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甚麼樣的阿雲我都喜歡……
黑無常有些不敢相信, 這人竟當真驚動過上界,只為尋找亡妻碎魂。
那次相談自然也是不歡而散。
後來,謝承雲離去了很長一段時間, 黑無常一度以為他不會再回來。
直到不久之前,他帶著他夫人剩下的靈魂碎片重返地府, 聚齊了那位玉姑娘完整的魂魄。
那柔弱少女安睡在悠悠扁舟之中, 男人立在她身旁撐船,一切平靜得如同一次尋常遊湖,可船下翻湧的, 卻是一片沉鬱如墨的忘川河水。
謝承雲明明是要帶他的妻子去投胎轉世, 這也是那玉姑娘先前曾掛在嘴邊,寫在手上的心願。
只是黑無常不明白,為何在那時,他的夫人甦醒之後, 他竟調轉了船頭。
沉沉威壓束縛住了所有注視的目光,白無常和閻王都想要阻止這人倒行逆施的行為, 卻被森寒魔氣牢牢壓制, 動彈不得。
自古過了奈何橋, 便再無重返塵世的先例。
從前黑無常只覺得,這人是太愛自己妻子,不願看著她的魂魄消散於世間,要完完整整地送她去轉世。
可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這人是如何因執念入魔。
沒有人阻攔得了他。
閻王氣得火冒三丈。其實丟失一個魂魄倒算不得大事,畢竟投胎名額都是有限額的,還要優先那些在上面曾有權有勢的鬼。
但一個本要去轉世的魂靈,就這樣從忘川河間被人強行帶走, 實在是有損幽都的臉面。
閻王還曾傳信給玄澤劍宗,大書特寫謝承雲的惡劣行徑,卻只得了掌門寥寥數語的回應——
棲風劍仙五百年前便離開宗門,他們也管不了了。
閻王更氣了,這才派了他們鬼差倆兄弟去往歸塵山。
雖然最終也沒有結果。
靈界通道在身前顯現,白無常已帶著那群惡鬼進入,黑無常回頭望向沉沉夜色,想著那入魔的劍仙和溫柔的凡人少女,不知他們最後結局會是如何。
是美滿,還是悲劇?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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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微走在謝承雲身邊,他提著燈,帶著她穿越重重霧色。
她不禁想起,先前以為自己剛剛重生時,她坐在謝承雲的船上,河面也瀰漫著這般濃重的霧氣。
他們穿過一座石橋,溯游而上。
她那時不知道那是哪兒,只以為是自己重生的陌生之地,注意力完全被自己身邊的夫君所吸引。
現在,心中卻有了些猜測。
“我剛剛遇到黑白無常了。”她小小聲地開口,像是在講述一場方才的奇遇,“他們在捉一群在人間犯了殺孽的惡鬼,不小心把我也捉住了。”
“嗯。”黑夜裡,謝承雲聲音幽靜,目光落在她身上,抬起她的手仔細檢視,“有沒有誤傷到你?”
玉微心道,他應該知曉她方才遇見了甚麼,也應該知曉,那黑白無常不敢動她。
這是他現身的原因。
那兩位鬼差這樣懼怕他,這人在過去一定是做了些甚麼驚世駭俗之事。
“阿雲,當時,你其實是在地府找到我的,對嗎?”她忽然開口。
如今回想起來,在那一片沉沉夜幕裡,除了潺潺水聲之外,玉微分明也察覺到了隱約的人影氣息。只是那氣息被刻意斂藏壓抑,才造出了四下靜謐無人的假象。
“我們當初經過的,並非一條普通的河,而是忘川。”
“那座石橋,是奈何橋。”
“對不對?”
她如今終於意識到了這些。
她的夫君,是從冥界,將她帶回了人間。
“為甚麼……”
玉微有些不解,卻並非是責怪,她只是不明白,為何他本已送她進入了轉世投胎之路,卻最終又將她帶走。
“……我改變了主意。”謝承雲接過她的未盡之語,開口道。
“我後悔了。”
男人閉了閉眼,長睫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
“因為太需要微微,所以想要你留在我身邊。”
沒了她,一切毫無意義。
謝承雲從前想要為自己的妻子安排好一切,如今也是一樣。
他明白,唯有他,能給她最好的。
那麼,為甚麼不將她留下來。
“我也有自私的一面。”他聲線微啞。
“微微還會喜歡這樣的夫君嗎?”
玉微聽了,卻沒有質疑他的決定。
她想,愛不就是自私的麼?
