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冥河岸邊
小船搖搖晃晃地飄蕩, 岸邊，半透明的牽魂花大片開放，生長得青澀歪斜, 不如玉微曾在幽冥殿中看見過的那般漂亮，可卻讓她無端生出一股親暱之感。
指尖掠過, 花冠垂下枝頭, 花瓣輕輕貼近了她的肌膚。
像是找到了許久未見的主人。
“這些花，是微微從前種下的。”謝承雲開口，緩緩道。
是她種下的？玉微有些驚訝, 可她卻全都已經不記得了……
“為甚麼之前不告訴我？”她問自己的夫君。
謝承雲眼中染上哀傷之色, 靜靜看著她，終是道：“我不知道，那段回憶是否該向微微明言。”
他也會有如此軟弱的時刻。
從前不願她知曉，是藏著私心雜念, 無法承受她也許要選擇轉世離去的風險，再度與他分開。
後來, 是想要將那些不甚美好的過去徹底掩藏。
想讓她當做甚麼都沒有經歷過, 他會將她養得健康而快樂, 無憂無擾。
所有的痛苦都不該再出現在他妻子的身上。
玉微伸出手，悄悄牽住了他。
“那些回憶裡，阿雲是不是也在我身邊？”
謝承雲點了頭，她便笑了：“那我就不會害怕了……”
“你在的話，就沒有甚麼好怕的。”
謝承雲舒展手指，又漸漸收緊，與她十指相扣。
玉微倚在船邊，隨著玄色的水波漂流，水中卻倒映出了岸邊一簇簇的牽魂花, 如同另一個世界。
“這裡是冥河。”謝承雲低聲道，“往生者在此尋回前世今生記憶，了卻塵緣。”
玉微與他交握的手心間傳來微熱的溫度，她低頭望向水中清澈的牽魂花，一時分辨不出，水下與岸上的世界，哪一個才是真實的。
神魂像是被吸進了水天相交的縫隙，無聲地落入冰涼的冥河間，手心處，卻依舊留有男人的溫度。
他在她身邊。
玉微恍惚間，看見自己變成了一片輕盈的碎魂，只剩下一隻胳膊，上半身往下逐漸變得透明。她在世間飄蕩，本能地浮在了空中。
她原本茫然的殘缺魂體裡忽而冒出了一點點意識，在問自己：你是誰？
你要去哪裡？
玉微不知道，輕飄飄的碎魂裡只裝得下這麼兩個淺淺的問題，沒有餘地去想其他的事情。
她就這麼在人間晃悠了很久，人類看不見她，她好奇地飄來飄去，看著人們是如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但大部分看過的景象，記住了的事情，過一段時間都會被她忘記。
因為記憶力很差，玉微覺得自己的每一天都過得很新鮮，樂呵呵地觀察著身邊的一切。
作為一個鬼魂，還是一個殘缺的鬼魂，她和活人的作息不太一樣，喜歡半夜在寂靜的街道上閒逛，白天躲進陰暗的小角落裡大睡特睡。
逛了許多天後，玉微還是沒有找到神識中那兩個問題的答案，緊接著，她又遇到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她餓了。
不像人類餓了肚子會咕咕叫，會變得虛弱，鬼魂的餓是一種不太好形容的感覺，讓她有種……想要吞噬甚麼的衝動。
玉微於是開始四處尋找能填補她飢餓的東西，但一無所獲。在人間，無論是來來往往的活人還是世間的萬物，她都沒有辦法觸碰。
但好在，她十分健忘，經常會忘記自己還餓著這件事。想不起來的話，飢餓對她而言也沒有那麼令鬼困擾了。
直到有一天，她在一間荒廢的破廟裡停留，躲在斷了腦袋的神像背後睡覺。
睡了一整日，在夜晚時分醒來時，卻撞見了有人在此停屍。
她那時不知道，世間走南闖北做生意的，時常會遇到有人暴斃在外的情況，親近之人想要將屍體帶回亡者的故鄉，但沿路能夠接收棺材的客棧卻少之又少，有時便只好冒險，落宿於這樣的荒野破廟。
玉微沒見過棺材，只覺得看起來是個很漂亮的大盒子，飄過去左看右看，伸出僅剩的一隻胳膊想摸，最後當然是沒能碰到，手臂徑直穿過了棺材板。
接著，因為她的魂身太輕了，整個身體都栽了進去，看見了狹小空間裡，一具蒼白的屍體。
那時正值炎炎夏日，屍體已出現了腐壞的跡象，看著陰森恐怖，把玉微嚇了一大跳，慌忙從棺材裡退了出來。
但不知道為甚麼，在看見那具屍體時，玉微神魂間的飢餓感又湧了上來。
有點饞……是怎麼回事？
很快，她就得知原因了。
後半夜，數只混跡於附近樹林間的鬼魂循著屍體腐爛的味道而來，趴在棺材上，像是在吸食著甚麼美味之物。
那群鬼魂時不時扭頭看向玉微，問她：“小殘魂，你不吃嗎？”
玉微懵懵懂懂：“吃甚麼呀？”
“哈哈哈哈，你不會化作鬼之後，還沒吃過東西吧？”
“死人身上會有殘存的精氣，不吃白不吃啊。”
“你要嗎？剩下的留給你了。”
