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上窮碧落下黃泉
那團魔氣就這樣飄在半空中, 被砸得暈頭轉向。
它明明聞到了鬼魂的氣息!怎麼就是抓不到吃不到呢?
還莫名其妙被飛起來的大鍋打了一頓。
魔氣想跑,在廚房裡四處逃竄,卻躲不過玉微的鍋底。
最後, 是謝承雲出手,用一道無形劍氣將它斬碎, 讓它再沒有機會疑惑自己到底是為甚麼被打。
男人又施了幾個清潔咒, 將廚房清理一新。
然後接過小姑娘手中的大鍋,淡淡笑道:“這鍋還要嗎?”
玉微氣喘吁吁,還沒從方才緩過勁兒來, 愣了半晌才說:“不想要了。”
都髒了!
“魔物真是壞東西!”她很生氣, 因為浪費了她一口鍋!
謝承雲低眉,將鍋裝起來,準備扔出去。
聞言,笑意緩緩斂去了些, 卻道:“微微說的對。”
玉微情緒恢復了些,心疼地看著自己被咬了個洞的窗簾, 又透過窗戶, 看向外面不遠處的清水山, “真是奇怪,家裡竟會進來一團魔氣,是因為魔物會被我這樣的鬼吸引嗎?”
“可惡,絕對不要被一隻魔吃掉!”她握緊了小拳頭。
謝承雲安撫地抱住她,輕輕吻上她的手背。
他凝視著她,莫名問:“那夫君可以嗎?”
玉微臉紅了。
這傢伙又在說甚麼怪話。
不過……她不是早就被他吃掉很多次了嗎?
她哼哼了兩聲,不回答,轉身跑掉了。
玉微今晚本是有安排的。
她打算給小妹妹翠翠寫最後一封信。
她即將和謝承雲離開清水鎮,趙家兄妹雖住在鎮子邊緣, 但稍加打探,很快就會知道謝承雲棲風劍仙的身份。
到那時……他們大約也會意識到,她究竟是甚麼。
玉微不希望自己來到人間後交到的第一個朋友,是帶著害怕與恐懼結束與她的友誼。
第二日下午,她帶著寫好了的信,藏在衣襟內,飄去了鎮上的趙家宅邸。
玉微本想像先前一樣,將信放在門縫間,然後悄悄溜走。
卻沒想到,大門沒關嚴實,而屋內,兄妹倆的爭執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你不許再給那位夫人寫信了。”趙易難得嚴肅,囑咐自己的妹妹,“你知不知道,住在郊外宅子裡的男人,其實是玄澤劍宗的棲風劍仙?”
趙翠卻十分不滿:“那又怎麼樣?好不容易有個姐姐願意和我傳花箋,你憑甚麼連這個都要管?”
“你甚麼都不懂!”趙易無奈,聲量也不禁高了些。
“棲風劍仙的妻子早五百年前就離世了,那男人說帶妻子來養病,可他的妻子壓根並不存在!”
“一個死去的人,怎麼可能會和你互相傳信?”
他臉色蒼白,身為獵戶的直覺讓他心頭警鈴大作,只想讓自己妹妹離得遠遠的,厲聲道:“這信是從何而來,誰寫的,背後是人是鬼,你一概不知。這太危險了。”
趙翠聽了,淚珠忍不住簌簌滾落,哽咽著反駁:“我不管,反正我就是喜歡小玉姐姐。”
她不想再和哥哥爭論,往門外跑去。
玉微在外聽著,很不是滋味。
她知道自己並不危險,但又明白,別人這樣認為也沒有錯。
和一個鬼互相傳信,聽起來就是很詭異的事情。
她見翠翠衝出門來,忙飄遠了些。
小女孩站在門口抹眼淚,目光卻驟然落在了玉微方才放下的信箋上。
“小玉姐姐!”翠翠拿起信,四處張望,呼喚她。
小姑娘握著信往外走,屋外是一片曠野,她茫然地左右環顧,想要找到玉微的身影。
“你在這裡,對不對?”