五百年前他總是很忙,她常常等不到他。
如今,他只屬於她一人。
她其實也一樣,也藏著想要將他獨佔的私心。
玉微於是柔軟地回握住了身旁男人的手,道:“喜歡阿雲,甚麼樣的阿雲我都喜歡。”
沒關係的,她願意跟他走。
不轉世就不轉世,她想要和他在一起。
謝承雲聞言,卻倏然沉默下來。
片刻後,才淡笑著開口:
“微微金口玉言,說出的話可不能反悔。”
謝承雲牽著她的手,帶她穿過濃霧,不遠處,小宅子的燈火已近在眼前。
回到家後,玉微看了眼時間,其實還早,但因為外面起了霧,所以夜色顯得格外陰暗。
今晚,她很快便沐浴洗漱,拉著謝承雲上了床榻。
因為對明天有著小小的打算。同時,她還想再嘗試一下,看看能不能再次與謝承雲共感,看見他的回憶。
玉微想要窺見他的心。
但這一夜,這人的防備似乎有些重。玉微閉著眼睛,在淺淺的睏倦中嘗試了好些次,都沒能再成功進入謝承雲的識海。
唔……難道非得要親密之後做夢才可以嗎……
玉微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某種奇怪的規律。
那下次再試試吧。
遇事不成,就先睡大覺!
她不再將自己蜷起來,而是下意識地貼著她夫君的手臂,陷入睡夢之中。
第二日,玉微刻意起了個大早。這回,輪到她來把謝承雲推醒。
終於有一次起得比他早啦。
謝承雲入眠的模樣很令人心動,特別是這人擁著她安穩睡著的樣子,如琢如磨的面孔也柔和幾分,長髮散在枕上,玉微忍不住輕輕勾起一縷,纏繞在指尖。
“起床起床。”玉微在他耳邊輕聲喚他。
然後一吻落在了男人唇角。
謝承雲還闔著雙眸,手臂已先一步將她圈入懷中。
玉微貼著他的身軀,察覺到了這人某處的不對勁,不禁敲了他額頭一下。
“儘想些不正經的。”
她被他親醒的時候可不這樣呢。
“今天是春分。”玉微細聲細氣地說,“我們去爬清水山,好不好?”
離去之前,她想再去一個懷念的地方。
清水山的山頂。
謝承雲靜靜握住她的手腕,卻翻身將少女按在榻上,閉著眼睛吻了她片刻後,才隱忍地收束了一切旖旎,道:“走吧。”
玉微覺得他還蠻厲害的。
說停就真的能停。
可惡,果然之前的某些時候,都是故意不停的。
她又戳了戳男人的腦袋,爬起來換衣服。
清晨的天氣還有些冷,帶著寒氣,山上凝著昨晚未散盡的薄霧,一片朦朦朧朧,但不似夜間那般沉暗,白日的霧靄輕軟潔白,流雲般縈繞在山間。
謝承雲牽著她,玉微看不清前路也沒關係,可以跟著他走。
反正這人也不會把她偷偷拐騙。
多年過去,山間被後人修建了更好走的道路,玉微很輕鬆地便登上了山頂。當然,也有可能是由於她現在可以飄來飄去,省些力氣的原因。
“這樹竟已長這麼高了……”望見山巔上在清風輕拂下晃動著的大樹,玉微不禁驚呼。
她並不知曉這便是如今清水山的山神,只記得它是從前那棵熟悉的清瘦小樹,好奇又懷念地上前摸了摸。
指尖觸及樹幹,頭頂的葉片發出簌簌聲。
山神沉默不語,周身的靈氣抗拒著謝承雲的靠近,卻在少女的撫摸落下時,收斂了沉重防備的氣場。
她好溫柔。
山神已經很久沒見過她了。
祂曾經孤寂地生長在人跡罕至的山上,無人問津。山中獵戶們也從不曾為一棵平平無奇的小樹停留。
直到一天,有一個小姑娘發現,立在這棵樹下遠眺,會望見很美妙的風景,可以看到日光初升時,最絢麗的一縷霞光。
少女將山間拾來的落花埋在樹根旁的泥土裡,讓祂吸取了整座山林的甜美氣息。
她看見了祂。
此刻,山神也感受到了她魂體間的還真靈髓。
那是古老的木系家族遺留下的,已斷了根源的傳承。自祂成為此山之神後,便交由祂守護看管。
哼哼,可惜,那樣的聖物最後卻被某位強橫的魔物悍然奪走,如今竟還敢再來山上挑釁,以為祂沒感覺到這傢伙暗暗釋放出的威壓嗎?
