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她被謝承雲關起來了
棲風不聽使喚地停在空中。
這是多年來, 它第一次違背主人的心意。
謝承雲神情有一瞬的疑惑，隨即又放下劍，徑直伸手, 掐住了玉微的脖頸
玉微拉著他衣襬的手被迫放開，被男人很輕易地拎了起來。
棲風劍在他手中顫動, 沾染血色的劍穗搖擺不停, 像是要急著提醒他甚麼一般。
他手中的少女臉色漲紅，抱著他手臂想讓他放下，即使在這種時候, 還是沒有伸出尖利的指甲抓撓他。
神情看起來下一秒就要哭了。
謝承雲看著她紅通通的眼睛, 泛著水霧的眼睫，心中莫名的痛意與混亂交織。
終是又將她放下。
棲風殺不了她，他也殺不了。
玉微跌落在地上，捂著脖子咳嗽, 衣裙又變得髒兮兮的。
她不再去牽謝承雲的衣衫了，她心裡很委屈, 還有點生他的氣。
這人都沒有認出他。還以為她是魔。
但她心裡還是在不停地想著謝承雲此刻的處境。
此地, 應是魔界萬魔窟。
她進入了他的心魔幻境, 竟來到了多年之前，謝承雲入魔淵尋找她魂靈碎片的時候。所以，某種意義上，她是穿越了嗎？
謝承雲在萬魔窟入魔，被惡鬼與魔物纏上，此刻心中只有殺戮。
也許……他已經見過很多次化形為她的模樣，前來挑釁引誘他的魔物。
所以剛剛才會那麼兇。
玉微為他找好了藉口，但抬頭看向謝承雲時，還是有些怯怯的。
男人鬆開了她, 卻並未上前，只靜靜立在原地。方才扼住她脖頸的手輕顫著，雙眸直勾勾地盯著她，目光沉雜難辨。
像是要穿透她的軀體，抵達靈魂的深處。
“你究竟是誰？”
玉微張了張口，一時發不出聲音。
喉嚨疼……
她努力想要開口說話時，身後卻驟然捲來一陣刺骨陰風。
一隻魔物猙獰利爪大張，向她的方向撲來。
它並未看見她，目標自始至終都是她身前的謝承雲。
玉微下意識抱住了腦袋，一片惶然，不知道還沒認出她的夫君……會不會出手救她。
便在此時，棲風劍再度凌空揚起。
手起劍落，這一次，沒有半分遲疑與猶豫。
魔血濺在了玉微的臉頰上，她剛緩緩睜開眼，腰身便被一股沉穩的力量驟然攬起，緊接著便被帶著乘風而起，她任由他帶著她，跟在男人身後，掠向遠方。
謝承雲將她帶到了一處隱秘的洞xue中。
他似是還未相信她，全程並未和她有任何肢體觸碰。
洞xue周遭森寒陰鬱，玉微有點害怕，而且，她的夫君還不理她。
她輕咳了兩聲，終是細聲細氣開口，回答他先前的問題：
“阿雲……我是玉微。”
你的微微。
“我不是魔……”她小心翼翼地解釋，“不是魔物扮成的。”
“我是從很多年後，來到這裡找你的。”
她又看向他袖口下傷痕斑駁的手掌，剛剛還委屈了的心瞬間又變得很軟。
她試探著，將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不信的話，你可以探查我的心脈和神魂。”
謝承雲粗糙的手掌被少女的手牽住，她沒有任何攻擊性，剛剛被他嚇得又懼又怕，現在還是用信任而依賴的目光看著他。
他的掌心落入了她的溫度。他看見了她乾乾淨淨的神魂。
她不是萬魂窟中的鬼怪。
可……
謝承雲垂眸，凝向少女散在空氣中的凌亂髮絲，邊緣糾纏著絲絲縷縷的玄色霧氣，混入她的青絲之中。
他袖下的另一隻手指尖微動，那玄色霧氣便嚇得躲進了她髮間，剩下的，則聽話地飄回到了他的衣袖間。
男人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自嘲，神情一時陷入空茫。
玉微則對他的作為一無所覺，她看著謝承雲不說話，有些無措。
他掌心的疤痕凸起，她不禁輕輕摩挲而過，觸碰到數道令人心疼的起伏。
謝承雲卻像是因她的動作而如夢初醒一般，抽回了手。
棲風劍落在了地上，鏘然作響，他雙手掩面，頹然轉過了身。
“別看我……”
他喉間溢位低低嘆息。
“很難看。”
玉微一瞬間又想哭了。
他認出了她。
方才還面色兇狠的男人，此刻真的見到她，卻又變成了這般痛苦模樣。
玉微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先是拉住了他的腰帶，最後還是沒忍住，從身後抱住了他。
“阿雲……”她小聲喚自己的夫君。
“不難看。”
“甚麼樣的阿雲微微都喜歡。”
她既來到這裡，就是為了陪伴他，讓他走出心障。
