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豢養02 貪嗔痴
紀昭醒得有點早, 素日她都睡到大中午不起床的,也是因著她這習慣,做不了甚麼朝九晚八的工作。
明明已經入夏了,醒得早了, 還有點春寒料峭在周身, 也或許是她人老了, 血冷了, 開始覺得刺骨了。
似乎做了一個夢,不太好的夢,她在夢裡叫出聲, 說著不要,醒來時她沉溺了會兒, 還想著自己怎麼這麼不懂欣賞了。
過去浮現在她眼前,她也不敢細想;未來更是不敢細想。想得多了,日子都沒搞頭了, 只有一天活過一天, 每天賽個新鮮。
她好餓,這就是醒得太早的壞處,餓得也太早。
她認命地起床洗漱了啃了根即食玉米, 熱了一分鐘, 吃起來剛好,很省事。
洗漱時有鏡子, 她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眼下, 好像自己的左右眼下也長出了一對對稱的小痣, 透過周祇傳染到她身上了。
她後知後覺,自己真跟自己養過的小孩上床了,一次兩次, 未來還有更多次。
不知廉恥。
她也就笑起來。
她像野豬刨食一樣啃一隻玉米,所到之處蝗蟲過境,一顆不留。
她感到牙齒矯健地生存在她三十多歲的口腔裡,不離不棄地堅強著。
吃完她又刷了個牙,作為一種對好牙的慰問。
醒得太早了,做甚麼都不合時宜,睡覺的點不睡能做甚麼,紀昭想不出來,她蜷在被窩裡,好像自己還是個寶寶,還有個媽咪,還在人懷裡嚶嚶哭泣,等著媽咪嗷嗷待哺。
周祇大抵也嗷嗷待哺,啃咬上來時不像在上床,像在吸奶。
紀昭被這莫名其妙的聯想逗樂了,人到青年,到中年,到老年,還是沒斷奶的嬰兒,生時屎尿屁,死時屎尿屁。
以前有個記錄片導演,找上她,說要跟拍她,拍她的一生,說她的生活很有感染價值。給不了幾個錢,還要拍她,說甚麼價值,不過是看她一邊緣人物,還能把生活怎麼過,她糟糕的一生拿出去讓導演賺幾個藝術獎。
紀昭把導演趕走了,導演後來試圖接濟她,說不拍了,單純接濟她,紀昭用拳腳回應。
她受不了自己的人生是一盤被人憐憫被人窺私的菜,有的人反覆咀嚼,然後吐了,誇一聲又難看又噁心又可憐。
人的傲慢心往往跨越善心,紀昭不要臉,卻不願意在網路上露面。
跟曾經養過的孩子上床這件事,拿去當個賣點在網路上譁眾取寵,也能賺到一票錢。可紀昭只是隱藏t,希望自己大隱隱於市,誰也不認得她,誰也不在意她,她只是寥寥眾生中算不上多潦倒的一個。
在底層生活的這些年,紀昭是一個潑婦。人們為了自己的利益或是侵佔別人的利益撕扯得很難看,紀昭要麼成為一個潑婦,拿起一把菜刀;要麼被人們的舌頭嚼死,被大肆的汙言穢語逼死。
幾十塊錢都能鬧得打一架,幾千塊錢動刀動槍,幾萬塊錢足夠砍死一個人。
每個人都面目猙獰,戾氣像毒一樣鑽進每個人的心裡。
紀昭為了錢和男的吵架打架都是家常便飯了,做了她男人,還敢白嫖,那就去死。
她被人打過,也打過別人。被人無端欺負過,也欺負對她叫囂的人。
世俗意義上,她是徹徹底底的一個敗類了。
黃毛看起來都比她成功。
說來也奇怪,交過的男友裡,年紀小的黃毛倒是比和她年齡相當的男的真心多一些,照顧她,給她做飯,進廠打工省吃儉用把錢寄給她。
後來黃毛家長找上門,把她臭罵一頓,黃毛拿著菜刀逼退自己父母。
再後來,她讓黃毛走了。
如今她在網路上刷到過當年的黃毛,長開了,不土氣了,被公司包裝得像模像樣是個偶像了,唱歌唱得好聽,還開始演戲了。
當年他多土啊,土得紀昭懶得吐槽,不但土,還瘦,瘦得不像個大人。
整個人黑瘦土黑瘦土,哪有姑娘喜歡他?現在倒是一大群了。
人啊,包裝起來還真不一樣。
當年他穿地攤上二十塊錢三件的T恤衫,給紀昭買九十九塊錢一件的精品衣服,連紀昭的內衣內褲都是他去買的。
她沒跟他上過床,一切都是他自願的。
紀昭有個壞癖好,她不跟長得醜的人上床,哪怕成為了她男友,只要長相過不了關,她打死他也不肯讓人到她的床上去。
她年少時就是這麼栽的。她親生兒子周縱宜的爹,對於那時候的她來說,是她目之所及最好看的一個。
她在紀家呆得不痛快,鬼使神差就做出了這樣的事。
事發後,那家父母不認,全家人移民到國外,連一分錢都沒給紀昭。
她真心希望他們乘坐的飛機失事,反正私人飛機,死不了幾個人。
可惜沒有死掉,她一直盯著新聞,並沒有人死的訊息傳來。
只有她的肚子一天大過一天,紀家大哥紀簪彧[y]要帶她打胎,但當時她腦子壞掉了,竟然捨不得墮掉。
她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親人,紀家也不是她的親人,那時候的她天真地以為自己肚子裡生出來的,就是她的親人了。
