵工去總理面前說這事兒吧?總理現在的處境也不大好,被那些人盯著,他要幫那些成分不好的人說話,討要權益公道,他自己也會被針對。”

眾人沉默下來,屋裡只聽見萬里手裡舉著一個鄭毅之前給他折得一個紙飛機,嘴裡發出模仿鄭毅說得飛機嗚嗚嗚聲。

好一會兒,李書記嘆著氣說:“邵工,早知道會是這麼個結果,當初我說甚麼都不會請求你,讓你想辦法弄點糧食給老嚴他們吃,搞得現在,把你跟小祝的糧食都吃光了。”

當初邵晏樞詢問祝馨,能不能拿他們的糧食給李書記他們吃飯,並非是他一時心軟,而是早在那之前,李書記就找過他,問他能不能搞點糧食給老嚴他們吃。

他知道自己拿不出多餘的糧食出來,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老嚴他們餓死,想了想,詢問了祝馨的意見,看李書記等人都會偷留半碗稀飯,一兩個土豆紅薯偷偷拿給老嚴他們吃,他跟祝馨都睜隻眼閉一隻眼,當沒看見。

可到了眼下,連他們自己吃飯都成問題,是得想辦法搞點糧食吃了。

晚飯,祝馨做得清炒土豆,醋溜白菜,白蘿蔔片黑麵疙瘩湯。

這是祝馨力所能及範圍,把飯菜盡力做到好吃,又能讓大家吃飽的最努力的一次。

她拿著一根用蘆葦杆做得刷子,沾上一丁點油,將鍋裡刷一點油氣,接著把切得絲絲分明,事先用水淘洗過的土豆絲下鍋,炒至變色,放點鹽就剷出鍋,一大盤熱熱騰騰,金黃亮色的土豆絲就炒好了。

在廚房裡幫忙的楊愛琴,止不住讚歎:“小祝的做飯手藝就是好,那土豆絲,切得根針頭一樣細,炒得也是又脆又幹爽,不像我,切個土豆絲,不是大就是小,炒出來還粘鍋,黑乎乎的,看起來沒有一點食慾。曹主任,你說,咱們都是女人,我這都做了半輩子的飯了,我的廚藝,咋就不如人家小祝呢。”

燒火的曹蓉道:“那可不,那難吃死的黑麵粉,也只有小祝換著花樣做,我才不至於吃不下去。”

別人拿到黑麵,在沒有粗細糧食摻和黑麵的情況下,只能做成硬邦邦的黑麵饃饃,弄一些野菜揉碎一起蒸著煮著吃,都難吃的要命,吃下去還割拉著嗓子疼。

祝馨就不一樣了,她拿到黑麵,要先用她找來的一個凹槽石塊,把黑麵放裡面去,用一塊扁平的石頭仔細研磨,把粗糲的黑麵磨成細膩的粉質。

再從地裡採一種名叫清明草的野草,將野草和野茼蒿之類的野菜剁碎,揉到黑麵裡,放一晚上,讓它自己發酵。

第二天起來,要麼煎成無油的野菜餅子,要麼蒸成野菜糰子,要麼煮成疙瘩湯、拉成黑麵條等等。

還別說,她這種做法,雖然吃起來的味道並不比黑麵饃饃好多少,但勝在口感舒服,不割拉嗓子,而且吃法花樣多,不至於吃得人不想吃,大家夥兒還是很信服她的廚藝的。

祝馨笑了笑,往鍋裡切著蘿蔔片說:“楊會長、曹主任,你們謬讚了,我這廚藝一般般,你們說我飯做得好吃,其實都是你們的功勞,要不是你們幫我磨面、揉麵搓面、燒火、找野菜啥的,我有再好的廚藝,我也做不出來啊。”

