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竟敢假扮成她的模樣?……
許多年前, 謝承雲孤身追殺茍延殘喘的前任魔尊,一路追至歸塵山下。
彼時魔尊身上魔氣將近枯竭,頭戴一頂破舊竹笠, 掩去那猙獰不堪的面容,頹然跪倒在他腳下。
他掌中緊握著扶光劍, 劍鋒冰冷, 一下又一下,不緊不慢地割裂對方的肉身。斑駁傷口之下,濃黑魔氣汩汩翻湧而出, 魔尊痛得渾身抽搐, 幾欲昏厥。
痛嗎?
那就儘管痛吧。
任憑他如何折磨,如何凌虐,他失去的妻子,也無法回到他身邊。
可就在魔尊殘命將盡之時, 那噁心的面孔上忽而露出一個笑容。
他笑了,在笑話他。
一個將死之魔, 竟在可憐他:“謝承雲, 你不覺得自己可悲嗎?”
“仙界為求穩, 不願殺我,最終只能你自己來殺。”
“你和你那小妻子,為了這世間付出如此之多,最終卻落得如此下場。”
“倒不如我,我生前甚麼都享盡了,大悲大喜,大起大落,如今還能死在你這位了不起的劍仙手中,也算是死得其所。”
“而你呢?”魔尊渾濁的眼中放著精光, 溢滿鮮血的嘴咧開,“你在仙界被壓抑至此,為當一個聖人,如此艱難。你就不想嚐嚐……做惡人的滋味嗎?”
“可比你現在,要快活得多。”
他掙扎著,嘴中鮮血流出,似還想說些甚麼,但謝承雲沒有給他機會。
扶光劍將魔尊的肉身摧毀,斬滅了他的神魂,令他在極致的痛苦中徹底消散。
謝承雲那時並未被他的話輕易動搖。
一個骯髒惡臭的魔物口中說出的廢話,不足為懼。
直到,他為尋玉微飄落的碎魂,而踏入了魔淵。
那並不是他第一次去往魔界。
年少時他曾去魔淵探秘尋寶,後來入了玄澤劍宗,更是時常與魔物打交道,大戰之時,他也曾與江景瀾一同奔赴戰場。
魔界的雪魘花從未對他起過任何作用。
謝承雲的修為與靈力足以抵抗那微不足道的香氣,每次經過,僅靠他手中劍的粼粼劍光,便能讓那些花兒膽怯地躲藏,枯萎,甚至不敢在他眼前現身。
可那一次卻不一樣。
他心中已有了太深重的執念。
從前他不曾恐懼,不曾有過多貪慾,不曾屈服於命運。
可玉微離開了他。
自此,貪嗔痴,他皆有所感。
謝承雲那時已去過九天之上的碧落雲霄,手中聚齊的殘魂回到了曾經的死寂無言之態。
他太想她,瀕臨瘋魔的邊緣。
因而他在魔淵之中,只差一點,便真的瘋了。
雪魘伴著藤蔓,肆無忌憚地纏上他,盤旋迴繞在他周身,太過濃烈的芬芳困住了他的一顆心。
魍魎鬼怪化作他思念之人的面孔,嘲笑他,耍弄他,引誘他至萬魔窟中,要讓他死在夢魘裡,吸食他的力量,毀滅這位看起來高高在上的仙人。
謝承雲陷入椎心泣血之痛中。
卻遲遲不肯被毀滅。
他終是在萬魔窟中沾染魔氣,生出心魔。
魔物們於是伏倒在他身下,如後來一般膜拜他,期盼這位化魔的仙人能領著他們踏出煉獄般的萬魔窟,去世間肆無忌憚淋漓盡致地大開殺戒。
“殺了他們……”
“殺了那些曾瞧不起你夫人的蠢貨……”
“殺了劍宗那群只會使陰私手段的小人……”
“像你在秘境中所做過的那般……讓他們滿身鮮血地跪下,為你,為你的妻子磕頭……”
“看多了人們敬畏的神情,不想看看他們恐懼的樣子嗎?”
“做劍仙有甚麼好的,倒不如做個魔頭,滅了這人世……”
“憑甚麼你要為他們犧牲?你失去了妻子,他們卻能安享著美好的人生,到底憑甚麼?!”
