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不許怕我。”
玉微被謝承雲抱起來, 藏進懷中。
他掀開轎輦的簾子，帶她進入內室，將一切血腥氣息擋在了外面的雨幕之中。
玉微淋了雨, 又經歷了剛剛的兇險一刻，有些瑟瑟發抖地團在榻上。
謝承雲拿了寬大的毛巾要擦拭她的身子, 又輔以法術為她保暖。
男人向她伸手, 要牽住她。
玉微卻輕輕顫抖了一下，下意識地躲開了他。
腦中混著複雜的情緒。
既是還在掛念著他身上的惡咒與傷口，也是因為……
她第一次, 第一次看見她夫君殺人。
謝承雲身上的魔氣爆發, 盤旋著遮蔽了天穹與雲霧時……即使已經知曉他入了魔，她還是不禁生出一種陌生感。
從前玉微去他的除魔之地找他時，這人還會生氣，將魔氣與濁氣視作危險, 要讓她遠離。
他曾經是那般光風霽月的劍仙，可如今, 他變成了過去所痛恨的身份。
頌明長老說, 他是因執念入魔。
他是因她而入魔。
玉微心裡很亂, 一時未能回過神，竟沒有伸手回握住他。
而這細微的遲疑，卻讓身前男人呼吸一窒，伸在半空的手臂驟然僵住。
她低著頭，沒有看他，因而並不知曉，謝承雲眸中翻湧起幾近要燃燒的痛楚與佔有慾。
他死死盯著她未予回應的手，無數災難而毀滅性的念頭一瞬間充斥他的腦海。
她在害怕他嗎？
謝承雲以為剛剛雨中的一幕將少女嚇著了，他以為她該依賴他, 會想要聽他哄她。
她前幾日那樣心疼，將髮帶纏繞在他的手上，眼裡裝著的全是他，甚至不忍心同他生氣。
可當他展現出自己真實面目的時候，她終究，還是會害怕麼？
謝承雲垂著眸，徑直緊緊攥住了妻子的手。他單膝跪在榻上，俯身將她圈在了一方床榻之間。
“不許怕我。”男人聲線從喉間喑啞溢位。
玉微抬眼望去，這才發現，謝承雲此刻濃黑的眸色如死寂深淵一般，彷彿要將他們二人一齊吞噬殆盡。
前幾日還尚能保持平靜的男人，因方才她不經意間的逃避動作，心神又一次被點燃，痛得悲愴。
“微微說過的。”他隱忍地閉了閉眼，“微微說過，無論夫君變成甚麼樣，都會喜歡。”
“現在，要說話不算數了嗎？”
他一雙眸竟紅了，看著她，想要得到一點垂憐。
因為他是魔，他入了魔障，玉微便不會再心疼他了嗎？
“阿雲怎會這樣想……”玉微慌忙要牽住他的手，卻被他死死地攥住了手腕。
“方才在雨中，我是害怕了，但不是害怕阿雲。”
她努力解釋，“後來沒有牽你，是因為在想其他的事情……”
“噓。”
他竟破天荒地打斷了她，眼底染上偏執之色，只當她是在圓謊，試圖安撫他這副可悲的模樣。
恐懼要將他壓倒，方才抬手便能牽引驚雷之人，此時卻只因妻子那一瞬未曾相握的手，被狠狠拽入深淵，瀕臨瘋魔。
謝承雲直視著少女的眼眸，道：“微微，我是會殺人的。”
“你前些天，在我的識海里，不是看見過嗎？”
“現在，為甚麼怕了？”
在那日玉微進入他識海的一瞬間，謝承雲便已知曉她的存在。
是他縱容少女闖入他識海中漆黑的叢林，看著她在自己身體內轉來轉去。他知曉未來她還是會發現他入魔之事，便刻意讓她看見他的過去，想要讓她一點點接受，接受她的夫君，便是這樣的人。
他會殺戮，會痛恨。他並非良善之輩，並非以德報怨之輩，並非對所有人都像對她一般溫柔。
事實上，他只會對她溫柔。
“我沒有怕你！你……我……”玉微覺得這人一直在誤會她，要辯解，但狼狽地被謝承雲捉住雙手，又聽見他坦言故意讓自己看見他的回憶，一時間臉漲紅，腦袋沒有轉過彎來，胡亂道：“你……你裝睡……你之前還說不再監視我！”
