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唯獨在她面前,他不敢賭……
“好嘛。”玉微應下, 又忍不住說,“別人又看不見我。”
“那也不許。”謝承雲站起來,揉了揉她亂糟糟的髮絲。
“我還以為微微會需要再休息一會兒。”他略顯促狹地開口。
玉微耳尖又變得有些燙, 輕輕地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那你們聊,我在房間裡休息。”她小小聲地說。
謝承雲用旖旎繾綣的一吻回應她。
把小姑娘親得有點懵後, 關上門, 又回到廳室內的桌案前。
捧著茶的程川仍皺著眉,似在思考。
“大人,”他見謝承雲回來, 繼續道, “我方才是想說,近日天衍與錦州的幾處魔物之亂被秘密解決。”
“這……是否是您的手筆?”
謝承雲不置可否。
程川卻很為他憂心,“可如此一來,您的身份……”
他沒有將話說完。
但程川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他早已察覺謝承雲如今入魔之事,擔憂他的魔君身份會被世人知曉。
到那時, 仙界將再無他容身之地。
謝承雲卻不似他那般眉頭不展。
他抿了口微苦的茶水, 自嘲般輕笑道:“我既已離開歸塵山, 重返世間……”
“便知曉會有這麼一天。”
見男人神色淡然,程川也不再說甚麼,二人又閒聊幾句後,他便向謝承雲告辭。
程川本是回清水鎮探望親人,路遇這宅子,發現竟被修繕一新,這才發現謝承雲搬來了此地。他還要再在鎮上住一段時間,說等回去那日,再來向劍仙大人告別。
走之前, 程川又一次小心翼翼提出,想要請謝承雲回宗門。
男人這次倒是沒有全然拒絕,只是隱晦說:“還不到時間。”
甚麼時間?程川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也沒多問,想著,大人自有自己的打算。
送客離去後,謝承雲回到了房間內。
玉微正伏在床上看新的話本,纖瘦的身軀陷在被褥中,抱著書滾來滾去。
他捉住她的腳踝,少女回頭嗔了他一眼,翻過身來和他貼近。
抱住他的腰身,小腦袋在他胸膛處蹭蹭。
如今,倒是將她養得更依賴自己了些,見了他便會想要擁抱。
程川的話似仍在耳畔。
謝承雲知道,有些事情無法掩瞞太久,只是,卻想要將這謊言的時間再不斷拉長。
讓妻子離他而去的機率再少幾分,再少幾分,直到將這份可能,徹底抹殺。
唯獨在她面前,他不敢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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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春至,不知不覺間,仙子廟外的桃樹悄悄抽出嫩芽,玉微已搬來清水鎮有半月之餘。
這段時日是難得的安穩靜好,和謝承雲每天貼貼,做些很日常很普通的事情,但只要是和自己夫君一起,都開心。
趙家的小妹妹翠翠堅持給她寄信,玉微也照舊將回信悄悄塞入趙家宅門的縫隙之中。翠翠只當是她夫君暗中相助,為妻子傳遞書信。
她未曾吐露真名,只提及自己姓玉,於是,翠翠開始在信裡親暱喊她小玉姐姐。
這小妹妹對她全然信任,在信中和她敞開心扉,甚麼都說,譬如和哥哥拌嘴的委屈,在學堂裡喜歡上別的男孩子,以及和她分享清水鎮各個角落裡隱藏的超級美味小吃。
以至於每次看完信,玉微總要拉著謝承雲跑上一趟,帶些好吃的回家。
玉微本還在想,山神所說的復活之法,她要怎麼才能知道自己在一個地方待夠了,獲得了世間機緣呢。但後來才發現,原來她的靈魂竟是有所覺察的。
她能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魂體與人世的牽連越來越緊密。
就像是身體裡有一段看不見的血條,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這血條有沒有充滿。
待了這麼些時日後,其實可以準備出發去下一個地方了。
只是玉微還是捨不得這裡。
而且,若要去下一個地方,大機率會是離清水鎮很近的玄澤劍宗。
雖然謝承雲從未明言,但玉微總感覺,其實他並不那麼想回去。
上次她進入了他的回憶,也看見,五百年前,那些仙長弟子們大多都避他不及,似將他當做洪水猛獸一般。
在回憶中,他說他要離開天衍州,大概從那時起,謝承雲便與宗門漸行漸遠。
玉微不想讓自己的夫君回到讓他不開心的地方。
但,卻也想要快些讓自己復活。
以真正的人類身軀,擁抱他。
玉微就這樣糾結著,直到一日,一位不速之客敲響了他們宅子的大門。
她飄在謝承雲身後隨他去開門,卻見到了一張久違的面孔。
竟是江景瀾!