她倒不是拍馬屁,是真的這麼想。

天知道祝馨第一次吃黑麵饃饃,一口下去,差點被黑麵那粗糙的口感給噎死。

還是一起吃飯的楊愛琴發現她不對勁,趕緊給她捶背,其他人手忙腳亂地給她倒水,她才順過氣來。

當時那黑麵饃饃吃進嘴裡,吞噎下去像有刀子在喉嚨割的感覺,以及吃了兩天的黑麵饃饃,她屙屎都屙不出來,屙得眼淚直流,最後不得已,去地裡搞了一些中草藥搗碎熬水喝下去,終於屙出來的痛苦感,讓她總算明白,這年代的人們為甚麼總說黑麵難吃,拉屎要人命了,原來這米糠麥麩之類打出來的黑麵,真是難吃的要命。

祝馨不想吃這種難吃到死的黑麵,可是她手裡的糧食,就剩下黑麵了,為了不讓自己吃不下去,又拉不出來,她只能想著辦法,把黑麵打磨得更細膩,想著辦法,增加各種可以讓黑麵變得柔軟的清明草之類的野菜進去,每天晚上提早揉麵發麵,就為了讓黑麵的口感好吃一點。

可惜,黑麵終究不是正經的麵粉穀類物,在沒有酵母粉和老面發酵的情況下,哪怕提前一晚上發麵,也很難讓它發酵起來。

不過仔細研磨過,和發酵過的黑麵,終究要比之前的黑麵好吃很多。

當然,將黑麵提前磨到細膩粉碎,提前發麵揉麵這些吃力不好的事情,祝馨自然不可能一個人幹,她總是說著好話,哄著李書記幾個男人,甚至是馬成之類的民兵去磨面,發麵揉麵的事情,就交給楊愛琴幾個女幹部幹,她則負責掌勺。

就像現在,另外兩個話不多的女幹部,一個在幫祝馨洗白菜,一個拿著揉好的面,揪成一個個指甲大小的小面片疙瘩,丟進鍋裡煮的蘿蔔湯裡煮,大家分工合作,女人做飯,男人刷鍋洗碗,在做飯的事情上都出了力,誰也不吃虧。

飯菜做好,大家夥兒擠在廚房裡,在綠豆大的油燈光芒照耀下t,狼吞狐咽的吃著飯菜。

萬里則吃著祝馨單獨給他開得小灶——烤紅薯。

那紅薯烤得金黃流糖油,誘人的焦甜香味,以及粉糯香甜的口感,讓不吃黑麵饃饃的萬里,也為之傾倒。

他小手捧著祝馨給他剝了皮的糯嘰嘰的烤紅薯,小身體趴在祝馨坐著的雙腿上,吃得滿臉黑灰,小屁股一拱一拱的,看起來特別可愛。

其他人聞著烤紅薯的香味,嘴裡不停吞口水,實在是祝馨烤得紅薯實在誘人。

但是紅薯不剩下幾個了,萬里太小,不能吃拉不出屎的黑麵饃饃,大家也不能搶孩子吃的食物,埋頭苦吃黑麵疙瘩湯,雖然味兒沒有烤紅薯好吃,但祝馨廚藝不錯,吃起來還是不錯的。