莫名其妙地，又想起她在夢境中看見的新婚當夜，“你和我成婚時就裝睡，你總是騙我，大騙子！”
“是，我裝睡，我監視你。”
“我看不見你就當真想要發瘋。”
“你現在明白了？我根本不是你五百年前想象的端方君子。”
很多年之後的如今，謝承雲終於喘息著，說出這句話，第一次主動揭開自己真實的面孔。
他就是這般惡劣陰暗之人，要將自己心愛的妻子完全佔據，接受不了她的半分逃離。
還未等玉微反應過來，他又輕笑一聲，一隻手攥住她的兩隻手腕，將少女按在塌上。
“你還說我？我未醒來之前，你聽到了影分身的傳訊，去魔界見了無涯，對不對？”
“這筆賬我還沒來得及和你算。”男人展露出兇狠的一面，“隻身一人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你知不知道很危險？”
“還有剛才，誰讓你跑出去要在半空中騎鹿的？連好不容易撿回來的神魂都不要了？是不是傻？”
莫名其妙地，兩個人竟有點要吵起來的架勢。
玉微不禁想，即使是五百年前，他們都沒這麼吵過架。
分明在不久前，他們還生死相依，她要救他，而他也救下了她。
結果這人就突然發瘋！
謝承雲徹底暴露自己的本性，玉微被他捉住手，壓在身下，心道這傢伙真是好過分，前幾日還裝模作樣，以很低的姿態要讓她心軟憐惜。現在呢？卻像郊狼一般張開了獠牙，將獵物困在掌中。
“我早該將引靈術修正，否則誰知你下次要跟著影分身跑去哪裡……”男人盯著她，目光落在她紅潤的唇上，寸步不移。
玉微要被他氣死了，“不許改不許改！”
“憑甚麼只有你能追蹤我，我不能追蹤你，我就要看，就要知道你的動向，你在幹甚麼，就要知道你幾百年前的回憶。”
“我也佔有慾，我也要盯著你！”
“還有，你自己都說了，我剛剛為了救你連這具魂身都不管了，你還不明白我對你是怎樣的感情嗎？”玉微覺得這可惡的男人自相矛盾，氣得掙扎著要掙脫他捉著他的手。
“我怎麼會因你入魔而怕你。”
“我是覺得難過，你為了我而入魔，可你從前……你從前最討厭魔物，現在卻變成了這樣……”
說著說著，玉微便忍不住想哭，可是自己又哭不出來，沒有活人的眼淚，於是更氣更想哭了。
結果，謝承雲聽著聽著，竟低頭，覆上了她的唇。
溫潤的唇瓣包裹著她的，舌尖強硬地探進，齒尖輕咬，帶著要將她吃掉一般的侵略欲。
玉微懵懵地頓住了。
——他們不是還在吵架嗎！
他突然親她是甚麼意思！
她掙不開這人的手，被他按著親了個夠，忍不住留戀他身上的氣息，又因為他方才誤會她而好委屈。
還有……她現在一身溼漉漉的，頭髮也黏黏的好難受，謝承雲還壓著她！
謝承雲吻夠了，稍稍緩下心緒間狂亂的偏執情緒，抬眼看向身下人時，便見小姑娘臉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被他親得喘不過氣來，胸膛起伏著，帶著哭腔斷斷續續道：
“你……你欺負人……”
“阿雲太過分了……”
像是意識到，自己怎麼控訴他時還喚阿雲，玉微又改了措辭：“……謝承雲太過分了！”
握著她的手終是鬆開了，謝承雲感知到她的委屈，終是收斂了一身戾氣，將她攬進懷裡。
玉微埋在他胸前，哽咽著，伸手錘他的肩膀。
這時也不管他後背傷口會裂開了，她好生氣，同時又很需要他抱。
“微微不氣了。”男人聲線艱澀，撫摸著她的髮絲與背脊。