可謝承雲一直在顫抖，背脊如山般傾倒，他入了魔，情狀癲狂。這副噁心的模樣，怎能讓他的妻子見到？
別看他。別看他。
他很醜陋。
玉微沒有放開他。
她握住他的髮絲，說：“白色的頭髮也很漂亮。”
“阿雲，像雪一樣。”
“回頭看看我，好不好？”玉微帶上了一點點委屈的音色。
“你剛剛都沒有認出我。”
“脖子疼……”
她的招數終是有用。不管是對甚麼時候的他。
謝承雲還是回過了身，褪下外袍鋪在地上，將她抱起來放上去，半跪在她身前，掌心覆在她脖頸處。
細微的靈力從他周身團團魔氣之間竄出，包裹住她一片紅印的頸間。
謝承面色一片死寂，垂著眸，躲開她的視線，不知在想甚麼。
“疼不疼？”他問她。
“有一點。”玉微誠實地說，戳了他手臂一下，“夫君壞。”
“嗯，夫君壞。”謝承雲順著她說。
“這裡很危險。”忽然，他又緩緩開口，“帶微微去別的地方，好不好？”
玉微感覺自己脖子上涼絲絲的，牽著他的手不放開，“好啊，去哪裡。”
她心想，謝承雲好像恢復正常一些了，速度比她預想得還要快。她來到這裡，好像真的有用。
“我們離開魔界，回清水鎮去。”他抬眸，深潭般的眼底似藏著隱隱微光。
“像多年前一樣，做一對普通夫妻。”
玉微見他忽然提起清水鎮，有些沒反應過來。
上一秒他還在萬魔窟中殺戮，下一刻，竟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說，要帶她回到遙遠的仙界。
她只猶豫了幾瞬，謝承雲的神色便染上了哀傷。
“微微不願意？”
“不是……”玉微遲疑著，還是說出了真相，“其實，我只能回來陪你七日的時間。”
“七日後，我就要回去了。”
說出口之時，才意識到有多麼殘忍。
可謝承雲只是眼睫輕顫，淡笑道：“我知道的，微微不能陪伴我太久。”
“沒關係。”
“我只想要，眼前朝夕。”
男人看起來好脆弱，像是下一刻便要在那笑中落下淚來。
玉微只想他能高興，能遠離入魔後的苦痛。回到仙界去，大約的確是個好辦法。
“好。”她於是點頭，“我們離開魔界，到清水鎮去。”
“我陪著阿雲。”
聽見她的回答，謝承雲才終於展顏。
他在洞xue中燃起一叢火焰，暖融融的，玉微不禁感到些許睏倦。
男人抱著她，讓她伏在他膝上，聲音變得溫柔：“微微先睡一覺。”
“醒來後，我們就回去了。”
……
玉微再次睜開眼時，看見的是朦朧燦爛的春光。
她感覺腦袋有一點暈暈的，從被褥間翻身起來，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房間。
他們在清水鎮郊外的那間屋宅。
謝承雲的速度竟這麼快，不過一夜的光景，就離開了魔界，將她帶至仙界。
玉微只覺一切恍如夢境，她走出房間，便看見謝承雲正做好了飯菜，為她端至桌案上。
見她醒了，男人露出笑意，“微微，吃早飯。”
她愣愣地望著這一切，差點以為昨夜在萬魔窟看見的謝承雲不過是一場幻覺。他此刻的神色，就如同他們二人已經在此共居許久一般自然。
“怎麼愣住了，”謝承雲放下碗碟，來到她身前，面色溫和，“微微不是說好了，要陪我的嗎？”
他還記得。玉微回過神來。現在的謝承雲和昨夜的是同一個。
只是他好似變了一些。褪去了一身的鮮血與戾氣，看向她的眸中盛著失而復得的滿足。
連他的一頭白髮中……也多了幾縷青絲。
這樣的改變讓玉微很驚喜，她投入他懷中，指尖勾住他的髮尾，“阿雲，你的頭髮變黑了！”
“嗯。”謝承雲點頭，“都是因為微微。見了微微，煩惱便盡數散去。”
“不過，現在就不像雪一般好看了。”
他將她昨日的話記在了心裡。
玉微搖搖頭，“白色的黑色的都好看。”
“白髮勝雪，黑髮如墨。”
“阿雲是我心裡最俊俏的郎君。”
謝承雲聞言，笑意盈盈，伸手將她抱了起來，幾步路的功夫，也要抱著她，再把她放在餐桌前。
“微微先吃飯。吃飽了，我們出去玩。”
“好啊。”玉微想，她此次穿越，如同一次七日回魂。只有撫平了幻境中謝承雲的心緒，現實中的謝承雲才會醒來。
目前看來，她應該做得很不錯。
謝承雲主動帶她離開了魔界，回到他們曾生活的地方，看起來快樂了很多。
玉微邊吃飯邊打量著室內，屋宅內的裝潢與五百年前無異，少了五百年後她帶來的紗簾，與重新被粉刷的櫃子。
物品都沒有老舊的痕跡，她心中計算著時間線，那麼，現在這個節點，該是她死去不久之後？謝承雲應該才剛離開宗門，去尋找她的魂魄。