“小祝同志,今天還有多餘的湯菜沒有?”他們吃得正香,鄭毅拎著一個空碗,站在灶房門口,笑臉詢問。

在他身後,還有幾個長相斯文,瘦骨嶙峋,肚子卻老大的下放知識分子,手裡都拿著一個空碗。

自打鄭毅偷過祝馨他們一次糧食,被他們抓包之後,他乾脆厚著臉皮,每次祝馨做飯,他都跑過來蹭飯,偶爾還會帶上幾個成分不好的下放份子過來一起蹭飯。

祝馨一開始還有點介意,畢竟她的糧食本就不多,跟李書記他們搭夥,好吃點的細糧粗糧幾天就吃沒了,就剩下黑麵和一些瓜果蔬菜勉強果腹。

現在鄭毅還每天帶人過來蹭飯,再是吃一些他們吃剩下的麵湯,她心裡也覺得不舒服。

但看到他們一個個餓得瘦骨嶙峋,四肢腿腳卻一片浮腫,每個人的肚子因為飢餓過度變得老大,她終究是不忍心,預設了他們過來吃點麵湯、沒幾粒米的米粥。

她知道,如今的知識份子,遇到了最壞的年代,在革命洪流之下,他們被迫摘掉文化工作者的頭銜,踏入大字不識一個的人民群眾中,被迫做起最繁重的活動,吃不飽飯,就為了讓他們知道勞動者的不容易,改掉他們高高在上的想法,不良的各種風氣。

雖然從歷史角度來說,這一項決定是正確的,但這些知識份子,都是手無縛雞之力,沒幹過甚麼農活的城裡人。

一下讓他們乾重勞力活,還吃不飽飯,一直餓著他們,讓他們變成難民都不如的模樣,這明顯就脫離了革命的初衷。

祝馨改變了不了革命的歷史潮流,也無法幫助這些身體瘦弱的知識分子,只能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讓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

祝馨沒說話,李書記等人也不敢吭聲,因為他們如今吃的黑麵瓜果作物,都是邵晏樞要來的。

而在邵晏樞這個小家裡,邵晏樞主外,祝馨主內,祝馨當家說話,她要不點頭,誰也不敢自作主張,把本就不多的食物,分給鄭毅他們吃。

祝馨有些為難:“鄭老,我們的糧食不多了,今天這頓吃了,明天就得去地裡挖野菜吃,我還有個孩子,您看......”

鄭毅臉上閃過失望神色,不過很快振作起來,“沒事兒,我們去別的地方看看,聽說勞改犯那邊,今天搞到了幾條魚,我們過去看看,還能不能蹭點魚湯。”說著手一揮,帶著那幾個下放之人走了。

眾人聽到魚湯幾個字都楞了一下。

楊愛琴問:“鄭老師不是說農場裡的民兵不准他們下河抓魚吃嗎?河裡的魚,都被民兵抓得差不多了,他們還在河邊巡邏著,不準下放勞改人員偷摸著去抓野鴨摸鴨蛋,那群勞改犯,怎麼還敢抓魚。”

“人都要餓死了,再不想辦法東西搞點東西吃,難道真的在原地等死。”李書記喝完碗裡最後一口麵湯,放下碗,冷哼道,“黃朝左那幫狗孃養的東西不做人,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

“沒錯,咱們不能坐以待斃,咱們的糧食吃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一些難以下嚥的黑麵,距離農場下月發糧的日子還有十來天,大家都很飢餓。

三江農場是個大平原,周遭沒有甚麼山脈,沒有野豬之類的獵物可以狩獵,只有一些野鴨野雞水鳥河魚在江流邊遊動。

我打算明天,打些野鴨子、捕撈一些魚回來打打牙祭,順便再想個法子,解決整個農場糧食問題。”祝馨吃著脆嫩的土豆絲,附和道。

眾人咦了一聲,一同看向她,“小祝,你有甚麼解決糧食的方法?”

“你去河邊抓魚打野鴨子,不怕那幫民兵捉住你?”

“我怕甚麼,你們別忘了,我是紅小兵出身,我想幹甚麼事情,我都能理直氣壯,不就抓些魚和野鴨子,那些民兵能拿我怎麼樣。”

祝馨放下筷子,神情淡淡道:“農場裡剋扣糧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起碼有兩三個月以上了,不知道餓死了多少人。

現在那些勞改犯,突然偷著抓魚燉湯吃,可見是餓到急眼了。

他們現在的反抗情緒,以及心中的憤怒情緒,不比我們這些下放份子少。

我可以利用這一點,讓他們成為我的幫手,討回我們該得到的糧食。再說了......”

祝馨神秘一笑,“我還有十分厲害的幫手,可以幫我們對付那些剋扣糧食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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