江景瀾的性子五百年來一點沒改,拎著一壺酒,大喇喇地推開了硃紅木門,拍了拍謝承雲的肩道,“棲風劍仙!怎麼回來天衍一趟也不和我說?”
“要不是來找程川時路過此地,又見他對你的下落語焉不詳,我都不知道你竟回來了!”
他攬住謝承雲的肩,就自顧自地往裡走。
玉微看著自己夫君蹙起眉,要將江景瀾的胳膊撇開的模樣,忍不住悄悄笑出了聲。
只是這一笑,卻令這位修為高深的原著男主起了疑。
“嗯?此地怎的有鬼魂氣息?”
謝承雲不動聲色地將他推遠了些,輕拂自己肩頭衣袖,道:“近日百鬼逃匿,清水山附近有魂靈氣息再尋常不過。”
“噢,那倒是。”江景瀾並非心思縝密之人,聽他這麼一說,便深信不疑。
二人在廳室內坐下。
江景瀾五百年前就是個酒蒙子,如今雖收斂了些,卻還是逢人就要喝上幾杯。
但他酒量一般,沒喝多少,就上了臉。
謝承雲倒是千杯不醉,但此刻像是有些嫌棄江景瀾帶來的酒,不過禮節性地喝上幾口罷了。
玉微就坐在謝承雲旁邊,見江景瀾脖子紅了,眼神略有些迷離,輕輕拉了拉自己夫君的衣袖,小聲道:“別讓他喝醉了。”
下一秒,男人便向她投來銳利的目光。
“心疼了?”他沒有開口,而是將一道傳音徑直渡入她腦海中。
“畢竟,是你昔日的舊友。”
謝承雲眼神沁了些寒意,聲音也涼颼颼的。玉微從中捕捉到一絲幾不可察的咬牙切齒。
這人怎麼五百年前的醋還吃到現在呢。
玉微錘了他手臂一拳,瞪他,“甚麼呀,我是怕待會他喝醉了,把家裡弄亂了怎麼辦?”
“這可是我們一起好好收拾出來的。”
謝承雲的神色這才緩和了些許。
他手指輕揮,收繳了江景瀾面前的酒杯,又讓廚房內幾疊吃剩的小菜飛來桌上。
“也吃點菜吧。”他淡淡道,“少喝些。”
玉微簡直沒眼看,謝承雲就這樣拿剩菜招待人家。江景瀾倒是不嫌棄,也可能是他已有些醉了,分辨不出來菜的好壞,拿起筷子就是吃。
察覺到身邊少女不滿的視線,謝承雲面色又冷了幾分,輕嗤道:“我做的菜,本是隻給微微吃的。”
這意思,還是紆尊降貴給人家吃剩菜了?
玉微心裡嘀咕,謝承雲果然依舊不喜江景瀾。
其實,在龍傲天小說原文裡,他們倆後期關係是還可以的。謝承雲前期看不上江景瀾,後來對他慢慢改觀,也逐漸有了幾分欣賞。
畢竟是男主,各方大佬的賞識是作者給他加的爽點。
但,謝承雲卻在五百年前直接離開了宗門,此後與江景瀾再無多少交集。又因五百年前,江景瀾帶她外出野炊一事令謝承雲十分不快,以至於到現在,他還是看不慣這位龍傲天男主。
謝承雲本就對外人素來冷淡疏離,更別提是他不喜之人。如今能讓江景瀾在這兒坐著,全是看在玉微的面子上。
但誰知,江景瀾埋頭吃了會菜,又抬起頭來,聊起從前。
他和謝承雲有甚麼過去好聊?便只能聊玉微。
“劍仙大人,沒想到你竟情深至此。”他嘆息道。
玄澤劍宗對謝承雲當年離去的原因對外透露不多,江景瀾與劍宗雖為競爭關係,但在宗門內友人不少,知道內情倒也是正常。
“當初我與小玉……哦不,玉微姑娘結交時,尚不知你二人已成道侶。”
“實不相瞞,當初我對玉微姑娘,還有些小小的情愫。當然,知曉你二人在一起後,便打消了那念頭。只是不免會想,劍仙大人這般冷寂不通情愛之人,怕是會讓溫柔可愛的玉微姑娘受委屈。”
“但沒想到,玉姑娘離世後,你卻成了那般模樣……”
江景瀾還在那自顧自滔滔不絕,謝承雲的面色則愈發霜寒。
“江道友。”男人忍無可忍地打斷他,“想來你該醒醒酒了。”
“噢噢……”江景瀾這遲鈍的傢伙還以為謝承雲是說他上臉了,好心讓他去喝點涼水解解酒氣,便起身,踉蹌去拿旁邊桌案上的水壺。
玉微本還豎著耳朵聽江景瀾的話,想從他話中聽到更多當年有關謝承雲之事,卻沒成想,身邊的夫君已變得不高興至極。
她只好輕輕捏了捏他的指尖,想要安撫他。
謝承雲轉頭看過來,面對她時,周身戾氣頃刻間收斂,神色恢復了平靜,可說出來的話,卻仍舊顯得有些陰陽怪氣:
“這就是你的好朋友。”
“嗯?”
