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為何謝承雲如此執著地依……
無涯被踩住了影子, 想逃卻逃不掉，也不敢隨意應付眼前的少女，欲哭無淚。
但玉微雖然把他硬留下了, 語氣卻很友好，兩隻無害的杏眼轉來轉去, 看起來只是想知曉自己夫君的往事。
無涯想著, 上次他口無遮攔，把自己多次給謝承雲傳訊的事兒給暴露了，這位劍仙大人後來也沒來找他算賬。
所以……過去的事情, 應該是可以說的吧？
只不過……
“大人是如何入魔的, 我的確不知啊。”無涯小聲道。
他在遇見謝承雲之時，這人便已成了魔君。
已被深深執念糾纏，不惜以神魂作為交換，換取與亡靈妻子的相見。
無涯見玉微陷入深思的模樣, 將從前與謝承雲的交集，以及他如何找到他, 要求和他做交易一事, 與她和盤托出。
“所以, 當初阿雲其實是強迫你，為他施下了惡咒？”玉微不禁問道。
“咳咳……也不算強迫……”無涯忙找補道。
其實就是強迫！但他才不敢在玉微面前說出來。
“我擁有在魔淵中獲得的力量，打破陰陽界限。只不過從前，此法並未在活人身上運用過。”
“要損失的代價，太過慘重。”
“多年來，我遇上過的，前來問詢的活人，唯有劍仙大人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要交換的條件。”
“而且……他後來給我的報酬也十分豐厚。”
無涯的聲音漸漸低了些。
大約因為玉微是個很好的傾聽者，令訴說之人不由得要和她敞開心扉, 說出更多過往舊事。
無涯在身死之前，其實並非孤身一人。
他曾經有一位未婚妻。
他們二人皆是鄉鎮間凡人出身，家境貧苦，自小青梅竹馬。無涯出了學堂後，便計劃去做些小生意，待賺了錢，便回來迎娶妻子。
而他的未婚妻，則在十五歲那年，被四處尋覓弟子的某位仙長測出根骨，想將她帶回宗門修煉。
他們約定，各自努力，待一人修煉入門，一人生意小有所成後，再回到故鄉成婚。
無涯掛念著自己年輕的未婚妻，送她離去，沒日沒夜地幹活，想要多賺些錢給她買更多的靈石仙草，助她突破修為。
他們雖不在同一方土地，卻時常傳信。凡人與低階修者沒有太多靈力，只能用最原始樸素的方法寄信。信件送到的時間太長，無涯就每隔幾日寫一封，讓未婚妻時不時便能收到他的記掛。
未婚妻在信中寫她的修煉瑣事，說宗門雖小，但人人和睦，無涯看了很高興，說自己在人間做小生意，看了許多山川景色，日後，也要與她一齊走遍。
只是二人誰也沒想過，魔物之亂竟爆發得如此之快。
戰亂阻擋了信件的傳遞，無涯寄去的信，寫下的牽掛，再沒能收到迴音。
也許他的未婚妻也是如此。
他隻身一人去了仙界，想要尋找掛念之人的訊息。
他找了許久許久，風塵僕僕，一身狼狽，來到未婚妻所在宗門時，卻得知，少女前往人間除魔，已在數月前身亡了。
他們就此錯過。
沒有等來再次相見，回到故鄉成婚的機會。
無涯那時會想，他的心上人前往人間時，是否也抱著也許能與他相見的期望呢？
可他無論如何都得不到答案了。答案也不重要，他們已經失去了彼此，自此陰陽兩隔。
那小宗門倖存之人也寥寥無幾，一位仙長出面，將無涯未婚妻的命燈交給了他，勸他節哀。
無涯無言以對。
自那之後，他整日渾渾噩噩，再沒了生存的動力與欲.望。
從前做生意賺來的存款也失去了意義，無涯省吃儉用，不曾有過奢靡的生活，那些錢本是要留給心愛之人修煉的，但斯人已逝，都沒了意義。
他便成日耽於酒醉，喝得醉醺醺的，陷入虛空幻想裡。
最後，他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只知道有一天突然就清醒了，再也觸碰不到世人，也喝不了人間的酒，飄來飄去，變成了個遊魂。
最重要的是，他竟將未婚妻的命燈給弄丟了。
無涯認定自己是個混球，一個渣滓。變成鬼了後，也整天無目的地晃盪在人間，想著自己做人已這麼糟糕透頂，那麼便也做個惡鬼。
於是他去霸佔人家鄉紳的空屋，沒日沒夜在人間遊蕩。
然後，便遇上了來驅鬼的謝承雲。
無涯見這人如此珍愛自己的夫人，除魔的間隙還要來幫那鄉紳做這樣的小事，只為得到一方凡間瑤琴來贈與妻子，竟不由得心頭漸生慚愧。
他連自己未婚妻的命燈都弄丟了……
被趕出那鄉紳的屋子後，無涯思索許久，最終去了魔界。
他生前一事無成，太過弱小，甚麼都做不到，至少，想在死後魂身消散之前，去替未婚妻報仇雪恨。
魔界在大戰後漸漸分成幾個派系，在魔淵的浮空島上多方割裂，其中一派，便是當時大規模參與仙魔之戰的餘黨。