小女孩已經意識到了甚麼,眼底卻無半分懼意,只慢慢走到野草漸生的河邊,輕輕蹲下身,展開手中的信。
玉微其實沒有在信裡透露任何真相,也沒有做出甚麼解釋。
亡靈之事,還是不要讓普通人知曉太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
她只是在信裡寫,清水鎮郊外有一種雲綃花,在莖上會長出一顆一顆的小花苞,開花之後,輕輕搖晃,會發出風鈴般的脆響。
還有一種月汀草,在暮色降臨,有月亮出現的夜晚,會綻開草芯,拔下來可以當口哨吹,聲音悠揚。
這是多年前玉微在這裡發現的小秘密,如今告訴翠翠,作為翠翠和她分享美味食物的報答。
翠翠看完了信,又站起身來,眼睛紅紅的。
“我會去找的,雲綃花和月汀草。”
“謝謝你,小玉姐姐。”她對著虛無的空氣,認真輕聲開口,“還有……”
“我會好好打掃你的廟宇的。”
小女孩原來甚麼都明白。
風輕輕拂過,帶來一朵桃花花瓣,沁著早春的淡淡甜意。
翠翠跟隨著桃花花瓣,穿過曠野,復又回到了家。
花瓣落在了信紙上,玉微將小妹妹好好地送回趙宅後,便靜悄悄地飄走了。
和翠翠告別後,她也要回家。
天色漸漸沉了下來,回郊外宅子的路黑漆漆的,玉微本有點害怕走夜路,但她知道,她的夫君會看著她,和她在一起。
只不過,她作為一隻鬼,大晚上路過郊野,難免會撞見些奇怪的東西。
譬如……一小群趁夜色悠悠飄蕩的同類。
這是玉微第二次看見其他的鬼。上一次是在半空中,離得很遠,這一次,則是近距離觀察到了他們。
在她的眼裡,這群鬼魂和正常人沒有太大的區別,只是身體的透明度稍稍低了一點,以及,他們和她一樣,會飄會飛。
夜裡起了大霧,眼前一片灰濛濛的。玉微本想低調地繞過他們往家走,但亡靈們卻敏銳地在霧中嗅到了同類的氣息,一個女鬼連她的臉都沒看清,就拉住她胳膊,說:“不要掉隊,快跑!”
說著,便拉住她,帶著她飄了起來。
被拉進了鬼魂群體的玉微:???
這群鬼如此倉皇,是在躲甚麼?難道是魔物嗎?
很快,玉微就知道了答案。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倏然現身,攔在了這群魂靈身前,施法凝出一道無形屏障,讓他們無處可逃。
——是黑白無常。
玉微剛掙脫了女鬼的手,準備悄悄溜走,卻沒能逃過這兩位冥界使者的眼睛。
“還想逃?!”白無常大喝一聲。
少女的魂體微微一顫,不禁想到歸塵山那夜,她在門背後聽見的零星碎語。
糟了…… 竟在這兒遇上了黑白無常,他們不會要將她帶去地府吧?
不行,她不能被帶走。
玉微要跑路。
她用腳尖輕點了一下地面,身形漂浮而起,飛快地扎進了不遠處的霧靄之中。
會飛真是個好技能呀。
但玉微還沒高興太久,便聽見身後黑無常高聲道:“我去捉她!”
數息之間,黑色長袍已擋在她身前,他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
玉微嚇得一抖,本能地想要掙脫,還張開了嘴,差一點就要用上她如今唯一的利器——用牙齒咬人,哦不,咬鬼。
可黑無常在看清她面容的剎那,神色驟變,竟露出驚懼神情,如觸及了甚麼洪水猛獸一般,當即鬆開了手。
甚至踉蹌後退幾步,重重跌坐在地。
玉微:“……”
她剛剛齜牙咧嘴的樣子這麼可怕嗎?這就把對方嚇到了?
黑無常下意識死死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上一次,他脖子上的這顆圓圓的東西就差點沒了。
他左顧右盼,直到確認謝承雲不在附近,這才心有餘悸地緩了口氣。
而此刻,白無常因不滿自己兄弟辦事效率低,徑直現身在黑無常與玉微之間,“你怎麼回事,我那邊都搞定了,你就抓個女鬼還這麼慢……啊啊啊——!”
本還滿臉不耐煩的白無常,在看見玉微的模樣後不禁驚恐大叫,慌忙退回到黑無常身邊。
“我們甚麼都沒幹……您可別生氣。”他顫顫巍巍地說。
還沒從地上坐起來的黑無常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道:“我剛剛抓她胳膊了,我會不會……”
白無常又開始捂他的嘴,“不!你甚麼都沒幹!”
上次保住了兄弟的腦袋,這次也得努力保住兄弟的手。
玉微看著他們這樣,有些莫名,“你們認識我?”
