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夢見他的回憶
這是一個夢。
玉微很快意識到她所身處的環境, 大機率是謝承雲的某段回憶。
為甚麼會夢見他的回憶?
她又想起,上一次他們夫妻二人同做了一個夢的夜晚。
如此特殊的共感,是因為謝承雲在他們之間施下了引靈術麼?
所以他可以察覺到她的存在, 而她則在夢中進入了他的識海,探到他的夢境, 看見他的過去。
某種程度上來說, 她也監控到了他的生活。曾經的生活。
可玉微此刻已無暇去想這些,因為……
此刻的謝承雲,精神狀態看起來真的很不正常。
她尚不曾見過這人這般模樣。
男人向來高高在上, 遊刃有餘, 如山般孤冷挺拔,彷彿萬事皆在掌控之中。
可如今,他的背脊在神像前彎曲,似玉山傾頹。
玉微站在他身前, 他看不見她,看不見她正伸手, 輕輕撫上了他的面容。
太瘦了。
他的雙眸稍稍凹陷, 眼下染上青黑, 不知已多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如雪的長髮拂在肩頭,玉微指尖觸及,從他的髮絲間穿過。
昨夜他們還在耳鬢廝磨,她握住他的髮絲,分明是墨黑的,只不過夾帶了幾縷微白。
她從不曾知曉,謝承雲在百年間,竟經歷過這樣的時刻。
他還是在瞞著自己。
雖然這件事,並不是一個謊言。
他只是沒有告訴她罷了。
謝承雲最後深深凝望了那神像一眼, 便要離去。
玉微忙跟在他身後,無聲無息。
男人御劍飛行,是回宗門的方向,她便輕輕拉住他的腰帶,在風中飄在他的身後,被他一起帶了回去。
他們曾經所居住的凌霄殿位於宗門較偏僻之地,但路上還是遇到了不少弟子與仙長。只不過……他們似乎都對謝承雲避之不及。
有些見了他,點頭行禮,便速速躲開。有些則大老遠看見他,便立即逃往另一條小路,唯恐與他撞上。
雖說從前許多弟子的確怕他,但,也不至於到這樣的程度。
玉微氣憤於這些人的態度。真可惡,他們有些人從前還要求著謝承雲給他們辦事呢。
她隨著他回到了他們的寢殿,他們曾經的家。
只不過在這夢中,已成了謝承雲一個人的家。
她記憶裡那窗明几淨的寢殿,如今竟一片沉鬱。重重簾帳垂落,遮蔽了所有的光線,唯有幾盞靈燭燭火幽幽,在昏暗中輕輕搖曳。
整間屋子宛如一方暗無天日的深淵洞xue,埋藏著謝承雲墜入地下的一顆心。
男人在寢殿中緩緩踱步,似想要收拾東西。
卻漸漸茫然起來。
——妻子的痕跡遍佈殿內的每一寸,除非將整座屋子都打包帶走,否則,總歸要有遺漏。
玉微像小尾巴似的跟在謝承雲身後,慢慢走過五百年前她曾生活過的地方。
這裡原本清淨又空曠,是她來了之後,才慢慢將這屋室佈置成溫馨的模樣。
玉微的確有這樣的習慣,因為總是不太有安全感,所以每去到一個地方,都會像標記地點一樣將住所打造成喜歡又舒適的樣子。
窗簾和床帳是她親自挑選的布料,床頭擺著她自己縫縫補補有點醜萌的小娃娃,謝承云為她帶回來的禮物被她一個一個歸置在多格櫃中……
玉微走過的每一處,都留存著回憶。
她此刻都忍不住心傷懷念,更不必說每日居住在這裡的謝承雲了。
她想,他的確該離開的。
睹物傷情,太過殘忍了。
謝承雲最後還是將玉微留下的遺物一一歸位,像是不願破壞她存在過的任何痕跡,要讓這屋內的所有事物等待著她的歸來。
他只緊緊握住了從她那兒佔據的一隻香囊。
暮色將至。
謝承雲緩步踱至殿外。凌霄殿地處高勢,憑欄遠眺,向下可望見一小片宗門地界。
今日宗門內彩燈連綿,各座殿宇門前都懸上了紅綢,雖是入了夜,夜色漸濃,卻依舊人流攢動,一派喜氣洋洋的模樣。
看起來,像是在舉辦一場結契典禮。
沒有人為謝承雲送上請柬,或許有,但他也並不願出席。
他只是佇立在春夜微冷的風中,垂眸向下看去,將這一切歡喜美滿收入眼中。
已不再屬於他的歡喜美滿。
玉微靜悄悄地立在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見滿目喜慶的鮮紅。
謝承雲在想甚麼呢?
會想到他們曾經的那場結契之禮嗎?
