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我每天都會來追求你,……
玉微不禁想, 這位郎君怕不是認錯人了吧。
不太靈光的腦袋轉轉轉,聯想到,說不定是他身死後, 與還在人間的妻子天人永隔,太過心傷, 所以才見了相似的面孔就盯住不放。
想著想著, 頭又變得痛痛的,玉微晃了晃腦袋,直愣愣地問道:“我長得很像你夫人?”
男人滿身猙獰的鮮血與傷口, 面貌卻有一種靜謐的氣質, 笑得柔和,“不,是我心悅於你,想讓你做我的夫人。”
玉微驚訝, 原來是這樣麼?
可是,第一次見面, 就想要和她做夫妻, 這可不行呀。
她低下了頭, 手指輕輕捏了捏牽魂花的花瓣,半晌吐出來一句:“真不害臊。”
男人笑意不改,向她致歉:“是我唐突了。”
說著自己唐突了,但仍舊沒有收回剛剛的話。
玉微覺得自己遇到了個登徒子,卻莫名地,討厭不起來這個男人。
只好不理他,澆完了花,她自顧自地轉身,回了自己冥河邊的小破屋子。
玉微以為那人不會再來了。
畢竟, 她已經給他指了去轉世投胎的路。
直到一天,她又要出門澆花時,在門口發現了一個精緻的食盒。
開啟一看,清香四溢,皆是各類漂亮的小點心,上面還浮著涼絲絲的魂氣,一看就是幽都知名糕點鋪現做的,剛做好沒多久,便被送到了她的家門前。
看起來好好吃……玉微有點饞。
如果她是活人的話,應該已經開始流口水了。
但……這點心會是誰送的呢?
玉微健忘的識海中浮現出一個模模糊糊的修長人影,卻始終無法看清對方的面容。
她總是忘記事情。
就連每天給牽魂花澆水這件大事也會常常忘掉,甦醒後,玉微一般要發一會兒呆,直到看見窗外輕拂的花影,才記起來自己要去澆花。
此刻,她對著食盒,有些不知所措。
又忽而被夾在食盒間的一張花箋吸引了注意力。
上面沒有一個字,卻散著一股幽微的冷香。
牽魂花的味道。
玉微循著那氣息,去往了自己種的花叢之中。
冥河岸邊,玄色水流寂然流淌,永不止歇。男人背影孤靜,一襲玉白長衫,身形頎長清挺,如月下寒松。
幽都看不見月亮,男人提了一盞燈,一點熒光盈滿花叢。
玉微穿過花叢間,踩上溼漉漉的泥土,意識到今天的花兒,已有人替她澆過了水。
男人意識到她的到來,轉過身。
熟悉的面孔,俊美清絕,她卻記不起他究竟是誰。
玉微一隻手抱著懷中的食盒,茫然地瞧著他,最後道:“你的衣袖……被河邊霧氣沾溼了。”
他大概已在這裡等了很久。
“你是誰呢?”她問,“我應該見過你的,不好意思……我記性太差了。”
“沒關係。”
男人溫聲道,“忘記了,我就再來尋你,重新和你介紹一遍。”
“我是來追求你,讓你做我夫人的。”
“我叫謝承雲。”
謝承雲……這個名字玉微從未聽過,但也有一種莫名的熟悉之感。
不過,他一說要她做他“夫人”這回事,玉微便慢慢將之前的事情想起來了。
噢,原來他就是前不久那個滿身是血的登徒子。
怪不得要送她漂亮點心,原來,是在追求她。
這回這人倒是將自己一身淋漓血跡擦淨了,面容看起來也有幾分溫潤如玉的樣子。
很好看。
玉微有點被他的樣貌迷住了。
但做他夫人一事,還是不行的。
她得再考察考察。
玉微還在遲鈍地思考,身前的男人已褪下了自己的外袍。
她警惕地後退一步,圓溜溜的眼睛瞪著他,“你要幹甚麼?”
謝承雲失笑,將自己的衣衫鋪在了地上,“餓不餓?”
“要不要在冥河邊野餐?”
冥河間漂流著許多亡魂,若沒有這岸邊的牽魂花,瞧著還會更陰鬱森冷些。
只不過,謝承雲鋪下衣衫,放上了他帶來的一盞明燈,又接過玉微手中食盒,開啟,將一疊疊點心鋪陳開,這一番做下來,原本冰冷的河邊倒真有了些野餐的氛圍。
玉微的確餓了。
餓了很久很久。
她高高興興地坐下,用自己唯一的一隻手拿起點心,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其實心裡還是有些害怕這個陌生男人,但轉念一想,反正她已經成了鬼,鬼不會中毒的,他就算要謀害她也沒用,她已經是死人啦。
謝承雲坐在她身邊,看著她吃東西,伸手為她接下掉落的點心碎屑。
玉微悄悄抬眼看他,見男人神色寵溺,且……心疼。
他好像很難過,長睫掩去眸中細碎痛色,低聲喃喃道:“該早些來的……”
早些來做甚麼呢?給她送吃的嗎?
