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為她建起一座廟宇
魔物的聲音越來越低, 越來越弱。
他已耗盡魔力,奄奄一息,死前, 眼中仍閃爍著期盼的光芒。
期盼著眼前的男人能夠給他想要的回答。
可謝承雲淡漠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更沒有給它自裁的機會。
扶光靜默地出現在他身後, 聽從主人的指令, 毫不猶豫地斬斷了魔物的脖頸。
黑色的腥臭血液飛濺,不遠處的斑斑見狀,不禁閉上了眼睛。
“將殘餘的魔氣淨化了。”謝承雲命令扶光, “不許漏下一絲一毫。”
扶光劍身在黑夜裡散出薄薄瑩光, 劍穗輕搖,表示應下。
在劍靈小世界裡,它卻想,等會想必棲風又要嘲笑它, 只能幹這樣的髒活了。
不過,保護夫人不受魔氣侵擾, 是它和主人的職責。
嗯, 待回去了, 就這麼和棲風說。
謝承雲讓扶光處理殘局。
他此次沒有使用影分身,不願髒了手。
回去後,他還要抱住自己的妻子,同她一齊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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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微第二日醒來後,便看見,謝承雲仍是在一旁榻上入定打坐。
她不禁懷疑,這人最近是不是整夜整夜的不睡覺?
可又憶起,昨夜似乎察覺到了他在身邊的體溫。
後半夜,謝承雲將團成一團埋進被褥裡的她撈起來, 讓她進入了他的懷抱。男人身體微燙,胸膛硬朗,攬住她腰身的手臂溫柔卻有力。
謝承雲埋頭在她肩頸處,印下了細密的吻。
她睡得軟綿綿的,沒有推開他,只是覺得有後頸處傳來些許癢意。想躲,這人卻不讓。
最後,二人貼在一起,髮絲與呼吸一同交纏,入了眠。
想來是他一直抱著她,體溫逐漸浸透了她微涼的身軀,醒來後,還覺得腰間溫暖。
吃過早飯後,玉微想到昨夜寫給翠翠的回信,便想要將信送去。小姑娘翠翠還很實誠地在自己的信上寫了趙家的地址,讓她可以直接找過去,將信留在趙家門口。
謝承雲聽了,道:“我替你送,不行麼?”
也是,這人施個法術,這信就飛去了趙家。
但,玉微有點想出門逛逛。
畢竟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回過清水鎮了。
“我一個人出門可以麼?”她現在已經不那麼害怕外面的世界,只不過,總歸要問問她的夫君,“還是阿雲要和我一起?”
因為很瞭解謝承雲的黏人性子,玉微向他發出了邀請。
但這一次,男人沉吟幾瞬,卻說:“我便不去了。”
“讓棲風跟著你。”
玉微倒是有些意外,這人竟這麼大度,願意放她一個人出去。但想到他這幾日都在打坐,大約是在進行修煉之事吧。
自己出門逛也很開心,她歡快地飄出了硃紅色的院門,將要送的信塞進衣襟內。
這是玉微新發現的作為鬼的特異功能,藏在衣服內,浸潤了她體溫的東西,也不會被外人看見。
棲風隱去了劍身,晃悠悠地跟在她身後。
——嘿嘿,扶光昨夜只能幹髒活,今天它卻能陪夫人出來玩。
可能是地處仙界天衍州的緣故,蒙受宗門與修者的庇護,漫長的時間並沒有給清水鎮帶來太大的變化,如今的城鎮和玉微淺淡記憶中的印象還能稍稍對上。
趙家的宅子外,此刻靜悄悄的,趙易應該上山打獵去了,翠翠則大概還在學堂裡上課。
玉微趁著周圍無人,將信夾在了門縫中。
逛了一圈,信也送了,本想就此回去,趙家宅子附近的一處廟宇卻吸引了她的視線。
那是翠翠在信中提及過的仙子廟。
五百年前,這裡是一片荒地,不曾有過神明廟宇。
廟外頭的小攤販正做著好吃的,玉微現如今嗅覺恢復了,聞到很香的味道,忍不住飄了過去。
她飄得速度有些快,棲風差點沒跟上,見了她要去的方向,猶豫了一下,來到玉微身前,晃了晃劍身,似是想要讓她回去。
玉微卻沒看出來棲風的意思,開口道:“小棲風,你也饞了麼?”
“劍靈可不能吃點心呀。”
棲風:“……”
就在這時,玉微身旁有幾位女子結伴路過,進了廟中,掠過她身側時,傳來幾句細碎對話:
“你今日想求甚麼?”