她穿著寬大的禮服,笨拙地和他喝下交杯酒。杯中酒水被他用法術換成了甘甜的果茶。
她牽著他的衣袖,被他藏在身後,他為她擋下許許多多令她有些羞怯的注視與問候,為她擋下一杯又一杯的敬酒。
他總是站在她身前的。
遇上他之後,玉微再未經歷過霜寒的風雨。
除卻……她死前那一日。
她想握住他的手,只是身在夢境,無法做到。
便只能站在謝承雲身邊,看著他,看他的眼眶慢慢染上微紅。
別哭,阿雲。
微微在這裡。
謝承雲看了一會兒典禮的情景,似是終究想起來這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場漫長的觸痛。
他回到了凌霄殿內。
玉微守在他身邊,見他手心之中,忽現出一隻靈玉。
看起來有些熟悉,這不正是從前謝承雲外出之時,會給她留下的“電話”麼?
男人對著靈玉輸送了一點法力,沉寂的寢殿內,竟驟然響起了她的聲音。
“阿雲。”
玉微不禁怔愣住。
“夫君在。”謝承雲應道,微垂著頭,髮絲遮蔽了他的面容,玉微走近了,才能看清他的神色。
滿目愴然。他闔著雙眸,像是實在無法面對這個世界,只能在虛幻中尋求一點慰藉。
可他的聲音,卻浸滿了溫情。
“微微今日做了些甚麼?”
她的聲音接著響起。
“唔,我今天和弟子們一起去學劍了,只是我學得不太好。還是咒法有意思些,除了蝴蝶以外,我現在可以變出其他的幻形了……”
“阿雲在做甚麼呢?近幾日除魔順利嗎?”
“……”謝承雲的聲線很低,“我在想你。”
他在想她。
“很想很想。”
可靈玉那頭並未傳來他想要的回應。
只是機械般地,又來了一句:
“阿雲在做甚麼呢?近幾日除魔順利嗎?”
“……”
謝承雲的指尖漸漸收緊,髮絲垂落,玉微徹底看不見他的神情。
她這才想起來,五百年前,每次他外出時,因不願打擾他,她只會在靈玉中錄下自己的聲音,碎碎念些自己的近況和想對自己夫君說的話,存在裡面,等謝承雲有空了,再找出來聽,回覆她。
有時候他太忙了,就會忘記。
玉微的語音便石沉大海。
她倒也不會難過,因為明白他沒有很多時間。她會繼續存入語音,想著終有一天她的夫君會聽完。
可玉微從未想過,那會是在她已身死之後。
“別聽了……”她下意識地要去阻攔他。
可謝承雲根本看不見她,也聽不見她說的話。
男人喉間溢位幾不可聞的輕響,隱忍著,仍是要繼續說:
“一切都很順利。”
“微微呢?”
不順利。玉微想,我們兩個根本都不順利,只要不在一起,兩個人都不會順利的。
別問了,也別再聽了。
靈玉依舊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今天的太陽好大呀,感覺特別熱,我和朋友們去了宗門外買了好看的輕薄衣裳,唔……等阿雲回來穿給你看,怎麼樣?”
“好。”謝承雲回應,聲音卻越來越啞。
好甚麼好?玉微簡直想從他手中將靈玉搶過來。
現實中的她在冬天,回憶中的謝承雲在春天,而靈玉中的她卻在夏天。
他們分明無法相見。
“我等你回來。”五百年前的她柔聲開口。
“哦,不過,你回宗門那天,我應該會和藥修弟子們一起去一趟清水鎮,給百姓施藥。”
“你如果不忙的話,可以來找我嗎?把我接回家,好不好呀?”她的聲音略有些小心翼翼。
“……”
謝承雲終是再說不出話來。
他握著靈玉,手腕與手背處青筋如自虐般暴起,垂著頭,靜默無聲,衣衫卻逐漸被點點水跡染溼。
玉微伏在他膝上,想要為他拭去淚水。
但她做不到。
多年前的那日,他其實沒有來接她。
謝承雲沒能來得及聽見這一條語音,因此並不知情。
但玉微沒有怪他。那天她和藥修弟子們一起回了宗門後,她的夫君已在寢殿內等她,為她帶了禮物,淡淡笑著,問她去了哪裡。
可此時此刻,讓他聽見這一則訊息……
他定會自責。
半晌,謝承雲最終還是抬起了頭,將靈玉仔細放好,又來到一盞暗淡的燭燈前。
燭燈外套著一層朦朧的罩子,其中的靈燭並不似其他照明的燭火一般,送進些靈力便能亮起。
它始終無法燃燒起來,無論謝承雲輸送了多少力量。
他的神色已冷靜下來,似乎很清楚自己要做些甚麼。
可下一秒,他卻以指尖靈力化刀,割破了手掌。
鮮血汩汩流出,謝承雲面色沒有絲毫變化,任自己的鮮血流淌進靈燈之中。
“你……”玉微驚道,“這是做甚麼!”
