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他又騙她
靈樾話音落下, 身旁的玉微頓時呆愣在原地。
她在說甚麼?
入魔?不做劍仙?
一時間,她腦子裡亂糟糟的,許多許多的回憶與細節湧了上來, 逼迫她相信這一事實。
她的夫君就是當初歸塵山下,那修者口中的魔君。
玉微漂浮在一旁, 身軀微微顫抖, 手指攥緊。
他又騙她。
可此時此刻,擔憂的情緒還是壓過了心底生出的怒氣。
靈樾說,謝承雲遭受了審判。
因為他造成了魔物之亂?
玉微回想起在清水鎮時, 百鬼夜行逃竄, 魔氣縈繞,甚至鑽入了他們的宅子中。
可謝承雲分明一直和她在一起,他怎會和魔物勾結?
一定有甚麼誤會。玉微不信他人的欲加之罪。
青芝聽了靈樾的話,大驚:“怎會如此?我最近一直待在藥齋, 沒出過宗門,不曾聽見這樣的風言風語, 但若是真的……”
“這樣的話總是一傳十十傳百, 既然上面那些仙長知曉了, 想必很快也會傳到弟子之間。”靈樾說,“我雖然以前懼怕棲風劍仙,覺得他確實凶神惡煞,可他是小玉的夫君,我相信小玉不會看錯人的。”
“即使他真的入魔,恐怕……也是因小玉之死吧。”
“如果他當真要為害人間,為何這五百年全無動靜,偏要等到現在?”
青芝嘆了口氣,“你我都明白的事情, 那群仙長們會不明白嗎?”
“不過是因為劍仙已離去數百年,宗門中有些人懼怕他如今歸來,會將他們再次踩在腳下。”
“你說得對。”靈樾點點頭,“當初一齊對抗魔界時,大家尚能合力齊心,現下修真界風平浪靜了,便開始機關算盡,勾心鬥角。”
“多年前小玉剛剛離世後,也是這樣,他們都說他成了瘋子,此生算是廢了。幸好,那時有掌門與頌明長老抑制謠言。這次,想必也是同樣的手段,只不過那些人搶佔了先機,將劍仙入魔之事散佈了出去。”
“這樣說來,劍仙失望透頂,要脫離宗門也是正常的。”
玉微在她們身邊靜靜聽著,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從前三人常聚在一起談天說地,如今,卻成了二人一鬼。
玉微以前總是扮演聆聽的那位,青芝和靈樾的話都比她多,現下她想和她們說話,也不成了。
她們所說的,也從那些歡歡喜喜的瑣事,變成了對她和謝承雲的擔憂。
“劍仙現在在何處?”青芝忽而開口,問出了玉微最想知道的問題。
“掌門命他在明律堂自省一夜,倒沒說要立刻讓他離開宗門。”靈樾道,她思索著,“我在想,若劍仙離去後,自此銷聲匿跡,如從前般隱居山野,倒還好,就怕……”
“就怕仙界,魔界,都有人不肯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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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明律堂靜室內。
謝承雲立在空曠無人,陰沉昏暗的室內,遙遙望向眼前巨大的神像。
香火寂滅,上界天神巋然端坐,微微低眉,似看向眾生,又像是眼中空無一物。
掌門指派的命令,讓他在此靜默反省。
可清晨時分,明律堂在座之人皆知,他當然不會反省。
這是一場圍剿,有人想除掉他。謝承雲不過順勢而為之,達到他的目的。
他本就已經不屬於這裡。
男人輕輕闔上眼眸。
寂靜的宮室內,空無一物,門窗緊閉,掌門設下了結界,命他明日清晨才可離去。
這甚至算不上一次懲處。陸懷淵記掛著舊情,不願讓曾經親手接進宗門的弟子遭受磋磨。
只是,眼前的神像卻容忍不得他這離經叛道之徒。
祂自始至終無言,卻驟然震出一聲沉渾嗡鳴,直貫他識海之中。
天道震怒,要降罪於他這墮仙成魔,叛出仙界之徒。
純淨,浩瀚的仙威轟然壓下,謝承雲仍舊靜默地立於原地,雙肩硬抗下這沉沉威壓,甚至不曾睜開雙眸。
只是,周身靈力激盪間,壓抑已久的魔氣再也藏不住,絲絲縷縷從骨血中洩出,沿著袖口瀰漫於室內。
那道蟄伏於他體內的惡咒被引動,劇痛自神魂中沁入肉身,背脊舊傷崩裂,鮮血緩慢地浸透衣袍,順著肌膚蜿蜒而下。
天道要他跪下。
祂不曾降下神諭,可在他識海中破壞的靈力卻在無聲地警告他,要他臣服,要他求饒,要他親口悔改——悔改由仙入魔,悔改從地府強奪魂靈,悔改一而再、再而三倒行逆施,祂命他遵循命數,修正那本不該存於世間的亡靈的錯誤。
可謝承雲不知為何要跪。
他只是想救回自己命不該絕的妻子。
他的微微。
她的生命不是一個錯誤。
多年前,他以神魂血肉餵養少女的命燈,直到燈芯之中再一次燃起微弱光芒。
那光芒幾不可見,可如此頑強,搖晃著焰火,遠離了他再次灌注的血液,生出不忍之意。