他嚇著她了。
“多打夫君幾下消消氣，好不好？”
玉微卻放下了手，揪住他的衣袖，瞪著他。
“……我要沐浴。”她說。
身上都是雨水，她要洗乾淨再和他好好說話。
轎輦中的芥子空間裡有浴房，蒸汽氤氳，謝承雲依著她，換下她溼透的衣服，捧起熱水擦淨她臉上雨水的斑駁。
玉微還忍不住輕輕抽噎幾下，沒緩過勁兒來，任她的夫君為她洗乾淨身子。
這人剛剛吻她吻得動情，此刻倒是沒有半分旖旎神色，只是垂著眸，輕揉她落了一點點紅痕的手腕。
方才被他攥得太緊了。
玉微被溫暖的水流包裹，謝承雲寬大的手掌輕撫著她的背，為她順氣。
她終是不那麼難受了，抬起一雙朦朦杏眼，看向自己的夫君。
她要很認真地和他說清楚：“我……剛剛看見你的魔氣時，我確實有種很陌生的感覺，好像你變得不一樣了……”
“可是沒有怕你。”玉微小小聲地道。
“只是在想，你曾經是萬人敬仰的劍仙，卻為了我，離開曾經歸屬的宗門，因執念入魔，離群索居……”
“這麼多年來……你是不是很痛苦？”
謝承雲聞言，靜靜抬手，捧起了她的臉頰。
讓他們二人能夠很溫情地對視著。
他低低嘆息：“微微先前，不是看見了我的回憶嗎？”
“我無父無母，從來沒有家。”
“世間沒有我的歸處，即使是劍宗，也是一樣。”
“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吾妻所在，即是吾鄉。
那是他新婚夜所寫下之言。時過經年，依舊如此。
為了找到她所經受的都不算甚麼。
他只怕找不到她。
唯有和她在一起，他的痛苦才能消弭。
玉微靜靜聽著，拉住謝承雲的腰間繫帶，團在手中無意識地揉捏。
這人總是這樣，做一些有點過分的事情，又說一些很好聽的情話。
但玉微也知道，無論是方才的發瘋，還是此刻安靜的私語，都是因為他很愛她。
能怎麼辦呢，反正已經選了他做夫君了。
反正，已經被他帶回這人世了。
她的愛也已經收不回了。
玉微捉著謝承雲的衣帶，一點點收緊，男人隨著她的力度，水聲四濺，半跪在她的浴桶之中。
雙手支撐在她身側，眼眸深深，望著她，像在等待她的下一步。
其實，玉微本是在想，他情緒失控之下，背後的傷口或許又裂開了，她瞧見了點點沁出的血色，也想要給他擦拭一下傷口。
只不過，在她掀開謝承雲衣襟的那刻，一切就已經變了。
溫熱的水蔓延在他們周身，男人低頭吻去她唇邊的水珠，欲蓋彌彰一般，又輾轉含住她的唇瓣。懷抱之中，染著未消散的蘭芷香與水汽的溫潤。
重逢之後，謝承雲第一次縱容她扯下他的裡衣，指尖觸及他的胸口，貼著他的肌膚，感受到他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由沉重而轉為輕快。
玉微也清晰地看見了他腹部蜿蜒著的玄色紋路，如盤蛇般纏繞著他的身軀，一路緩緩蔓延至胸膛之間。
她輕輕觸控著他身上斑駁的痕跡，眼睛又忍不住紅了。
謝承雲握住她的手指，低聲道：“別看了……”
“不好看，很醜陋。”
玉微卻沒有收回手。
謝承雲便想要覆住她的雙眸，如先前在雨中斬殺那群人時一般，他不願讓她害怕，不願讓這骯髒之物汙了她的眼睛。
可少女卻緊緊抱住了他。
伏在他懷中，額頭貼近了他胸前猙獰的魔紋。
“別……”
“我身上有魔氣。”
“沒關係的。”玉微輕輕蹭了蹭他的胸口，很軟的一雙眼睛瞧著他，“阿雲變成甚麼樣子我都喜歡。”
“不論是劍仙，還是魔君。”
她在他唇際印下一個回吻。