玉微:“唔……”
謝承雲輕輕冷笑一聲,回過頭望向不遠處站起身來的江景瀾,指尖微動。
下一秒,江景瀾手中水壺甩出些水漬,而他則迷迷糊糊地踩上,摔了個大馬趴。
“哎喲,劍仙大人,不好意思……我可真是醉了。”他還在為自己的失禮感到抱歉,連忙爬起來,在酒杯中倒入清水。
謝承雲面上看不出一絲錯漏,只道:“無事,坐吧。”
江景瀾拉開椅子要坐上去,卻一下沒坐穩,又啪嘰摔在了地上,好半天才爬起來。
玉微:“……”
謝承雲有時候真是超級幼稚鬼!
讓龍傲天男主出如此洋相之人,他大概是第一個。
“別弄了……”她無奈之下,只好抱住男人的手臂,不讓他施法。
說完,又趕緊補充道:“別把咱們的木地板摔壞了,還浸了水,多不好。”
謝承雲大多數時候不發脾氣,可一旦發作,後果很不堪。
得趕緊阻止一下他。
玉微便稍稍起身,貼著他胳膊,親了男人臉頰一下。
消消氣吧,好不好?
男人緊繃著的手臂這才慢慢鬆緩下來。
最後,稍微醒了點酒的江景瀾被送出了門,離開前,這人還樂呵呵地說:“下次再一起喝啊,棲風劍仙!”
謝承雲重重關上了門。
玉微又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
“你吃醋了。”她用的是肯定句。清潭似的眸子瞧著他,眨巴眨巴。
玉微倒沒太把江景瀾的話放在心上。
她五百年前沒看出來他的那一點點喜歡,如今得知了,也不是很在意。畢竟龍傲天男主就是這樣的,很容易對女孩子心動,那點情愫並不代表甚麼。
她只是覺得謝承雲對此的反應很有意思。
有點可愛。
謝承雲沒有否認,輕聲道:“嗯。”
他是吃醋了。
又因覺得江景瀾太過口無遮攔,要稍稍教訓一下這傢伙。
“不管他了。”玉微挽住自己夫君的手臂,“我們回屋去。”
“你得把地板弄乾淨哦。”
“嗯。”謝承雲順從地應道。
玉微本以為,江景瀾的到來只是個小插曲。
卻沒想到,這人在清水鎮住下的這幾天,鎮上處處流傳著棲風劍仙已回到了天衍州。
這位龍傲天男主真是個大喇叭。
玉微也有些苦惱,清水鎮太小,先前他們安靜低調地住在這兒,人們不知她的存在,只以為此地不過住了個普通書生。唯有趙家和他們走得近些,知曉他是帶妻子在此養病。
如今棲風劍仙的名號傳出去,她的身份也很容易暴露。
玉微雖習慣了做鬼,但還是有些膽怯被別人知道她的存在。
不想被當做可怕的遊魂呀。
看來,是時候要離開了。
只不過,還沒等他們決定搬家,鎮上人已得知了住在此地的是棲風劍仙謝承雲,紛紛前來拜訪。
有些社恐的玉微躲在寢房裡,將門拉開一小條縫,看著謝承雲無奈地收下鄉鄰們送來的心意,眾人大概也明白貴重之物他不會接納,送來的皆是些時令瓜果蔬菜與手工特製的糕點。
玉微隔著門縫細細打量著一張張面孔,分辨著,唔,這位該是五百年前孫大嫂的後人,那位想來是劉大哥的後裔……
那些熟悉的眉眼依舊深印在她心底,恍如昨日。
她的記憶斷層,還停留在五百年前在後山摘草藥的時候。
但時間卻已真實地流逝了。
鎮民們倒是比江景瀾有分寸些,不過是送來些薄禮聊表謝意,感念棲風劍仙與他逝去的妻子,五百年前曾護佑這清水鎮一方安寧。
但沒人知道,謝承雲的亡妻正躲在門後面悄悄地看著他們。
有個圓頭圓腦的小男孩也被家裡人帶來見謝承雲,他爹爹拍了他腦門一下,說道:“你不是一直崇拜劍仙大人嗎?怎麼今日帶你來了,一句話不說?”