白無常趕緊搖頭,黑無常原本小小點了點頭,又立馬改為了搖頭,“不認識,不認識。”
玉微覺得這兩位鬼差像是把她當傻子。
他們肯定知道她是誰,但不願意承認。
她看了看不遠處被捆成一團的那堆鬼魂們,又看向黑白無常,“你們……不捉我?”
這回,二鬼同步搖頭,頭晃得像撥浪鼓似的,“不捉不捉。”
白無常見玉微一臉不解,努力想把話圓回來,“那群鬼生前在人間犯了殺孽重罪,要投身輪迴入畜生道的,在投胎前卻從冥界跑了,我們這才要捉他們回去。”
“姑娘你並非他們中一員,我們身為鬼差,自然不會亂抓鬼。”
事實上,閻王早吹鬍子瞪眼,催了他們八百回要把這位玉微姑娘帶回去,否則他在修真界的面子往哪擱?但黑白無常寧願違背上司指令,也不敢再招惹她了。
棲風劍仙不會放過他們,更不會放過冥界地府。
上司的面子重要還是他們倆的鬼命重要?黑白無常還是分得清的。
玉微聽了白無常的話,輕輕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麼?”
“那上次,你們來歸塵山,又是為了甚麼?”她慢吞吞地問。
完了。白無常冷汗直冒,原來那時,她竟已發現了他們。
“甚麼歸塵山,我們從未去過。”他只好胡說八道,裝作根本沒這回事。
黑無常一臉悲催地看著自己兄弟:哥,我們這樣裝瘋賣傻真的有用嗎?
玉微當然知道他們在撒謊。
她沉吟片刻,還想再問些甚麼時,腕上玉鈴忽而輕輕作響。
不遠處,團團濃霧間,亮起了一點微弱光芒。
是……謝承雲來接她了。
身邊的黑白無常也發覺了端倪,忙道:“姑娘,我們要趕快帶這群鬼回地府去了,告辭。”
話落,他們匆忙離去,帶著那群逃竄的亡靈消失在黑夜之中。
玉微立在原地,霧氣又一次裹上她的周身,像一層半透明的紗,緩緩流動,令她有些看不清四周的道路。
可那點微弱的光芒,卻毫不遲疑地向她而來。
越來越近,直到朦朧間,出現了一道修長的人影。
謝承雲從沉沉的霧中脫身,踏過沾了草屑與泥土的郊野地,足不染塵。衣襟被春夜裡微涼的風稍稍掀起,露水打溼了他額前垂落的幾縷碎髮。
他握著一盞搖曳的燈,目光穿過瀰漫的霧氣,鎖定在她身上,一刻也沒有移開。
“起霧了。”謝承雲終於來到了玉微身前,緊緊牽住她的手,聲線低緩,“怕微微迷路,我來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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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無常牽著鎖魂繩,拖著身後的一堆惡鬼,四處尋找最近的靈界通道,準備回去地府。
想起剛剛之事,還心有餘悸。
白無常嘆了口氣:“還好這次遇上的只是玉姑娘,而不是……”
黑無常的鬼身抖了抖,又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沒想到他們如今竟出現在了人間。”他喃喃道,“難不成,他還真找到了復活亡妻之術……”
“一個瘋子。”白無常低聲道,“在他妻子面前裝得那麼溫良,遲早會暴露他瘋魔的真面目。”
他們瑣碎地聊著,令黑無常不禁想起,三十多年前,他們第一次見到謝承雲夫人的時候。
他還記得,那是個看起來柔弱又可憐的姑娘。
只剩上半身的魂魄,連一隻胳膊也沒了,不知道流浪了多久,才找到地府的幽都,來轉世投胎。
她已丟失了大半的魂靈,剩下一塊靈核而已,按理說這樣的殘魂已經感應不到自己其他的魂魄碎片,連意識都不會有。
但不知為何,她竟生出了意識,只是忘記了生前的一切,漂泊到幽都,找到他們鬼差,小心翼翼地問:“我聽別人說,魂靈都是要來幽都投胎的,請問我可以投胎嗎?要排多久的隊呀?”
那時黑無常正忙著,懶得理她,伸手趕道:“去去去,殘魂不能投胎,你要把你的魂魄都聚齊了再來登記排隊!”
笑話,幽都不知有多少達官顯貴,神仙大能等著轉世呢,他們的命燈在上面不知受了多少供奉,搶著給他們倆鬼差塞冥幣,哪裡輪得到她這一縷殘魂?