那是她的命燈,她認得出來。
每位進入宗門的修者都會擁有這樣一盞命燈,死後,若這盞燈可以被點亮,便有機會能尋到逝者的魂魄。
可她的不行。
那時,她的魂魄也許已化為殘片,隨風飄散了。
等等……玉微忽然意識到甚麼。
謝承雲分明和她說的是,五百年後,他透過她的命燈找到了她。
可是,她在他回憶裡看見的卻是,這命燈在她死後,根本無法點燃。
因為她的魂魄不再完整。
而五百年後,那些碎魂本該盡數消散了。
所以,她為何還能存在於世上,謝承雲又到底是怎樣找到她的?
玉微還未來得及思索內心疑問,便見身前男人又一次割破了自己的手掌。
她這才發現,他兩隻手掌間竟遍佈累累疤痕,有幾道甚至蔓延到手腕之上,又長又深,新傷疊著舊傷。
他在以自己的血餵養她的命燈。
毫不留情,像是根本感受不到痛覺一般。
“別……”她語調帶上了點哭腔。
阿雲,別這樣對自己。
太疼了。
玉微想要抱住他,想要阻止他如此自殘行為,可根本無濟於事。
讓她觸碰他吧,可以嗎?
可她仍舊只能穿透他猩紅一片的手掌。
“阿雲——”
玉微猛然睜開了眼睛。
她喘著氣,發覺自己出了好多的汗,後背溼透。身旁的男人很快起身,將她抱在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脊安撫她。
“微微做噩夢了嗎?”謝承雲問道。
玉微閉了閉眼,又睜開眼,觸及男人溫熱的身體,這才確認,自己已不在夢中,不在他的回憶之中。
她有些愣愣的,眼神沒有聚焦,下意識捉住了他的手,翻開要看他的手心。
一片光潔,沒有疤痕。
這麼多年過去,那些痕跡恐怕早已消退了。
可是……那痛卻是真的。
很痛的,阿雲。
為甚麼,為甚麼要這樣對自己。
玉微這才明白,她或許大錯特錯。
五百年前,她以為謝承雲與她不過是普通夫妻情分,可如今重回人世一遭,卻漸漸發覺,這人竟愛她至此。
刻入骨髓,不惜以血肉生命作為代價。
她抱住了他,很緊很緊。
不要再放開。
玉微張了張口,本想要問他關於自己魂魄之事,可轉念一想,謝承雲肯定不會說實話。
他慣會騙人。
而且,若說了出來,他便會知道,自己不僅能與他共夢,還能進入他的回憶。
他如果將這術法收了回去,她就再沒有機會得知真相了。
既然她方才能探進他的記憶,應該,還會有下一次。
玉微埋在男人懷中,漸漸緩了過來。
“這麼害怕麼?”謝承雲眉眼低垂,凝望向她,“做了甚麼夢?”
玉微抬起頭,卻避開了他的目光。
“……夢見你不見了,我找不到你。”
她也會騙人了。
和他學的。
“夫君在這裡。”他雙臂環繞著她,吻去她額上汗珠,“不怕。”
玉微莫名升起了想要與他親近的衝動。
她少有地,主動覆上了謝承雲的唇瓣。
輕輕試探著,指尖撩開了他的衣袍。
男人輕笑,握住她的手,“昨夜沒有盡興?”
“嗯?”
玉微臉紅紅的,不好意思回答他。
她只是想要和他在一起,以最親密的姿態。
天色才矇矇亮,他們還有很長的時間。
清晨的男人比昨夜要稍稍激狂些,少了一點點耐心和溫柔,大約是因為她的主動,讓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玉微沒有推拒他。
她很明白,這是她想要的。
只不過即使是鬼,連續來兩次,也有點受不了了。
玉微做了一整晚的夢,整夜都像是沒睡一般,在結束後任由謝承雲收拾自己,然後沉沉又補了一覺。
醒來時,看天色,已到了正午時分。她睡了許久。
而她的夫君不在身邊。
玉微對昨夜仍心有餘悸,本能地要去找謝承雲,於是直接下了床,赤著腳踩上木地板,推開寢房門。
卻見屋內有來客。
是謝承雲過去的下屬程川。
他們二人坐在桌前,不知在說些甚麼。
在外人眼裡,這門估計就好似自己突然開了一般。
她衣衫還有些不整,侷促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把門合上。
謝承雲很快起身,和程川道,“門被風吹開了,稍等,我去關窗。”
他背對著他的下屬,伸手一把將她抱起來,藏進懷中,另一隻手迅速關上了門。
“不穿襪子。”謝承雲戳戳她額頭,“不怕冷?”
玉微坐在他手臂上,很依賴地環住他的脖頸,半邊衣衫稍稍滑落,露出一抹細白的肩。
男人眼神暗了暗,將她放在床榻上,為她理好衣衫,繫上寢衣繫帶,又給她穿上絨絨的襪子。
“日後不許沒穿好衣服就跑出來。”他嗓音微啞,像是在壓抑著某種情緒。
作者有話說:學會騙人的微微 & 被老婆無意識勾引的小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