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豢養04 依賴
自那天他走後, 紀昭許久沒見到周祇。
她開始喝一點酒,喝得不多,人真是奇怪,想死的時候偏偏也求活, 她擔心喝多了吐, 嘔吐物讓她身死。
她每天花著周祇的孝順錢, 靠著他人送上門的外賣茍活。
房間的簾子嚴實地擋住外面的光, 屋裡的燈光缺乏溫度,和她人一樣,少了血色。躺了許久也沒洗澡, 每日維持著最低限度的刷牙洗臉,直到頭皮癢。
她在鏡子裡瞧見自己, 形貌狼狽。
她想著,明天再打理自己。
在昏昏暗暗的天地裡,周祇又來了。
他真實地瞧見眼前的人, 他定定地看了許久。
紀昭並不搭理他。
周祇甚麼也沒說, 動手收拾衛生。
收拾完房間,收拾紀昭,洗頭洗澡, 他像在搓一塊抹布, 算不得輕柔。
紀昭慵懶地躺在浴缸裡。
周祇把她收拾得香噴噴了,又去給她做飯。
紀昭的頭髮被吹得t七成幹, 還剩三成的溼潤, 做牛肉乾算不得勁道。
周祇煎的牛排不知道是幾成熟, 他插著喂她。
紀昭說嚼不動。
周祇總不能嚼碎了喂她嘴裡,重新去炒了一碗雞蛋飯。
他喂寶寶一樣喂她。
多年以前,她也曾這樣照顧他。
無論他拉屎拉尿, 她也不得不給他換尿布。
周祇回到周家後,離家出走好幾次,他想找到她,但蒼天滿地泱泱人,沒一個是她。
他的怨念毫無道理,他的執拗只剩荒唐。
他沒有任何理由能回到她身邊。
十四歲時,有人告訴他,他曾經的那個假母親在站街,穿著勾了絲的絲襪,濃妝豔抹。
他把那人打得說不出話來。
可夜晚的時候,他夢見她了。
她的妝容好濃,濃得他快看不清,但他還是把她認了出來。
她卻不認得他。
她像招攬一個沒甚麼大不了的顧客一樣招攬他。
周祇醒來的時候,發現課本上的夢遺出現在生活裡。
他麻木地將一切砸進垃圾桶。
那一天,他沒有去上學,只是沿著記憶中的路,走向記憶中的家。
拆遷了。
只剩一片廢墟。新的高樓還未建立。
周祇遠遠看著,塵土飛揚,誰也回不去了。
喂完了飯,他把她抱在懷裡。
如果他是個好人,應該為她請一個心理醫生。
但他早就忘記怎麼做一個好人,他只覺得,她這樣也好,依賴他吧,離開他甚麼都做不了,連人樣也無法維持,只能呆在他懷裡,只能被他豢養。
周敷容的助理在一個周祇不在的日子裡敲響了房門。
王助給出一份合同,合同上是一處國外的房產以及一筆足夠她生活下半輩子的錢。
王助道:“老闆的意思是,您拿錢走人,再不要回國。”
紀昭蜷在沙發上,穿得單薄,她看也沒看合同,也不回覆王助。
王助道:“請您不要想著威脅老闆,哪怕你養了少爺五年,只要對外聲稱您是少爺的保姆,哪怕少爺與您發生了糾葛,外界的目光也只會落在您身上。”
“一個勾引主家剛成年小少爺試圖上位的中年保姆。”王助一字一句道,“這也是老闆的意思,若您向外透露與少爺的關係,你只會淪為世俗語境裡一個拜金的傭人,哪怕您餵過少爺奶,那也是您不知廉恥。”
老闆的原話是,跟照顧了五年的保姆在一起,亂了誰的倫。
王助的憂慮被這一句話平息,是啊,人們向來崇富而貶低拜金,給這位婦女安裝上一些形容詞,世俗語境裡她的危險就變得楚楚可憐了。
一個年華老去的女人,王助在見到紀昭本人前,甚至覺得多給少爺一些時間,沒準很快就膩了。
許多世俗上的道德標準,只標準了道德的人。在周家的階層裡,甚麼腌臢事沒有,小少爺犯下的,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毛病,經年過去,毛病化作一筆風流賬,誰會研究呢?
但見到她了,王助卻遲疑起來。
她算不上多美貌,有姿色,但也沒到神妃仙子傾國傾城的地步,只是能讓人多看幾眼而已。
可就是多看這幾眼,讓人難免陷入她的氛圍裡。
她自帶一種風情,偏偏不是媚態的風情,反而很可憐,很單純,像沒長大。
明明柔體成熟到給人餵奶,但眼神卻……冷冷清清、有點冷淡、有點自閉。
一隻孕育過崽的母貓。柔軟而可憐。
張牙舞爪的,流浪的,被圍攻過的母貓,肚子裡的崽被人抱走,她蜷在角落裡,疑心她死了,卻有氣息。
想要靠近,她又張牙舞爪了。
王助集合她的資料分析她。
他把合同放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勸道:“您該看一看。”
“你走吧。”她說,“我不會給你答覆。”
王助站了一會兒,道:“收下這些資產,去國外開啟新的生活,這是老闆對您的仁慈。您若繼續與小少爺在一起,您的親生兒子恐怕不會好過。”
“那就殺了他。”她笑,“求之不得。”
她這笑容裡,倒是純粹的風情了,是了,王助想起來,她有過無數的男人,不知是不是每一個,都跟她魚水之歡。
王助垂下眼,不再看她。他今天想得有點太多了,思緒太繁瑣,不該他想的事,他卻想了。
老闆與夫人分居數年,他不知怎的,竟覺得老闆會喜歡眼前這樣的女人。
熟透了的天真。太世俗的清冷。潑婦。安靜。
為甚麼資料裡的她跟那麼多人吵架幹架,但現在卻如此的冷清。
她跟人怎樣吵架,用生殖器的髒話嗎,被人罵宕婦的時候,她是心安理得,還是張狂肆意,或是戾氣猙獰。
再或者,甚麼都沒想,只是先用更髒的話壓過去,贏了再說。
王助知曉這場談判徹底失敗了,眼前的女人並不願意放棄小少爺,並不選擇退縮。
用甚麼威脅她也無用。
一個沒養過的親生兒子,她根本不在意。
難不成,她真對小少爺有了幾分真情。
不像。把真情兩字安在她身上,顯得太不合時宜,太膈應人。
或許小少爺太大方了,畢竟當初老爺子,離世前將許多資產給了小少爺。
答應老闆是一票子買賣,但跟小少爺在一起,是一輩子買賣。
王助不太想走,他站在那裡,也說不出更多的話來。
最終,他看了下時間,還是得走了。去跟老闆報告。
他來時帶了水果禮盒,不知女人會不會直接扔掉,他拆開去廚房洗了一些,洗得細緻,用麵粉裹,用水衝,這是他自己的錢買的,畢竟是上門來找茬,總有些不好意思。
王助擺好盤,放在她手邊。
“打擾了,抱歉。”
王助走了,輕輕關上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