但,這靈髓最終卻是用在這少女身上。那麼……
山神想,祂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玉微輕撫著樹幹,全然未察覺到這一神一魔間的暗中交鋒。
她只是覺得很開心。
又可以和她的夫君在熟悉的地方看日出。
山間的日出看過了許多回,也許,他們以後還會有機會去看一眼海上日出。
等她真正能長留人間後,他們便可以去往更多更多的地方。
歸塵山上的雪大約已化了。
她和她的阿雲,在另一座山上看見了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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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微很快又經歷了一次搬家。
恰逢程川要從清水鎮回玄澤劍宗,他又一次前來見謝承雲,這次,他得知的是,劍仙大人要重返宗門。
於是,在一日夜晚,兩架飛行轎輦啟程,悠悠飛進了宗門的地界內。
謝承雲再次開始了他的搬家行動,但這一次,倒不用他們重新收拾屋子。
因為……凌霄殿中的一切,還如多年前一般。
不曾更改。
玉微走在安靜的殿內,恍然如夢。
如五百年前的夢,也與她在謝承雲夢境中看見的,別無二致。
謝承雲的靈力法術迴盪在宮室之間,不過瞬息,他們的行李便被安置好。
玉微捧起一尊從歸塵山上帶來的花瓶,將自己在清水鎮悄悄收集的一捧花草裝了進去。
謝承雲望見,眼底深處似有微光掠過,開口:“雲綃花和月汀草。”
他認出了。
玉微彎了眉眼,“還記得嗎?我們從前一起摘過的。”
她先前告訴小妹妹翠翠的秘密,原本是她和謝承雲二人的小秘密。
是她的夫君當年發現,月汀草的草芯摘下後,能夠吹出悠揚旋律,後來,被他用來給當初剛剛學琴的她伴奏,而她則在清水山上,聽見了風過之後清越的風鈴聲,循聲尋去,這才找到了十分特別的雲綃花。
“今夜似乎還有大霧,不知道月亮會不會出來呢。”玉微撥弄著瓶中的花草,輕聲道。
謝承雲重回宗門的訊息很快傳到各仙長耳中。
而最先得知的,自然是收到了程川覆命彙報的頌明長老。
頌明很是不解:“你是說你一句話就把他給喊回來了?”
他上次親自去了歸塵山一趟都沒說動謝承雲,還被他的劍氣劃傷了手!當然,這回事他自然不曾透露出去。
程川:“……弟子也不知,劍仙為何突然改變心意。”
頌明一刻都坐不住,立即去找了掌門,一齊奔赴凌霄殿。
然而到了後,卻吃了個閉門羹,凌霄殿內明明燈火通明,卻大門緊閉。
他們傳音入室,謝承雲只淡淡回應,讓他們稍候。
掌門陸懷淵素來脾氣很好,但此刻,也無奈地摸了摸自己細長的鬍鬚,同頌明道:“你看看你,如此著急。明日再來找他,或是召見他,不成麼?”
陸懷淵本已要修生養息,卻半夜被頌明火急火燎地從寢殿裡薅出來。其他長老不願大半夜跑一趟,都關門稱自己睡了,也就掌門的主殿還門戶大開,讓頌明給闖了進去。
頌明眉頭緊鎖,“我想問問,他這次回宗門,是想做甚麼?要留多久?這劍仙之位,他還要不要了?”
“近日外頭風言風語,掌門你也不是不知曉。”
陸懷淵仍捋著他的鬍鬚,搖搖頭,“你說的,可是棲風劍仙已入魔一事?”
“自然。”頌明輕哼一聲,“我猜測,這混小子,該是知道怕了,這才回來宗門尋求庇護。”
“只要他好好認錯,誠心改過,閉關個幾十年,那一身魔氣也不是不能抹去……掌門,您說呢?”