玉微風捲殘雲,將一整盒點心全都吃光光。
吃完了才想起來,哎呀,忘記了給這位謝郎君留一點,而且,自己剛才的吃相實在算不上文雅。
謝郎君會不會因此覺得她沒禮貌,然後不準備追求她了?
玉微正兀自胡思亂想著,男人修長的手掌緩緩收回,拍去沾著的點心碎屑,掌間仍殘留了些許,她便下意識伸手,想替他撚去,指尖輕輕一碰,便觸到了他溫熱的掌心。
作為一個鬼,他的體溫好像有些偏高了。
不知為甚麼,玉微觸及他掌心的手指遲遲沒有收回,而謝承雲也沒有收回他的手掌,就這樣,任二人的溫度在那方寸之處相接。
沉默幾瞬,男人才開了口,像是要為他們此刻的接觸找到一個合理的由頭:“玉微姑娘,我可以和你握手嗎?”
玉微竟一時變得有點結巴:“唔……可,可以。”
握手而已,陌生人也可以握手錶示友好的。
於是,謝承雲慢慢收緊了自己的掌心,將她細白的手包裹在了他寬大的手掌之中。
玉微感覺到,他的體溫又變高了一點,他的臂膀似乎在輕微地顫抖,但仍是以一種不鬆不緊,不會令人感到冒犯的姿態,握著她的手。
始終沒有鬆開。
幾乎要將握手演變成牽手。
玉微恍然,有一種,久別重逢的觸感。
可明明他們不過是第二次相見。
她懵懂地任這位謝郎君牽著自己,後知後覺,終於意識到他剛剛的話中有甚麼不對,“等等……你怎麼知道我叫玉微?”
方才謝承雲開口時,她很輕易地就接受了,就好像,自己從來沒有忘卻過自己的名姓一般。
她忘記過嘛?還是說她一直都記得?
她就該叫玉微才對。
但是,這個男人是怎麼知道的?
“咳……”謝承雲低下了頭,眼眸一轉,再一次望向她時,染上了笑意,“是玉微姑娘先前自己告訴我的。”
哦?是這樣嗎……玉微撓了撓頭,換成是自己有些心虛了。
既然自己主動告知過名姓,那這個男人應該是她比較信任的人吧。
玉微於是將心中僅剩的那點警惕心理驅散了,握著他的手輕輕晃了晃,不好意思地說:“我又忘了……”
謝承雲眸中笑意更甚,“玉微姑娘不必擔心。”
“我每天都會來追求你,忘記了,我就再說一遍,直到你記住我。”
“點心好吃嗎?我明天也會再帶來。”
每天……玉微想到每天都可以見到這位好看的男子,還有美味的點心吃,慢慢變得雀躍了起來。
單薄的魂體不受控制,輕飄飄地浮了起來,握著他的手卻還未鬆開。
謝承雲捉著她,沒有讓玉微像隨風的花瓣一般飄遠,將她留在了他身邊。
她很高興,卻又想起了甚麼,露出苦惱之色,“如果我能把你的名字也寫在手上就好了,每天醒來,就不會忘掉了。”
會記得,這位溫柔的男人出現在她做鬼的生命裡。
玉微還看著自己手掌,碎碎念道:“可惜,我現在只有一隻手了,還寫滿了字,如果還有一隻手,就可以把你的名字也加上去。”
謝承雲聞言,握著她的力度又緊了些。
他低低喘了口氣,似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眸中沉痛之色再一次湧現。
“我有辦法。”
謝承雲輕聲道。
第二日,他遵循諾言,又一次地來追求她,為她帶了好吃的點心。
這次隔的時間不久,玉微對他還存著些印象,可謝承雲還是十分認真,再次向她仔細介紹了一遍自己。
這回,他像變戲法似的,為她帶來了一個卷軸,和不沾墨水便能寫字的毛筆。
“微微……玉微姑娘,日後可以用這卷軸記事。”
玉微得了一樣新寶貝,好奇地抓著看,放在自己破舊的小桌上,提筆,想要先寫下自己的名字。
不知是不是許久沒有寫過字的緣故,她寫出來的“玉微”二字,簡直像鬼畫符,甚至連筆畫都不太記得了。
玉微十分沮喪,再次抬筆,又發現自己根本不會寫謝承雲的名字,於是將卷軸和毛筆都還給了他。
“我……我是文盲……”
她抱著腦袋,蜷縮起身子,有點想哭。
當然,她沒能如願,因為鬼不會哭。
謝承雲失笑,接過了筆,在歪歪扭扭的“玉微”旁邊,也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謝承雲”三字。
“我的字也不好看。”他說。
玉微眼睛紅紅,不信。
湊過去一看,卻發現,呀,還真是。
他的字也好不到哪裡去。
兩個亂七八糟的名字就這樣像兩隻潦草小狗似的貼在一起,留在了卷軸之上。瞧著,還有幾分親暱。
玉微想,這樣一來,以後就再也不會忘記了。
不過,字還是得練才行。
卷軸上只有兩個名字,她倒是還能分辨得出來,但如果之後記的東西多了,她醜醜的字很容易會讓第二天的自己看不懂的。
她正思索著,謝承雲又開口了:“在下才學不精,不知,玉微姑娘日後可願意與我一同讀書練字?”