“你找不到她了……你在這兒轉了這麼久,看見了她魂魄的身影嗎?”
“她不在的話,這人間又有甚麼意義?倒不如毀了,乾乾淨淨,去給她陪葬。”
給她陪葬。
謝承雲道心幾近破碎,竟當真生出過這般念頭。
回憶的訴說在此戛然而止。
玉微聽了他口中之言,不曾鬆開他,反而抱他抱得更緊。
謝承雲因她的依賴而心口熨帖。
他復又捏了捏眉心,微闔雙眸,似在抵抗某種眩暈的痛苦。
“我並非君子,也非聖人,並沒有微微想得那麼好。”
“我也會心存惡念。”
他輕聲緩緩道。
“你不在的時候,我想過毀天滅地。”
“你在的時候,我想要將你圈在身邊,連小貓都不要見,只和我在一起,只看著我,用一道紅線將你牽住,我去哪裡便跟我走到哪裡。”
謝承雲骨節分明的手拂過懷中少女的發。
隱隱的魔紋從袖中生長,蔓延至指節之上。
靠在他懷中的玉微並未覺察,只是輕吻他的臉側,說道:“可阿雲最終沒有這麼做,不是嗎?”
“你愛我,不會奪取我的自由。”
“你也愛這人世,你並未真正成為魔頭,並沒有真的毀天滅地。”
謝承雲笑了。
“微微只對了一半。”
“我不愛這人世。”他低聲道,“愛這人世的,是你。”
“讓我醒悟的,並非所謂的心懷大愛。”
“而是你。”
“我知道我終會找到你。”
那麼,她所救回的百姓與後代,她所愛的世界,以及,她最愛的人……在她回來之前,謝承雲都要為她而維繫。河清海晏,山川平寧,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等待她再次重返世間。
到了那個時候,戰場將變為花園,枯木將再次逢春,她不會再經歷苦難。
他會守護她,直到……他再支撐不住的那一刻。
玉微與謝承雲相抱著,他們伏在彼此的肩頭,她聽著他的話,竟不禁眼眶一熱。
在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刻,滾燙的淚水終是忍不住滴落,砸在了謝承雲的衣衫上,沾溼他玄色的衣袍。
玉微惶然,指尖顫抖著撫上自己的臉龐,盡是水跡。
她學會怎麼哭了。
她落下了真實的眼淚。
是不是代表著,她離復生為真正的人,又近了一步?
“阿雲……你看!”玉微驚喜地直起身來,要給她的夫君展示臉上手上的淚水。
可男人的手卻從她腦後滑落,沉沉墜在王座的荊棘扶手上。
玉微的笑容凝在唇角,在下一秒消散在空氣之中。
謝承雲眼眸緊閉,伏倒在她的肩頭。
由他體內而生的魔氣恣意地生出,包裹住他的髮絲,胸膛,扎向他的心口,要汲取最後的一絲養分與生機。
……
魔宮寢殿內。
玉微放下床帳紗簾,在薰香中添了一味凝神草,令榻上面色慘白的男人可以安睡。
身旁,是第一次現出原身的無涯,他不再以影子形態示人,而是化作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在一邊焦頭爛額地挑著魔宮中能用的草藥。
“其實,上次我來尋大人,便是為了此事。”
無涯解釋道,“我感應到自己佈下的陣法有些不對勁,意識到大人身上的惡咒在化解的過程中,竟引動了他早年蟄伏的心魔,再加之魔界濃郁暴戾的魔氣,致使心魔愈發猖獗難控。”
“那時大人正在攻打被魔界割據勢力所佔領的幾處浮空島,若是暫時停下處理心魔,恐怕免不了一場反攻。”
“他自稱能靠自身意志與修為暫時壓制,我便信了,但後來……大人又分散自己的力量,令魔火燃燒,控制住整個魔界。力量耗盡得太快,心魔反噬,才陷入瞭如今的昏迷狀況。”
“現下也沒有別的法子,只能等。”
“等大人體內靈力與魔氣相融運轉,再佐以藥劑輔助,或許有望醒來。”
“有望?”玉微眼睛紅紅,問:“他也有可能,醒不過來?”