他聽聞當初去了人間的幾位大魔還沒死透，便一意孤行，要去進行暗殺。
無涯那時萬分天真，以為那群人看不見他，便有機會殺死他們。
可最後，卻被輕易地甩入了魔淵之中。
那些噁心的大魔連他的魂身都懶得撕裂。
掉入魔淵之時，無涯想，他這一生，甚麼都不是。
可沒想到的是，他竟在魔淵之中，獲得了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機緣。
他成了半魔靈體，獲得了能夠跨越陰陽的力量。
無涯自此開展了自己的亡魂業務，在人間混得風生水起。
人們都稱他為惡靈，認定他必然無牽無掛，無心無情。
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走遍大江南北，與無數亡魂擦身而過，也只是想再次挽回自己的錯誤，尋得心上人的命燈，想僥倖與她再見一面。
但即使他有了如此本事，也還是如同大海撈針一般艱難。
直到他與謝承雲再次相遇。
男人一身魔氣，眼神冰冷地來見他，又滿身鮮血，頭也不回地離去。
無涯以為這人得到了想要的，不會再搭理他。
可誰知，沒過多久，一隻小鹿晃晃悠悠地來到了他所寄居的往生之地。
鹿角上掛著一盞灰撲撲，碎了一角的命燈。
那是他未婚妻的命燈。
與此同時，魔淵中傳來數字大魔暴斃的訊息。
這就是謝承云為報答他而送上的大禮。
無涯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敬仰這位傳說中的棲風劍仙。
即使劍仙已入了魔，成為了魔君，可他心中之道卻從未消散。並非所謂的天道，也非純粹的正道，而是人道。
他在無涯心裡，是一位真正意義上的仙人。
這也是為何，雖然他現在懼怕謝承雲，覺得這人十分瘋魔，卻仍舊願意為他奔走，為他辦事。
那之後，無涯透過那盞暗淡卻尚在燃燒的命燈，在人間的某個角落裡，找到了自己未婚妻的遊魂。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的家在哪裡，只是一昧地在人間遊蕩，與他一樣，遲遲不肯去往冥界。
未婚妻還記得他。
世事蒼茫，活著的時候二人太過辛苦，無法相見，直到雙死之後，無涯終於能回到故鄉，與她相伴。
又是數十年過去，未婚妻的魂靈已至消散邊緣，他便親自將她送進了去往地府的靈界通道。
在往生之地，他曾與無數心懷遺憾的魂靈做下交易，看他們與生者短暫相見。終於，也輪到他了卻這夙願了。
未婚妻與他依依相別。無涯站在靈界通道外，朝她揮手，自知自己已經失去了進入地府的資格。
他身為半魔靈體，早已無法轉世，又因在人間做交易，被地府通緝已久。此世魂體寂滅後，他就不會再有下一世了。
也正是因為那幾十年過得太幸福，以至於……無涯差點忘了主動提出的要給謝承雲找還真靈髓這回事。
那靈髓的訊息，他本是為了自己的愛人而尋來的。
但無涯自知自己已成惡靈，隨時有可能會消散而逝……而愛人的親朋好友早已離開人世，即使留下，也是孤獨一人，他便也，不願再耽誤她的下一世了。
所以後來才投桃報李，將這訊息贈給了謝承雲。
無涯不太擅長講故事，也幾乎沒和別人說過自己的經歷，東一句西一句的，講得很亂，但身邊的玉微還是很安靜地聽完了，也從他的述說之中，拼湊出了一個無涯眼中的謝承雲。
而無涯則想，這位玉姑娘真是個和善的人。
他算是知道了，為何謝承雲如此執著地依戀於她。
這少女身上有一股如水的力量。
看似脆弱易散，實則溫柔強大。
讓他自顧自地袒露心扉，在她沒有任何評判之色的溫和眸光中講完了自己的人生。
無涯說完，還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問：“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可憐，兜兜轉轉那麼久，一事無成，最終還成了一個可悲的惡靈。”
她不再踩著他的影子，搖搖頭，輕聲細語地開口：“怎麼會可悲呢？”
“你為那麼多亡靈達成了心願，為我與阿雲達成了心願，又最終與曾經的相愛之人相見……”
玉微抿了抿唇，淺淺笑了，認真道：“你也實現了自己的心願，不是嗎？為人時不能擁有的白頭相伴，成為亡靈後，最終擁有了。”
她也是如此。
生前期盼過的相依相守，在死後才真正得到。
但不論如何，這都是好事，不是可悲的事情呢。
無涯心道，的確如此。即使在外人眼中，他不過是個半身入魔，以收取碎魂精氣為生的惡靈，連轉世的機會都沒了。
可唯有他自己知曉，他已得到了真正想要的東西。
他沒有遺憾。