她捨不得。
她想要一個永遠不會拋棄她的親人。
一切都是執念作祟,貪嗔痴她逃不開也躲不掉,也就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周祇來的時候,紀昭剛好洗了澡,周祇聞她頭髮,她問他聞到甚麼味道。
周祇不說,他摟著她,埋在她的頭髮裡,好像要溺斃在一汪泉水。
他們在沙發上做了,周祇顯得很狂暴,差一點弄傷她。
她不明白他哪裡來的那麼多情感,豐厚到要把她壓死,他跟她沒有任何關係,血並不交融,他沒道理向她索求。
可他只是更深地更深地進入。
他捧起一縷她的頭髮,說聞到了巖蘭草的氣息,乳香辛香混合著檸檬。
她懷疑他只是想說乳香,其他的氣味都是遮羞布。
她記不得自己用的精油是甚麼氣味了,他埋下來,她便失去了追究的力氣。
如此的赤果相對,如此的不得體。
男歡女愛。
她笑,卻被他抓住了手,他用她的手摸她的唇,她有點受不了,太澀情了,之前不是這個姿勢,她是瞧不見他的。
他今天怎麼了,瘋了,要面對面。
這裡又不是伊甸園,他的赤果得不到寬恕。
紀昭閉上了眼,直到許久這場侵事結束,他抱她到浴室,他任由最大的水流將她沖刷。
紀昭確信,他是恨她的,恨到她必須一直活著,他才好報復。
可沒一會兒,他又把她抱住,水流一樣激盪在他的身上,他吻她,很深情似的。
紀昭忽然記起來,她忘了說他交代的臺詞。
他退出,她開口,唇瓣紅著,笑著:“歡迎回家。”
他的臉紅了起來。
他知道這話是多麼的不合時宜且怪異,回家,回哪裡的家,回到她的口腔還是她的子宮。
他閉上眼,忍了忍,半晌道,以後不必再說。
你要求的。她說。
他道,我更改了。
她只好順從他,誰叫有錢的是大爺。
這次周祇留得久一些,沒有幹完就跑,紀昭翻出避孕藥吞下,周祇瞧著,冷眼旁觀。
紀昭說,你甚至不到結婚的法定年齡,倒不必妄想我會再生一個私生子。
周祇道,你不要臉的話,愛生生。
紀昭笑:“周家幫我養一個兒子就夠了。”
“我還沒謝過你父母,免費把我兒子養這麼大。”
周祇臉色更冷了。
他不確定她說的是哪個兒子,似是被提醒了背德忘倫,他神色陰鬱得像是要發生一場殺人案件。
紀昭仍然招惹他,不怕被殺的樣子,她說一些令他難堪的話。
他幼時的一些事,她怎樣照顧他,說他的糗事,說他的脾氣,說那個一步步爬起來,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叫她媽媽的孩子。
周祇的眼淚掉了兩粒,和他眼下的兩顆黑痣如此般配。
他是恨她恨到目眥欲裂,眼淚忍不住潤.滑。
“小痣。”她忽然這麼喊他。
他瘋了一樣,開始摳挖自己眼下的痣,好像挖出來了,就跟她沒關係;但挖出來了,真跟她沒關係了。
他停了下來,按住她,又來了一次。
他把她按在窗玻璃上,謝天謝地,紀昭就怕這樣的事,玻璃是特製的,外面看不到裡面。
他像個吸不到奶的嬰孩,要把母親的口口都咬掉了。
都是白色的,他也給她,作為交換。
玻璃上的熱氣裡,紀昭用指尖劃了個圈。
一段孽緣,她竟不知結局會怎樣的慘烈。或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經年過後,陌生人相見不相識而已。
周祇終於離開了。
紀昭蜷在沙發上,縱浴過度的疲倦席捲。
周祇走之前,給她下了碗麵,臥了兩雞蛋。
紀昭瞧著還熱乎,猶豫會兒,拖著疲軟的腿來到桌前,有一搭沒一搭吃完了。
他的手藝竟不錯,簡簡單單的湯麵,連湯都可口,也不知是不是偷偷加了科技狠活。
紀昭走進廚房,發現好多調料,這個人是不是把全世界的調料都買回來了。
各種牌子,A國的B國的,本土的,紀昭都認不全,根本沒法用。
難怪他提那麼大一箱子,原來全是調料啊。
莫名其妙的人。
紀昭下了個翻譯軟體,一張張識別。她也變得莫名其妙了,認識這些幹甚麼,又不是中年覺醒要當大廚。
紀昭扔了手機,一步一挪回到沙發,湯喝多了,好飽。
她開啟電視機,播發起動畫片。
中年婦女紀昭有個不足為外人道也的小癖好,她愛看動畫片,且挑選的標準是越幼稚越好。
第一次正兒八經看動畫片,是為了哄總是哭的紀痣,紀痣紀痣喊多了,有時候她喊成小雞仔小雞仔,他也當是喊自己了。
一個折磨人的高需求寶寶,她不得不尋求動畫片引誘他,從而得到解脫。
但她竟然比他還愛看,他哭著,她目不轉睛看著。
丁丁、迪西、拉拉、波波,天線寶寶出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