無涯擔心眼前少女因一時心傷而發生甚麼不測,忙說:“劍仙大人怎會丟下您一人?總會醒來的,只是這時間……”
他也不能保證,謝承雲能在多久之後甦醒。
“……我知道了。”玉微低聲道,“你不用擔心我。”
“我會等他。”
她又輕輕掀開床帳,坐在了謝承雲身邊。
他又是甚麼都不告訴她。
玉微想起先前對小黑說的,一個人也能好好活著,去復活自己,像五百年前一樣生活之類的話。
謝承雲是如此瞭解她,於是耗盡自己的力量,只為讓紛爭止歇,創造出一個能讓她安安穩穩生活的世界,不論是在魔宮,仙界,還是人間。
可是。
玉微想,自己也許說謊了。
從前的她無論如何都能讓自己快樂生活。可是她已經遇到了他,和他相愛。
愛情是會讓人掉眼淚的東西。
沒有他在的話,她不會真正快樂的。
無涯看著玉微低垂的側影,嘆了口氣,本還想說些甚麼,但想了片刻,卻還是沉默了下來。他不願打擾他們二人,放下擇選完的草藥,悄無聲息地飄出了寢殿。
玉微在謝承雲身邊坐了許久許久。
她握著他的手,才發覺他身上的溫度已漸漸褪去,變得與她一般,只剩一片微涼。
他用盡一切的力量保護她,玉微心道,可她也想保護他。
她也想救他。
阿雲,阿雲,不要將所有的痛與責任都一人承擔,好不好?
如果能有辦法,不論讓她面對怎樣的兇險,她也願意去。
寂靜的寢殿內,一隻小巧的黑色身影從窗外竄了進來。
小心翼翼地來到了玉微身邊,望見她眼睫上的淚水,原本歡快豎起的尾巴不安地晃了晃,垂落下去。
“人……你竟然會哭。”小黑說,“別難過了,我們一起去屋頂玩,好不好?”
玉微努力擦掉臉上的淚水,看向小黑,輕聲說道:“不好意思,今天沒有辦法餵你了……”
“我的夫君生病了,我要陪著他。”
“貓糧在廚房,你自己去吃,好不好?”
小黑卻沒有走,它靠近了玉微,感受到少女的憂愁與心痛。可她的聲音還是很溫柔……它心疼她。
貓貓鬼也會心疼人嗎?這好像是第一次。
小黑不想要她難過。
它小小的腦袋鑽進了床帳紗簾裡,踮起腳看向床榻上的男人。
“他的心魔在吸食著他身體裡的精氣,讓他昏迷不醒。”
小黑做出了判斷。
讓這個男人醒來,溫柔的少女就會不再落淚,高興起來嗎?
它的小爪子扒拉了一下玉微的衣裙,小聲道:“人,不許哭了。”
“我有辦法。”
玉微本來還在擦眼淚,她想讓自己堅強一點,可眼淚卻怎麼都擦不乾淨。很久沒有流淚,一時間太傷心,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淚腺,嘩啦啦地往下掉,打溼了她的袖口。
此時聽了小黑的話,她不禁愣住,淚水竟也停了,“真的嗎?”
“那當然。”小黑挺起胸膛,它可是很厲害的,能變成兇猛的巨型貓貓怪,在魔界與冥界混了這麼久,當然也會知道該怎麼對抗心魔。
“既生出心魔,便是心存執念。”它說,“但你夫君的狀況,並非心魔發作時的瘋狂之態,而是被殘存的過往所牽絆。心魔未完全消失,蟄伏在體內,又突然被催化,為尋求生機開始吞噬魔氣與精魄,將過往化作永不止歇的夢境,才致使他昏睡不醒。”
“所以,辦法其實很簡單,你進入他的夢境,徹底化解掉他的心魔。”
“想必……他的心魔也與你有關吧,那麼由你去化解,再合適不過了。”
玉微聽了,不假思索地開口:“好,我去。”
說完後,又忽覺有甚麼不對,喃喃道:“既然你說這化解之法簡單,為何剛剛……無涯不曾對我提起?”