謝承雲低低喟嘆一聲。
他的妻子是世間珍寶。
水霧朦朧了少女的眉眼，將世間喧囂隔絕在外，只剩二人交疊的呼吸。
男人深深望進她雙眸之中，在她耳畔細語：“劍仙還是魔君……都不重要。”
“我是微微的夫君，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於他而言，這是最重要的身份。
“微微日後，不要忘了。”
好嗎？
……
一切都結束後，謝承云為玉微擦乾頭髮，用輕軟的毯子把她裹起來。
玉微冒出一個腦袋，有些睏倦地倚在他肩上，腰間被他的手臂攬住，不讓她跑掉。
本不想縮在謝承雲懷中的，記掛著他的傷，說等惡咒解除後再貼貼也可以，但謝承雲不願意。
這人在她面前暴露真面目後便不管不顧，先前那副無辜的樣子也不裝了，很強硬地要抱著她，又輕聲在她耳邊說：“背上的傷無妨。只是如果抱不到微微的話，夫君會心傷而死的。”
玉微覺得他在胡言亂語，但拿他沒有辦法。
怕他又發瘋。
她捉著謝承雲的頭髮，還記著剛剛這人的過分，咕噥著說：“……以後不許再不管不顧地誤會我。”
“夫君知道了。”謝承雲有了她在懷裡，貼著她的肩頸，嗅到她沐浴後熟悉的味道，便如同毒發之人嚐到瞭解藥，“是夫君錯了。”
玉微哼哼兩聲，不說話了。用沉默作為預設原諒他的回答。
她貼著男人的肩，望向轎輦窗外。
外面的雨勢漸小了些，模糊地可以看見，仙界離他們越來越遠。
他們要去往魔界。
謝承雲注意到懷中人的目光，順著她也看向窗外，目光復雜。
“本打算先帶你去桑田村的。”他說道。
桑田村，便是玉微剛剛穿越後待過的地方。也是在那裡，她撿到了謝承雲，與他第一次相遇。村落曾經被魔物洗劫，後又在劍仙大人的幫忙下重建。
“誰知微微這樣勇敢，竟要將我帶去魔界。”謝承雲戳了戳她額頭，“你獨自一人，不害怕麼？”
害怕是害怕……玉微想，可是當時心裡焦急，更擔心他。
怕他傳給影分身太多修為，又被惡咒的侵蝕所壓制，遲遲不醒。玉微便只想著要先去魔界，找那惡靈給他解咒。
但現在有些不好意思說這些話。
於是她錘了他手臂一下，只道：“你超級重，我努力了好久才把你帶上轎輦。”
但，還是比五百年前輕了些。
五百年前也搬過他一次。如今的謝承雲，當真清減瘦削了許多。
男人親親她的耳尖，“微微好辛苦。”
玉微被他黏糊糊的吻纏上，但剛剛沐浴時已和他親了半天，現在不想親了，便狠心把他的臉推開，要問出心中的疑惑：“所以……你是讓影分身在魔界做了甚麼？”
以至於要耗費那麼多的力量。
謝承雲卻沉默了片刻，“待微微去了，便會知曉。”
他望向窗外，轎輦飛馳而去的方向，眼神又不禁變得複雜。
“這一去，就回不了頭了。”
“微微只能和我走了。”
和他走就和他走吧。玉微心道，沒甚麼大不了的。
魔界聽起來有點嚇人，但謝承雲在，她就會安心。
玉微遙望向遠處的魔淵，努力想在雲霧的遮掩下看清它的樣貌。
“唔……那塊發著光的建築還蠻好看的，魔修也是有點審美的嘛。”
她指了指窗外。
謝承雲看向她手指的方向，“那是魔宮。”
“微微喜歡麼？”他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縱容的笑意，“那夫君帶你去那兒住著玩，怎麼樣？”
作者有話說：嘿嘿，小夫妻小打小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