想來想去，追憶了許多往事，還有點傷感。無涯又開始覺得害臊，竟在這個小姑娘面前袒露了這麼多心事。
他很快和玉微告了別，影子正扭扭捏捏地要從地上溜走，身後的少女忽而又出聲道：
“咳咳……能不能再問你一件事？”
無涯想，還有甚麼？有關謝承雲的事情，他已經全部交代了，連他自己的事兒也交代得一乾二淨。
他覺得這位玉姑娘真是有種不動聲色的套話能力，偏偏還讓他十分信任。
但玉微說的卻是：“你在鬼界這麼神通廣大，想請教一下，有沒有甚麼能給貓貓鬼吃的東西？”
無涯：？
貓貓鬼？
……人類真是的，連變成了鬼之後都不忘要喂貓啊。
他本已經要離開了，但聽見玉微說他“神通廣大”，還是忍不住要給她辦事。
唉！他無涯真是被這夫妻倆給忽悠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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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玉微還是成功從無涯那裡得到了一袋“冥界貓糧”。
據說是用冥界幽螢的靈屑做的，瞧起來像星塵一般，還帶著很好聞的香氣。
玉微決定拿它來引誘昨夜遇到的那隻小黑貓。
哼哼，故意朝她哈氣的壞貓，要教育一番才行！
玉微拿了只小碗，拎著貓糧便上了房頂，在碗中倒出一些，又找了一個隱蔽之處，盤腿坐下。
一邊看著遠處的雲霞與夕陽，一邊守株待貓。
她十分耐心，一直等到夕陽西下，終於看見了沿著魔宮琉璃瓦邊緣，慢條斯理走來的小黑貓。
小黑貓看起來十分高傲，然而在聞見那幽螢靈屑味道的下一秒，喵嗚一聲，一頭栽進了玉微備好的碗中。
“喵喵喵喵喵！”
一邊吃一邊吱哇亂叫。
玉微知道，這是小黑貓在唱美味貓糧頌。
太好吃了，所以發出怪叫。
看來這小貓看起來兇猛傲嬌，其實也饞得很。
趁著小黑貓埋頭在碗中呱唧呱唧地吃，玉微悄然來到了它身後，把它捉了起來。
小黑貓一臉懵懵，嘴角還留著吃剩的碎屑。
見了玉微，又開始做出兇狠的表情，張牙舞爪，想要化作之前的大貓來嚇她。
然而玉微已經不會被它嚇到，而且她現在一隻手捉著它，一隻手托住它的下半身，讓這小黑貓壓根化不了形。
“被我捉到了吧。”玉微努力在它面前做出嚴肅的表情，要批評它，“壞貓壞貓！昨天我可是擔心你呢，結果被你害得掉進了花圃裡……”
還聞到了雪魘花的香氣，變得暈乎乎的。
她要好好教育一下這隻壞貓！
但沒想到，小黑貓色厲內荏，倒是不再嚇她，但此刻卻像是被她嚇到了。
也不掙扎了，看起來很委屈的樣子。
玉微：“……”
她之前在謝承雲面前裝高冷一點用都沒有，結果在貓貓面前竟然很有用嗎？
她最終還是心軟，把小貓放下。
小黑貓飛快地竄走，玉微還以為它要就此跑掉，結果，它又竄進了裝滿貓糧的碗裡。
嗷嗚嗷嗚地繼續吃。
玉微輕輕戳了戳它的小腦袋，“還以為你有多厲害呢，原來見到吃的就走不動路了。”
小黑貓抗議地抬起頭：“喵！喵喵喵喵！”
玉微驚奇地發現，她竟然聽懂了它在說甚麼。
小黑貓說的是：人！不許摸我！
難道是因為同為魂體，語言也可以相通嗎？
“摸你兩下怎麼了？”玉微理直氣壯道，“昨天你還嚇我了呢。”
小黑貓的氣焰頓時消散了一點，“喵嗚，喵嗚喵喵……”
好吧，吃人嘴短……
還是個會說成語的貓。
很好摸，玉微沒忍住又開始摸它的背脊，一下一下地順毛。
小黑貓吃飽了，又被人類按摩，很舒適地躺下，把肚皮露出來給玉微摸摸。
但摸了一會兒，它又警覺起來，翻過身，遠離了玉微幾步。
它打量著她，又發出了聲音：
“人，你是和那個大魔頭一起的吧。”
玉微很快反應過來，它口中的“大魔頭”，正是她的夫君。
“你的夫君？”小黑貓哼唧兩聲，瞧起來很不屑的樣子，“他最近風評可不太好。”
“仙界都在流傳他入魔的訊息，唾棄他如今與魔修為伍。他又加入了魔界的一方勢力，野心勃勃，其他割據的地界也都在罵他。”
“好慘哦，在仙界和魔界都不受待見。”
小黑貓咧嘴，露出了尖尖的牙齒，眼珠放著光芒，“聽起來可不是甚麼好人，你確定要和這樣的男人在一起嗎？”
說著，又高傲地挺起了胸膛，“人，我覺得你很不錯，我允許你餵養我。”
“不如，拋棄那個男人，和我一起去冥界玩吧。”
玉微：“……”
她才不吃小黑貓這一套，手指敲了敲裝著貓糧的碗，揚起下巴哼了一聲，開口：“還吃不吃？不吃我可收走了哦。”
作者有話說：傲嬌微微遇上傲嬌貓貓！
我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