她本能地不願讓他疼痛。
謝承雲跟隨命燈指引,找到了玉微的第一塊碎魂。
她沒有真正消弭。她只是碎成了煙塵,融進了這塵世之間,孤獨地飄蕩。
他尋到的碎魂已失去了人類的意識,卻在靠近他的瞬間親暱地貼上他的指尖,像是一隻不成型的透明蝴蝶,繞著他手心飛舞。
謝承雲知道,那是他的妻子。
隨著他尋到越來越多的靈魂碎片,殘魂竟漸漸真的化成了一隻蝴蝶,懵懂地藏進他的袖口之中,停駐在他的肩頭,親吻他手掌間斑駁的疤痕。
跟著他,走過河海山川。
那是謝承雲五百年來,為數不多的幸福片刻。
他終於感知到了妻子的存在,即使她那時只是一捧勉強聚起的碎魂。
蝴蝶伴他入夢,她口不能言,卻彷彿記得他,想要來愛他。
謝承雲常常想起,曾經的玉微見了妖修,總會覺得很好奇,說他們既能化人形也能現獸形,能體驗到截然不同,很不一樣的人生,說出來的語言,也只有同類才能懂。
他只道她盡說些傻話。
可到了那時,謝承雲會想,若他也能變為非人的魂靈形態,是否便能懂那翩遷蝴蝶不能言說的私語?
他尋遍修真界,直至命燈的焰火越燃越旺,指引著他,去往天穹之上。
唯有飛昇之人能抵達的上界。
玉微的碎魂已拼湊得越來越多,她隨他走了很遠的路,見了許多的生物,便時不時地由蝴蝶變為其他的形態。
她那時化作了一隻柔軟的睡鼠,蜷在他寬大手心,蓬鬆尾巴掃過他的腕間,爪子抱住他的手指,不讓他走。
她望向那盞亮著的燈,感知到了它指引的方向。她分明都不知那是甚麼,卻下意識地不想讓他去犯險。
毛茸茸的小動物將他往地下拉,不要讓他去天上。
可她不曾知曉的是,上界的入口並不在蒼穹,而在海底。
天河倒轉,唯有從滄溟深處,才能去往碧落雲霄。
修真界大陸的入海口,是流經錦州與天衍的一條青川。
謝承雲乘船,渡至青川盡頭,再往前,便是無垠滄浪。
妻子扮演的睡鼠有著怕水的習性,躲在船艙裡,睜著無辜的眼睛瞧著他。
謝承雲在船上設下結界,將自己的一部分力量剝離,籠罩住這條船,與船上的小小睡鼠。
如此一來,即使他葬身海底,這團力量也能包裹著玉微的碎魂,至少讓她在世間無憂地度過百年。
未飛昇的修者不能入上界,謝承雲只能以自身渡劫期修為為引,使神魂脫離軀體,自深海叩啟天界之門。
他的神魂沉入冰涼海水中,海水自四面八方灌入他的魂體,沒有肺腑可撕裂,卻比肉身溺亡更森寒徹骨,彷彿將他往永夜般的黑暗裡拖拽。
一種從靈魂深處而來的窒息感蔓延開。
謝承雲的意識在混沌中沉浮,太過寂靜。
腦海中只剩一個念頭。
微微,微微。
他很想她。
謝承雲從前總認為,萬般欽慕與依戀,終究都有淡去之日。
他將愛當做佔有,將玉微圈佔在身邊,卻不知該如何維繫她的愛,只想讓它延續,不停延續。
得到過少女的溫柔,便不能夠再接受失去。
他便那般故作姿態,以為如此便能一直留住她。
可最終她走了。
她甚至不知他愛她如斯。
一切都沒有了意義。
謝承雲沉沉墜落海底,將要沒入深海之前,細微的聲響使他睜開了眼睛。
一團溼潤的,毛茸茸的生物,劃拉著爪子,捉住了他飄散在水中的衣袖。
溼漉漉的大眼睛在水下看著他,像是在控訴他為何要離去。
是玉微,是小睡鼠。
她要和他在一起。
小睡鼠嫌棄地看著自己打溼後炸毛的身體,打量片刻周邊遊過的海底生物們,學習了一下,慢慢變成了一隻漂亮的月魄水母。
她總是學甚麼都很快。
舒展著半透明的身軀,像一捧揉碎的月光沉在水中。
細密纖長的觸手劃過洋流,緊緊地吸附在了他的腦袋上,待住不走了。
謝承雲懂得了她的意思。
【不許拋下我。】
他帶著她,從幽藍深海中尋到了去往上界之路。
兩道魂靈自雲海間進入天界,謝承雲衣袍被海水浸溼,滴滴答答落向雲階。
水汽混著深海的冷意漫開,天界守衛見他髮梢垂落水珠,面色慘白,周身帶著溺亡般的沉鬱,發頂上還伏著一隻月魄水母,一時都不知他到底是人還是鬼。
可偏偏謝承雲已入渡劫期,距飛昇僅一步之遙,沾染了半分神性,令仙眾不敢妄動,誰都不知他何時會飛昇上界,成為仙官中的一員,於是無人敢攔,無人敢問。
只任由他一步一步,踏著溼痕走向天界深處,找到了那片飄至九天之上的碎魂。
被派來應對他的神君見了謝承雲,雖對他的模樣十分困惑,但還是很客氣,將他送至人界的傳送門前,讓他不必再從深海走一遭。
神君甚至幫忙探查到玉微其餘的魂魄碎片,開口勸他:“其中一瓣碎魂已落入魔淵,劍仙您與天界大道僅一息之隔,若要前去,還請慎之又慎,莫要因執念沾染魔氣,也千萬請遵循世間規則,莫要動那起死回生的念頭……”
既是勸說,也是告誡。
正因如此,此時此刻,面對已背叛仙道,身心入魔,無視輪迴法則的他,天道自然震怒。
曾經的以禮相待變為了雷霆手段。
祂在無聲地問:可曾悔過?