“嗯……想求玉微仙子,讓我染了風寒的孃親快快好起來。”
“玉微仙子善心,五百年前就救了清水鎮,如今也一定會幫你的。”
玉微:嗯嗯嗯?
她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們在說甚麼……
玉微仙子?她的名字為甚麼會出現在這些人口中?
她睜大了眼睛,瞪向一旁的棲風,可算明白了剛剛它的奇怪舉動。
“你是不是不想讓我進去?”她戳了戳它的劍柄。
棲風老實地降落在地上,彷彿是在心虛地低著頭。
也不是不讓夫人進去……只是,主人應該會想要自己和夫人說清這一切吧。
玉微已經意識到,這座和她的名字緊密關聯的廟宇,應該也和謝承雲脫不了干係。
她跟隨著那幾位女子,飄進了仙子廟。
這廟宇不算很大,卻精巧雅緻,一磚一瓦處處透著用心。
應是常年有人灑掃打理,修繕維護,雖然看起來經了風霜歲月,卻依舊古樸靜好。此時剛過清晨時分,廟中卻香火不斷,已經有了來來往往的人群。
玉微慢慢走進殿內,仰頭看向供奉的仙子神像。神像身姿翩然,衣袂輕垂,慈悲地微微垂頭,面容則略有幾分模糊,卻令人看不真切,顯得格外神秘。
可玉微卻認了出來。
這……分明是她的神像。
她不可置信地立在原地。
在她失去了意識,成為孤魂野鬼的五百年間,這世上,有人為她建起一座廟宇,為她塑了一尊神像。
玉微慢慢讓自己漂浮起來,凝望著神像上自己模糊的面孔,張了張口,想向棲風說些甚麼,一時卻說不出話來。
她又緩緩落在了地上,廟中來的人多了些,人們看不見她,卻紛紛從她身邊擦肩而過,穿過她的指尖,她的手臂。
他們唸叨著她的名字,喚她一個凡人為“仙子”。
玉微其實沒有覺得自己當初做了多麼厲害偉大的事情。
只是恰好對她,對清水鎮都很重要罷了。
她在世上不過是一粒塵埃,能力只有那麼一點點大,曾經被家人忽視,孤零零地死去。或許是因為這樣,當初看著小小的清水鎮在仙界的權衡利弊下被短暫捨棄,才更想要動身去救人。
玉微不曾想過,數百年後,還有人記得她。
她從來往之人中小心翼翼地走過,像真人一般不願和他們相撞,最後來到了清寂的後院。
她想一個鬼靜一靜。
冬末時節,院中樹上的枯葉都已掉盡了。
負責掃撒的小童也因此偷偷躲懶,縮在簷下的臺階上,翻看著一本厚厚的書。
玉微來到時帶起的微風令小童疑惑地抬頭,四下張望,發現確實無人之後,才繼續了自己的躲懶行為。
指尖翻過一頁,對著書頁上的人像,小童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啊,這不就是上次來的那位……”
玉微飄在他身後,悄悄看了一眼。
那書頁上,正是一幅謝承雲的畫像。
作為玄澤劍宗的劍仙大人,他的畫像曾被印在許多劍譜上。但這本書,顯然不是本劍譜。
而是一本由幾代廟祝撰寫的記事志略。
玉微已經猜到,是謝承云為她修建的這座廟宇,可書上那寥寥幾行字,卻仍舊吸引了她的視線。
……
玉微抱著膝,蹲在仙子廟後院的枯樹下,靜靜待了很久很久。
棲風在她身旁,有些著急地搖晃著劍身,卻又不敢打攪她。
直到頭頂的日光漸漸開始往西邊傾斜。
無人的庭院裡闖進一人。
素白長衫翻飛,衣襬流雲般掃過門檻,步履急促。
向來清雋疏冷的面孔此刻染上焦灼之意。
直到跨過院門,看見了她的存在。
謝承雲緊繃的神色才鬆了下來,緩緩半蹲在玉微身前,捧住了她的面頰。
“微微。”他嘆出一口氣,“怎麼躲在這兒。”
小小一團的女孩子孤單地縮在樹下,令人看了便心中揪緊。
玉微蹭了蹭謝承雲的手,眼睛紅紅的,哭不出來,見了他,猛然抱住了他的腰身。
男人牢牢接住她,輕輕撫過她起伏的背脊,“夫君在。”
他像是已知道她得知了甚麼,聲音低沉,“……本想親自帶你來的。”
“是想起從前的事情,難過了麼?”