聽著頌明的暢想,陸懷淵卻神色複雜,“我覺得,你恐怕想多了。”
“承雲的性情,並非如此。”
頌明卻仍沉浸在自己的期待中,“怎麼不是?若他不回來,待流言甚囂塵上,他在仙界哪還有一席之地?也只有宗門能保住他。”
“他此刻,約莫便是在思考措辭,要如何與我們誠懇認錯,坦陳過失。”
陸懷淵不語。
他想,頌明全然是在異想天開。
他所識得的謝承雲,風骨如劍,向來是寧折不彎,一條路走到黑,永不回頭。
他只在一件事上回過頭。
某些被告狀的記憶不由得浮上腦海,陸懷淵嘆了口氣。
片刻後,門被開啟了。
謝承雲已換了寢衣,為見二人才披上了外袍。袖口被夜風輕輕吹起,他眉目疏淡,神情間甚至有些許夜間被叨擾的不耐,只是因眼前二位是長輩,那情緒便被他暫時無波無瀾地壓了下去。
他並無任何頌明剛剛所幻想的悔改之意。
謝承雲方才,實則在為玉微擦頭髮。
小姑娘今夜不知為何有些黏人,沐浴後便賴在他懷中,還時不時抬頭親他。
他替她將髮絲擦乾後,才出門,見掌門與頌明。
面對頌明長老的疑問,謝承雲沉吟幾瞬,只先說回宗門小住片刻,便再無其他。
頌明先前所有的想法通通破滅,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謝承雲禮節性地回應他們二人,隨後又回了凌霄殿。
怎麼會這樣呢?外界的傳言,即使他不知,程川也會想辦法告訴他的。他不應該痛苦懺悔,向他們尋求破除魔障的解決之道嗎?
回宗門小住?他以為這是旅遊麼?!
頌明一肚子不解,身旁的陸懷淵拍了拍他肩膀,道:“滿意了?回去睡覺吧。”
雖然他知道,頌明今晚大機率是睡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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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殿內,玉微在榻上等自己出門的夫君。
嗯……不知外面的長老和掌門有甚麼要緊事?這麼晚還要找謝承雲。
她本以為,他們要明日才會找上他。
所以……她剛剛其實在實施自己的某個計劃呢。
謝承雲很快回到她身邊,手掌輕撫她面頰,玉微睜開了眼睛,親了一下他的手心。
男人眼睫垂落,讓人看不清神色,問她:“還不睡?”
手掌卻沒有挪開,輕輕揉捏著她的耳垂。
“等阿雲。”少女雙眸像月牙似地彎起,笑得很甜。
令他心動。
謝承雲手中動作稍重了些,他意味深長,“等我做甚麼?”
“不是說要找回過去的回憶嗎?”玉微眨巴著眼睛,說得很無辜,“在熟悉的地方做熟悉的事情,也是找回憶的辦法吧?”
男人呼吸漸深。
他單膝上榻,攥住她的手腕,俯下身,唇瓣靠近她耳畔,忽而笑了:“那微微還記得從前,抱著我說過的話嗎?”
玉微耳尖紅了。
以前這人總沒有那麼熱衷於和她做這回事,每次她想要多和他貼貼一會兒,都會抱住他不讓他走,還會說些亂七八糟的話。
一些在白天根本無法說出口的話。
“夫君還想聽。”他的吻印在她耳畔,似命令,也似祈求。
桌案上,瓷瓶中的月汀草脫落了外表的草葉,雲綃花在窗欞漏進的風下輕輕顫抖搖曳,風鈴聲不曾停歇。
玉微撥開迷霧,看見了天上的一輪月亮。
她身在他的識海,又一次成功與謝承雲共感。
……看來,還真的要先做某件事情才可以。
可是,這次她沒有直接進入他的回憶之中,而是來到了謝承雲如迷宮一般的識海。
天穹之上,一輪孤月高懸,四下皆是層層疊疊的密林,森冷而悽暗,看不見前路,也看不見出口。
周遭不時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似是蛇蟲鼠蟻出沒的聲音。
玉微立在原地,有一點點害怕。
但又想到,她實則是在自己夫君的神識之中,他包裹著她的靈體,沒甚麼好怕的。
玉微勇敢地踏出了第一步。
但沒想到的是,隨著她的腳步,眼前看似可怖的密林層層移開,黑沉沉的枝椏與葉片小心翼翼地躲避,生怕割傷了她脆弱的軀體,閃著微光的螢火蟲飛舞著來到她身旁,要為她照亮前路。
謝承雲的識海,竟對她毫不設防。
但也正因如此,玉微可以去到任何地方,此地雖然不嚇人了,但她也……迷路了。
沒關係,反正下次應該也還可以來。
她慢慢在心裡記下走過的路,卻在不經意間,腳下驟然虛空,草屑紛飛間,整個人直直墜入了一方幽深洞xue。
作者有話說:在阿雲腦袋裡亂走的微微:迷路了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