謝承雲嗆出一口鮮血,血點濺在素白衣襟之上。
他不悔。
數百年前,從天界離去後,他發頂的月魄水母便消失了。
沒再變為從前陪伴在他身邊的其他形態,甚麼都沒有。
凝聚的碎魂再次回到了不規則不成型的混沌狀態,沒有任何意識,不會再親暱地落在他手心指尖,抓住他的衣袖,與他一同奔赴深海。
她又一次離他而去。
謝承雲那時尚不知曉,因已聚齊了近一半魂魄,少女的意識復生在她的靈核之中,飄飄蕩蕩,落入冥界地府。
他以為是他太慢了。
找尋她的時光被拉扯得太漫長,是她不願等了嗎?還是她的其餘碎魂正在慢慢消散,離開他所在的世界。
玉微留下的香囊氣息變得淺淡,謝承雲嗅不到她的味道,甚至會以為,那段與她化形碎魂相伴的時光,不過是他極度痛苦之下的妄想。
也許她從不曾回來過。
也許他不過是隻身帶著她的命燈,翻越了千山萬水,沉沒在冰冷愴然的青川入海口,獨自前往了九天之上。
沒有蝴蝶,沒有小睡鼠,更沒有月魄水母。
那只是一場夢,是妄念。
謝承雲只能強撐著殘破的身軀與寂滅的神魂,繼續收集妻子的碎魂。
直到他必須要奔赴魔淵。
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他怕妻子會怪他太過無能,不能更快地找到她。他明明在她的神像前承諾過的,不會讓她孤寂地等待太久。她總是會記著他的承諾,她總是在等他。
他決不會食言。
謝承雲又吐出了一口血。
疼痛讓他分不清虛幻與現實,靈魂彷彿在百年前與當下穿梭不斷。
神像低垂的眼眸似在嘲諷他無謂的抵抗,劇烈的嗡鳴聲穿透他的識海,卷落層林密葉,斬斷蒼天大樹,埋葬深淵洞xue,令濃霧吞噬月光。
他不肯跪下,那麼便讓他倒下。
謝承雲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仍在想——
希望他的微微看見他這副模樣時……
別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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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微在離開藥齋後,便憑著多年前的記憶,直奔明律堂。
正殿中已空無一人,那群審判她夫君的無恥之徒們早已散去,唯獨謝承雲一人留在了正殿後的靜室之中。
靜室外被設下了結界,她進不去。
玉微藏在門外的花圃裡,半人高的花草掩蓋著她的魂體,她抱著雙膝,等待著。
不願離去。
她知道自己的夫君就在一牆之隔的室內,她要等他。
她不願讓他孤寂一人。
天色由昏暗轉為深沉,又從黑暗中沁出一絲微光。
玉微一夜沒有睡。
可是直至晨光照徹大地,她還是沒有等到她的夫君。
結界還將他困在靜室中嗎?靈樾不是說,掌門只讓他在這兒待一晚嗎?
玉微無法再等待,她的魂身飄向無形的結界,要將其撞開。
卻很輕易地便穿過了。
那結界分明已經收束。
她的身軀循著慣性落在碧紗窗欞前,撞開了窗戶,飄進了悽暗的靜室。
濃重的血腥味襲來,縈繞在她的周身,瞬間將她裹住。
玉微當即警覺,抬眼望去——
高大肅穆的神像如巨山般壓在眼前,沉重的大片陰影覆在靜室一塵不染的地面,將伏在血泊之中的安靜身軀徹底吞沒。
“阿雲!”
她呼喚著他,向他飄去。
作者有話說:本章回憶殺be like:阿雲和微微的奇幻漂流
小謝不會被害了就這麼算了的!劍仙大人蓄力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