他見多識廣,在魔界待了這麼久,不該一無所知才對。
“無涯?你說剛剛走掉的那個惡靈?”小黑說,神情不屑,“他不是你夫君的手下嗎?哼哼……大概是個慫貨,不敢將這法子和你提起吧。”
“人,進入別人的心魔幻境,可是很危險的哦。”它認真地和玉微解釋道,爪子在地上蹭來蹭去,“你會去到他夢境的最深處,在那兒,你可能分辨不出真實和虛幻,一個不小心,就會變成心魔的養分,永遠地留在那裡。”
“那個慫慫的惡靈,肯定是覺得你看起來很弱的樣子,不敢讓你去冒險。”
“但是,人,我相信你。”小黑抬起小貓臉,看向她,露出一個壞笑和兩顆尖尖的牙齒。
“而且,你不是說過,你和你夫君的感情很好嗎?”
“那麼即使去到他的心魔之中,也不一定會真的受到傷害……”
“怎麼樣,要不要去冒險?”它伸出爪子,像是在發出一個邀請。
玉微看了看小黑,又看了看榻上的謝承雲,堅定地說:“我要去。”
她不要被動地等待,她要去救她的夫君。讓他醒過來。
“哼哼,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小黑搖了搖尾巴,“好了,等著吧,我需要先去收集一個必備的東西——雪魘花。”
“雪魘花?”玉微沉吟,“我這裡就有。”
“哦哦!”小黑興奮地喵嗚叫了一聲,“那可太好啦!”
它很快化形為巨大的貓貓怪,抬起爪子,吸取謝承雲周身的魔氣,在空氣中畫出一幅奇形怪狀的圖案,上面印滿了貓貓的爪印。
“好了。”它刻意收斂了一點嗓音,不想讓自己此刻粗粗的聲線嚇到玉微。
“靠近雪魘,讓它盛開吧。”
“你有七天的時間。”
“人,別害怕。如果實在解決不了,我會喊你出來的。”小黑又補充道。
玉微點點頭,拿出了一直被她放在抽屜中的雪魘花,湊近。
那花兒霎時便開了,盛放出和上次一樣美妙的香氣,蠱惑人心。
只不過這一次,不是讓她動情,而是作為穿越幻境的引子。
她眨了眨眼,不過幾瞬之間,她便離開了現實。
再次清醒時,玉微感受到了周身灼熱的溫度。
火焰與魔氣交織,無數惡鬼與不成型的魔物從她身邊掠過,它們似看不見她,卻感知到這裡有東西,團團將她圍住。
她好不容易掙扎著從它們之中找到一方空隙,逃了出來,卻跌跌撞撞地摔在了地上。
好痛……
地上全是腥臭黏稠的血液與魔物的屍塊,弄髒了她的衣裙。
這裡……便是謝承雲的心魔幻境嗎?
玉微憶起他與她說過的魔淵萬魂窟,擦了擦髒汙的雙手,在心裡反覆告訴自己堅強一點,不要怕。她努力從地上爬起,一抬頭,卻見到了一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謝承雲立在她的身前。
男人髮絲雪白,身形瘦削,是她曾經在他的回憶裡看見過的模樣。
可此刻,他卻一身鮮血,黑與紅交織,衣衫斑駁,神態幾近癲狂。他雙目赤紅,用一種嘲諷般的審視眼神打量著她。
扶光聖劍暗淡地漂浮在謝承雲身後,似不願與此時的他為伍,卻也不願將他丟下。
他提在手中的是棲風劍,劍上滿是淋漓黑血,劍光沉寂,卻在她出現的那刻,微微閃爍了一下。
“阿雲……”玉微沒想到這麼快就找到了他,而且在這個幻境中,他還是能看見她。
少女很是欣喜,眼睛亮亮的,忽略掉他的神色,向她的夫君伸出了手。
“是我……我來找你了。”
“我知道是你。”謝承雲卻沒有握住她的手,唇角勾出一抹冰冷的笑,眸中染上嫌惡之色,“魑魅魍魎……竟還敢假扮成她的模樣?”
“就該受死。”
他輕聲細語,劍風卻十足凌冽,就要向她斬去。
玉微嚇得一抖,蜷起了身子。明明現在對她拔劍的是他,她卻還是捉住了男人的衣襬,像是本能地要向他尋求保護。
可棲風劍在即將斬向她時,卻忽而不聽主人使喚,直愣愣停在了空中,劍氣四散,連半點都沒落在她身上。
玉微拉著謝承雲的衣襬,顫顫地抬頭一看——
嗯?
作者有話說:棲風:老大你瘋了我可沒瘋(指指點點)
本章和上一章小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