那少女像是怕打擾他工作,怯怯地後退,還很禮貌地道謝:“多謝您,我知道了,我會先去聚齊我的魂魄再來排隊的。”
沒想到第二天,黑無常又見到了少女,她仍是上前,問了相同的話。
他更不耐煩了,“我昨天不是和你說過了嗎?聽不懂鬼話?”
少女說了聲抱歉,張開僅剩的一隻手掌,說:“我不記得了,我只是看上面寫著,要來幽都投胎,所以來問您。”
黑無常這才想到,像她這樣只剩下一點點魂靈碎片的殘魂是無法儲存記憶的,經歷的事情過不了多久就會忘掉。她手掌上的字,估計是哪個好心鬼寫上的,怕她連投胎都忘了。
他嘆了口氣,只好將聚不齊魂魄無法投胎這件事也寫在了她手上,又一次把她趕走:“以後別再來煩我了。”
黑無常沒想過還會見到那少女。這種殘魂一般在繁華的幽都待不下去的,很快就會被欺壓排擠出去,然後漂泊到冥界的其他地方遊蕩,再過個幾百年,精氣耗盡,就會徹底消散。
然而他很快又和她見面了。
因為棲風劍仙闖來了地府。
那看起來微小不起眼的殘魂少女,竟然是他的夫人。
黑無常也很快知道了她的名字——玉微。由於那段時間謝承雲天天在幽都打砸,沒放過所有曾經欺負過玉微的鬼,這人逢鬼便要提他夫人的名字,自此幽都鬼鬼自危,再不敢輕視那只有半邊身子的少女。
連黑無常的辦公地點都被謝承雲砸了,沒揍他大概是因為,他至少曾經給玉微手上寫過一句提示之語。
白無常那時來安慰他說,謝承雲估計就瘋一陣子,這種仙人在上面有的是好日子過,跑到地府來反而會大耗靈力。而且那少女魂魄肯定已經四散在六界,哪那麼容易找?恐怕還沒等找完,她剩下的碎魂就消散了。
過不了多久,謝承雲就會回去做他高高在上的棲風劍仙,不會再來幽都嚇唬鬼了。
然而白無常所說的沒有一句應驗。
因為謝承雲竟已入魔障。
他來地府會耗費靈力,卻不會耗費魔氣。
謝承雲非但沒有回去做他的仙人,反而隔一段時間就要往地府跑。平時無為而治的閻王終於看不下去了,帶著他們鬼差兩兄弟請謝承雲和他的鬼夫人入幽冥殿相談。
黑無常於是在幽冥殿中又一次見到了名為玉微的少女。
曾經只有半邊身子的殘魂變成了近乎完整的魂體,他震驚地意識到,謝承雲在找到她的靈核之前,恐怕已聚齊了她的大半碎魂。
這也是為甚麼,她的靈核能再一次生出意識。
只是,大概還有幾塊靈魂碎片沒能找到,所以少女看起來仍是隻有短暫的記憶,要想一會兒才叫得出她曾經夫君的名字。
她也不再將要記住的事情寫在手上,而是記在謝承雲給她買的冥界卷軸上。
少女記性不大好,但並沒有看起來不聰明,和以前一樣很有禮貌,在黑無常給她上茶時會小聲道謝。
她坐在謝承雲身邊,看一會兒手上的卷軸就發一會兒呆,然後喚謝承雲:“承雲……阿雲,雲郎。”
謝承雲會露出極溫柔的笑回應她,驚悚極了,黑無常看過一次就差點被嚇死,偷偷和白無常傳音:“他是不是有離魂症?還是一軀雙魂?”
白無常錘他後腦讓他閉嘴。
那次會面說了些甚麼黑無常已經記不太清晰了,只記得閻王最後半立威半諷刺地開口:“古語有言,‘上窮碧落下黃泉’,劍仙大人為了愛妻魂靈,不惜來我們黃泉地府走一遭,不知可有膽量也去碧落仙境一觀啊?”
他這話顯然是在暗諷謝承雲只敢來掃蕩他們地府,不敢驚動天界。
然而黑無常卻聽座下男人輕笑一聲,說了一句很恐怖的話:
“你怎知我沒去過?”
作者有話說:“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白居易《長恨歌》
小謝並非犧牲愛人的君王,所以上窮碧落下黃泉,他找到了他的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