那小男孩睜大眼睛,有些愣愣的,最後努力吐出來一句話:“劍仙大人好!”
幾番寒暄過後,鎮民們陸續走了,玉微也從房間裡出來。
這幾天,他們這間小宅子接待了太多人,原本清靜的屋內,因堆滿了東西,倒也顯出幾分熱鬧。
謝承雲看著牽住他手的小妻子,終是開口:
“微微,可願與我一同回玄澤劍宗?”
他心中的想法和她一樣。
被人發現了真實身份,住在此地太久,恐生不便。
玉微拾起竹籃中的一隻果子,猶豫了一下,終說道:“我知曉我得回去一趟宗門的,只是……”
她知道為了復活自己,她必須要去玄澤劍宗待上一段時間,才能重獲曾經的機緣。
“只是,我一直覺得你好像不太願意回去。”
讓謝承雲不舒服的事情,她也不那麼想去做。
謝承雲卻輕輕搖了搖頭。
“如今不一樣了。”
“他們想要讓我重返宗門,繼續做曾經的棲風劍仙。”
“可我這次回去,便是要捨棄這一頂虛名。”
他的話似藏玄機,玉微卻有點沒聽懂。
嘰裡咕嚕的說甚麼呢。
她盯著他溫潤的唇瓣,突然偷親了自己夫君一下。
“不管是不是棲風劍仙,阿雲都是我的阿雲。”
玉微這樣說。
去哪裡都好,只要是和她的夫君一起。她都願意。
謝承雲伸手輕觸了一下唇側,凝望向自己的妻子。
小姑娘卻抱著果籃,向廚房的方向飄走了。
總是這樣,親一下就跑。
男人眼睫輕顫,回味著那一吻,與她甜蜜的話語。
“真的麼?”
他低沉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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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子外,方才拜訪了劍仙的一行人走在回程的路上。
那圓頭圓腦的男孩依舊有些呆愣,被身旁家人牽著手,亦步亦趨地走著。
路上有個小石子凸起,他兀地絆了一跤,摔在地上,起身後,雙眼茫茫然,問道:“我們這是在哪兒?剛剛去了哪裡?”
身旁家人笑他:“怎麼見了棲風劍仙后,就這一副傻樣?”
棲風劍仙?他們何時去見了棲風劍仙?小男孩很是困惑,還以為自己正在做甚麼白日夢。
他的腦後,一絲輕巧的魔氣悄然洩出,從他體內剝離。
趁無人注意,溜到地面上,蜿蜒逃竄。
這魔氣很謹慎,藏匿得十分隱蔽,卻仍免不了因方才看見的一切而激動萬分,輕輕顫抖著。
——棲風劍仙,原來那大魔是棲風劍仙!
魔氣無聲地興奮尖叫。
棲風劍仙入魔了!棲風劍仙入魔了!
要回去……將此事稟報……終於……他們要有新的魔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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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微將果籃搬到了廚房裡,想找個地方放好。
廚房裡的櫥櫃是他們夫妻二人前幾天一同重新粉刷的,窗上的紗簾則是從歸塵山上帶來的,因玉微喜歡這樣透光不透人的款式,陽光曬進來時,景緻格外好看。
但現在,已至夕陽西下之時。
日光漸漸暗淡,窗紗之後,慢慢浮現出一道黑影。
黑影費勁地從窗戶的縫隙擠了進來,掛在紗簾上,慢慢蠕動,暗中窺視著屋內的情景。
玉微開啟櫃門,正思考著鎮民們送來的東西應該放在哪兒,這幾天是不是應該儘快吃光光,然後又想到,反正謝承雲會使芥子術,大不了就帶走,不能浪費糧食……
她就這麼胡亂想著些小小的瑣事,一回頭,卻見背後窗上,一團黑色的影子正在啃食她親手掛上去的紗簾,咬出了一塊破洞。
黑影團成的不規則軀體還拖著腥臭的水漬,滴滴答答,漏到了她心愛的櫃子上。
這團東西瞧起來智商不高,直勾勾盯著她手中的果籃,似在疑惑它為何能漂浮在空氣中。
玉微:“……”
幾乎是同一時間,謝承雲察覺到那潛入屋內的魔氣,聽見了少女短促的驚呼聲。
下一秒,他現身廚房之中,一層結界霎時籠罩在玉微的魂體外,不讓她受到半分外界侵害。
可眼前,他素來柔弱的妻子,此時此刻,正抄起灶上的一口大鍋,憤怒地砸向那團無靈智的魔氣——
“不許!弄壞!我的家!!!”
作者有話說:微微:是真的很在意我的木地板,櫥櫃和窗簾
以及本章的劍仙大人對江景瀾:我的妻子很可愛你知道嗎?你知道就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