他這麼早，便去了魔淵嗎？
玉微還未思考多久，便吃完了早飯。
謝承雲已等著她，要與她一齊出門踏青。
此時正逢早春時節，與現實中她剛經歷的光景倒很相似。
清水鎮中，百姓們來來往往。
玉微驚訝地發現，來到仙界後，她竟能夠被他人所看見。
而且，鎮民裡還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孫大嫂拎著菜籃子，笑容滿面地上前朝她打招呼，“玉微仙子，是玉微仙子啊！”
“劍仙大人已告訴我們，你竟死而復生，重回人世，真是喜事一樁。”
不遠處打鐵鋪裡的劉大哥也湊上前來，咧開了嘴，“恭喜劍仙大人，恭喜玉微仙子，一對神仙眷侶又能相逢了。”
他們的熱情讓玉微有些招架不住，沒來得及細想，不過一夜時間，謝承雲是如何通知了他們她復活的訊息？
好在，謝承雲幫她一一禮節性地回應。
走出一段路後，玉微回頭望去。
孫大嫂與劉大哥仍在原地朝他們揮手，動作同步地一搖一擺。
他們的面容和她五百年前死去時無異。
而玉微卻已在現實中看見過他們後裔的模樣，心中不禁感慨。
告別二人，玉微和謝承雲去了鎮子邊緣的仙子廟。
廟宇此時還未染經年塵霜，看起來格外嶄新，少了幾分她記憶裡的古舊滄桑。
她拉著男人的手，輕聲說道：“我和許多年後的你，也一起回過清水鎮。”
“我們也來到了仙子廟。”
“你說，當初沒有為神像添上面孔，是不想讓我的面容經風霜破損……”
玉微聲音越來越低，想到了現實中昏睡著的她的夫君，沉痛之情又一湧而上。
可此時此刻，她身邊的謝承雲，神色卻忽而變了。
“微微在我身邊……還要提起別人嗎？”他柔柔道，但握著她手的力道卻驟然一緊。
玉微有些困惑地看向他。
那不是別人呀。那就是他。
但不想讓他不開心，於是她便也不說了。
玉微捏了捏他手心，換了話題：“今晚吃甚麼？吃魚好不好？”
謝承雲這才換了表情，笑道：“微微想吃甚麼，夫君都會做。”
他們牽著手，一齊回家。
玉微就這樣在清水鎮郊外的宅子中住了三日。
一切都很平靜，出門時會遇到熱情善良的鎮民，春日裡天氣也始終陽光燦爛。謝承雲他每日給她做好吃的，和她一起遊山玩水。肉眼可見，他的狀態在慢慢變好，髮絲逐漸染黑，只剩幾縷微白。
直至第三日夜晚。
玉微腦海中倏然出現一道很輕的喵聲。
是小黑。
“喵喵喵喵喵……”
小黑的叫聲很急促，像是在很努力地對她說話。
“人，你還在嗎？你還好嗎？”
“我在的，一切都很順利，七日之後我應該就可以走了。”玉微忙說。
謝承雲在廚房洗碗，她悄悄來到後院，對著漆黑的天色，給小黑回話。
“啊，那就好……但是，”小黑有些遲疑，“這三日，你夫君的狀況沒有好轉，反而更加虛弱了一些。”
“而且，我感覺到，和你的聯絡越來越弱，所以一直在試圖呼喚你。”
“我已經喵喵叫了快半個時辰了，人，你怎麼才聽見啊。”
它的嗓音確實有些啞了。
小黑的一番話讓玉微感到很不對勁。
現實裡謝承雲的狀況怎麼會越來越差？明明，幻境中的謝承雲在不斷轉好。
而且，小黑竟然叫了她那麼久嗎？可是直到剛剛謝承雲去洗碗後，她才聽見微弱的喵聲。
小黑的聲音弱弱：“人，我有點擔心你。”
“我先在你身邊五米處放一個能傳送回來的法陣，你看看，能不能看見？”
“好。”玉微應道，“你放好了嗎？”
“放好了，你看見了嗎？”
玉微環視一圈。她周遭分明空無一物，只有寂靜的院落。
夜風拂過，她背脊上泛起涼意。
“小黑……我看不見。”
“你能不能再放一次？”
可她再沒有聽見小黑的喵喵回覆聲。
玉微下意識地轉過身。
沉鬱幽靜的夜裡，謝承雲站在她身後，一動不動，只注視著她。
院中無光，他面容上是一片陰影，令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阿雲……”玉微的聲音有些微弱。
謝承雲輕輕笑了，上前，牽住她的手。
“這麼晚了，微微怎麼一個人站在後院裡？”
他牽著她的力道，很大很大，像是怕鬆開後，她就會即刻跑掉。
玉微被他握著手，亦步亦趨，心中不好的預感愈發強烈。
直覺告訴她……
她被現在的這個謝承雲，關起來了。
騙子。他是騙子。
他說只想要眼前朝夕，可實際上，他想將她永遠留在這裡。
作者有話說：小謝的騙子人設不倒……
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