“好呀好呀。”
這正合玉微的心意,她一口答應,又高興了起來,拉住謝承雲的衣袖晃了晃。
和這位謝郎君在一起很開心。
所以,玉微也要告訴他,今日她從路過的鬼那裡聽來的訊息。
她住的小屋破破爛爛的,隔音也不好,匆匆飄過的鬼總會以為是荒廢之地,常常在附近大聲密語。
“聽說最近,有位劍仙闖入了幽都。”玉微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樣,放低了聲音,“到處示威搗亂,搞得幽都鬼心惶惶,謝郎君,你可要小心哦。”
聽路過的鬼說,幽都的不少達官貴鬼都閉門不出,以免被波及。
這位謝郎君從前在人間就受了好多傷,在地府也千萬要當心呀。
謝承雲聞言,忽而笑了,笑聲朗朗。
玉微很不解,他復又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正色道:“好,我會小心的。”
“多謝玉微姑娘提醒。”
玉微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她拿著手中的卷軸,愛不釋手,問他:“這樣的寶物,你是從哪兒得來的?”
謝承雲輕描淡寫道:“去拜訪了一趟閻王,他以此物相贈。”
玉微聽了,不禁有些震驚,“你好厲害呀,竟然能見到閻王爺宋大人。”
想必,這位謝郎君在人間時也是位很了不得的人物吧?
她諾諾道:“來地府之後,我都沒見過閻王,連黑無常都不太願意理我,可能是因為我記性不好,總是去問他重複的問題,耽誤他工作了……”
“所以他才在我手上寫了字,讓我不要再去打擾他啦。”
謝承雲聞言,眯了眯眼,“是麼?”
聲線不禁變冷了些,“我看,是他不夠耐心,沒能做到鬼差應有的態度。”
第二日,玉微甦醒後,又聽見了小屋附近有鬼魂在七嘴八舌:“聽說,昨天黑無常那兒也被劍仙大人給砸了!”
她已忘記了昨日聽見的話,等謝承雲來了,她於是又一次地提醒他:“你聽說了嗎?最近有位很厲害的劍仙大人來了地府,還把黑無常都給欺負了,謝郎君,你可要小心點哦。”
男人這日來,帶了幾本詩冊書籍還有一本宣紙,用來給玉微讀書寫字。他正坐在她的小桌前,翻看著書,為她尋合適的篇章,聽了她的話,不動聲色地道:“我會注意的。”
“玉微姑娘訊息靈通,我都未曾聽聞。”
玉微覺得他在誇自己,嘿嘿笑了:“那當然,我早上是被那些說閒話的鬼吵醒的!醒著也是醒著,就偷偷聽了他們的對話。”
謝承雲似有些無奈地看著她,彷彿要說些甚麼,最後卻只能斂眉,低聲自語道:“且得等等……不能急……”
玉微總是聽不懂他的自言自語。
她捧著男人帶給她的書看,這些書中,有話本,也有詩集,還有不少錦繡文章,玉微好久沒讀過文字了,開始時還有些暈字,密密麻麻的書頁讓她小小的腦袋發暈。但沒過多久,她便開始看得津津有味,欣賞一會兒才子佳人,又去謄寫了一會兒別人的詩文。
真是奇怪,本以為自己是個文盲,但在看到手中文字時,卻又覺得腦中的思維在慢慢甦醒。
就好像從前知識都被擋在了腦袋外面,無法進入,而現在,卻找到了流進識海的通道一般。
謝承雲望著玉微歡歡喜喜的模樣,不知為何,又嘆了口氣:“還是如此……”
“即使做了鬼,也依然這樣開心麼?”
玉微晃悠著雙腿,伏在桌案上看書,聞言抬頭看他,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卻仍笑道:“為甚麼要不開心呀?”
她指了指紙上剛被她謄下的一句詩——
“陽間地府俱相似,只當漂流在異鄉。”
“我記性不好,在人間時,大約也是找不到家的……”玉微柔聲說著,“至少來了地府,遇到了謝郎君你……不管去到哪裡,當做一場旅行就好啦。”
作者有話說:我們微微的生死觀:不管在人間還是地府,都是一場旅行ovo
生在人間有散場,死歸地府又何妨。
陽間地府俱相似,只當漂流在異鄉。
唐寅《臨終詩》
抱歉今天這麼晚才來!!以後不會了!這章給大家發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