原來是這樣……玉微又湊過去，鑽進棺材裡，卻還是被可怕的屍體嚇退了。
好饞，看一眼，好可怕，還是算了。
那些鬼魂們嘲笑她：“你都是鬼了，還怕死人嗎？”
“還真是膽小鬼啊！”
玉微不理他們，躲到斷裂的神像後面藏起來。
鬼魂們浩浩蕩蕩地吸食完精氣後，又浩浩蕩蕩地走了。
只有一位女鬼看玉微可憐，上前來和她說：“小妹妹，你不愛吃死人精氣的話，不如去冥界吧。”
“冥界地府有為鬼魂做的食物，特別是幽都，有閻王爺發明的美味點心呢。”
“不過……去地府的鬼，基本上都是想投胎的。”
“投胎？”玉微又聽見了一個新名詞，慢吞吞的意識在消化，“是……去往下一世的意思嗎？”
“當然，普通的鬼都想去投胎轉世，除了我們這些想在人間修煉的鬼修。”女鬼笑道，“你要是去投胎轉世，下輩子就可以吃到正常的食物了，人間的美食，那可就更多了。”
有好吃的！玉微眼睛亮亮，“我想去投胎。”
但又敲了敲自己的鬼魂腦袋，嘆氣：“哎，可我總是會忘掉事情。”
“冥界是不是很遠呢？”
玉微怕自己還沒飄到冥界，就已經忘掉了要投胎轉世這回事。
女鬼覺得這殘魂有些傻傻的，好心捉住了玉微僅剩的一隻手，施了點法力在上面寫出幾個字。
“地府”“投胎”“美食”
“哦對了，投胎也不是那麼好投的。”女鬼又在玉微手上加了兩個字“排隊”。
“好了，去吧。”女鬼拍了拍玉微呆呆的頭頂。
和女鬼道過謝，玉微便踏上了去冥界地府的路。
雖然基本上每天醒來都會忘記一次，但只要看見手上的字，又會想起來自己的主線任務。
玉微握拳：投胎！等再次轉世成人後就不會再捱餓了！
她就這樣興沖沖，一邊跟路上遇到的鬼魂問路，一邊跌跌撞撞地尋找去往地府的靈界通道。
然而到了地府之後，見到黑無常，才得知投胎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她現在只是一縷殘魂，下半身都是透明的，連腿也沒有，只能在半空中漂浮著。
黑無常告訴她，要聚齊自己的魂魄，才可以去轉世。
他和那位好心的女鬼一樣，也在她手上寫下了這一點，讓她不要再打擾他工作了。
哎，好麻煩呀。玉微想。
但來都來了，她還是在幽都住了下來。
這裡的確如女鬼所說，有很多專供鬼魂的好吃的。但玉微沒有冥幣，買不了，只能幹看著眼饞。
幽都的鬼魂們都非富即貴，在做活人時就是些厲害人物，做了鬼也要扮威風。他們很看不起玉微這一小片殘魂，都沒把她當成一個完整的鬼。
玉微：真可惡，竟然瞧不起她的鬼格。
她不要理這些傲慢鬼，自顧自種起了牽魂花。
因為聽黑白無常說，牽魂花能穩定神魂，也有可能將丟失的魂魄找回來。
牽魂花的種子四處散落，在別的鬼眼裡是不值一提的小垃圾，玉微卻當個寶一點點收集了起來。她想，等她在冥河邊上種滿了大片的牽魂花，她丟失的魂魄是不是就可以找到她？
她等呀等，沒有等來自己的魂魄，卻等來了一個奇怪的男人。
男人長得俊俏，模樣是玉微很喜歡的那種，清雋雅緻，就是染了一身的血，看起來有點嚇人，哦不，嚇鬼。
某一天，玉微去給牽魂花澆水時，就看見他站在自己的花面前，盯著她和花看，不知在想些甚麼。
不會是偷花賊吧？
玉微起了一點防備的心思，卻又見他滿身是傷，不由得可憐起他來。
難道是剛剛來到幽都，找不到去投胎的路？
她現在可算是幽都的老居民了，可以給這位新鬼一點指引，於是玉微好心開口，給他指了去找黑白無常，排隊投胎的路。
可男人沒有動，仍舊站在原地，就這麼凝視著她。
眼中似乎藏著很多很多的情緒，但玉微簡單的神識看不太明白。
她認識他嗎？
玉微不禁要懷疑，是不是自己記性太差，忘記了從前遇到過的鬼。
男人站在她眼前，她卻一點兒也認不出來。
玉微見他不走，小心翼翼地用一隻手臂圈住自己的花兒，歪頭問他：“你是誰呀？”
男人忽而笑了，這一次，她不知為何，看懂了他微妙的情緒。
他好像在悲傷。
雖然是笑著，卻很悲傷。
那樣濃烈的情緒傳遞到她的神魂之中，玉微不知為何，神識間如同泛起了細細的波瀾。
他看起來受了好多傷，她有點心疼。雖然，她不知道為甚麼要心疼一個陌生人。
男人終於說話了，他的聲音也很好聽，像溫柔卻憂鬱的雨點敲落在琉璃瓦上，淅淅瀝瀝。
“我是你的夫君。”他輕聲道。
玉微臉紅了。
不知道鬼會不會臉紅，總之，她有點不好意思。
雖然自己覺得他長得好看，但不代表可以隨便當他的夫人哦。
“你不要胡說八道。”她小小聲地認真開口，又忍不住抬眼偷偷看他。
作者有話說：微微鬼堂堂來襲！=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