玉微卻埋頭在他肩上,搖搖頭。
悶悶的聲音傳來:“不是難過……”
“……是心疼,心疼你。”
方才從那本記事上,玉微瞥見了這人當初修建這所廟宇時,廟祝留下的記載。
五百年前,謝承雲親手設計,繪製了圖紙,又日夜守在這裡,與工人們一同將這一磚一瓦建起。
廟宇建成之後,他已憔悴得不成樣子,只是神色卻依舊如常,平靜無波,可身體卻日日清減,直至形銷骨立。
那時正逢春日,他每日都會來這裡,帶上各式各樣的花兒和柳枝放在殿中,立在神像前,久久出神,低低訴說。
像是在和亡妻對語一般。
可那神像始終靜默寂然。
終無一答。
玉微五百年前死後,在面對系統時,還保留了一段時間的意識。
她知道自己已離開了人世,心中不禁浮現的,便是她的夫君。
他會懷念她嗎?
玉微那時還並不那麼明白他的心。她想,也許會的,但大約,那懷念並不會持續太久。
仙人的生命實在漫長,他們雖做過夫妻,還算恩愛,她卻也只能佔據他人生中短暫的片刻罷了。
許多年過去後,他回憶起亡妻時,也許只會有幾分淺淡的記憶。
玉微那時是這樣想的。
因為她從不曾被人很認真地記住過。
不論前世今生,她都像一塊小小的墨點一般,錯印在紙上,偶然有人會多看幾眼,隨後又翻過了一頁,不會回頭張望。
可是謝承雲記住她了。不僅是他本人,他還讓許許多多,一代又一代的清水鎮百姓也一同記住了她。
她沒有變成他一笑置之的回憶,他將那團小墨點裝裱了起來,帶在身上,承載著苦痛,走過五百年。
然後,再一次找到了她。
……
玉微最後還是被謝承雲哄好了。
這人發瘋的時候真要命,溫柔起來卻也真是如水一般,輕聲在她耳畔呢喃,說現在不是找到微微了麼?微微不是回來了麼?莫要難過了。
他也會心疼。
謝承雲指尖輕拂過她的眼角,明知那裡並沒有淚水,卻想要撫慰她此刻的情緒。
玉微像個小湯圓似的被他團在手裡軟軟地揉,感受到他很強烈的存在感,終於不再心傷,慢慢站了起來,同他一起回到正殿之中。
天色漸漸暗了。
正殿裡的人群也逐漸散去,謝承雲牽著她,兩人一同立在神像前。
瞧著神像模糊的臉孔,玉微不禁好奇:“為甚麼我沒有臉呀?”
身邊男人沉默片刻,才低聲道:“……我不願讓你的面容遭風霜損毀。”
他的妻子已經離世,若還要讓他眼睜睜地看著她的模樣覆上歲月痕跡,在年復一年之後碎裂斑駁,那便太殘忍了。
所以,在工匠雕琢塑像之時,只打磨出了粗略的面容。
玉微在心裡輕輕嘆息。
兩個人在殿中站了許久許久。
在他人眼裡,看見的只會是一位男子一人獨身而立,默然許久,不願離去。
唯有玉微知道,她在他身邊,她握住了他的手。
他們是並肩站在一起。
在最後一抹雲霞藏進天際之前,二人走出了這座仙子廟。
廟門口的桃樹還未生出熱鬧的新葉,但樹下賣糕點的小攤生意卻火熱得很。
玉微伸長了脖頸看去,謝承雲便牽著她,去給她買了塊糖糕。
是翠翠在信裡提起過的豆沙糕,確實很美味。
她捧著糖糕,躲在男人身後吃。
像只鬼鬼祟祟的小動物。
玉微很有理由的:“不想讓別人看見這塊糖糕就這麼飄在空中,一點一點消失了。”
那多詭異呀。
謝承雲笑了,從她手中接過糖糕,喂到她嘴邊,“這樣,就不擔心了。”
玉微咬了一口,身軀輕盈地飄到前頭去,又飄了回來,手腕上琉璃鐲伴著玉鈴,叮鈴鈴地響。
她這才回過神來,想到一件事,仰起頭看向謝承雲:“方才,是棲風告訴你我在仙子廟的麼?”
男人搖搖頭。
隨後,又稍稍頓住。
他很快意識到玉微問這話的用意。
小姑娘如今學聰明,知道怎麼套話了。
“那麼……”玉微貼近他,揪住了他的袖擺,哼哼兩聲道,“你是怎麼知曉我在哪兒的?”
剛剛還心疼他,吃糖糕吃得心滿意足的少女,現在卻炸毛了。
“你監視我,對不對!”
作者有話說:小謝:自帶監控攝像頭看老婆^^
小謝之前來過這座廟,大家還記得不
誰說凡人不能成仙,劍仙大人親自為老婆建仙子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