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他的妻子會信他嗎？
玉微的手被謝承雲緊緊握住, 他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心，讓她安定了下來。
“不用麻煩了。”謝承雲淡聲道，“我夫人近日在養病, 不方便見生人。”
趙易抬眼望了一眼旁邊那頂轎輦，只當他的夫人便在其中。
“噢……好吧。”他還是將手中的行李幫忙搬入了硃紅大門的門檻內。身後跟著他的小妹趙翠, 小女孩懷裡抱著一大疊玉微的話本, 輕巧地摞在行李上，她還很好奇地多瞧了幾眼。
“我們住在清水鎮邊緣，沒甚麼鄰居, 和這兒反倒離得近些, 就想和你們多往來往來。”趙易怕這看起來不近人情的男子將他們當成甚麼奇怪的人，忙說道。
趙翠也在旁邊乖巧地點點頭，她最近剛開始去學堂上課，也沒甚麼朋友, 還想有機會找這家的女主人玩呢。
“不必——”謝承雲剛要拒絕，玉微卻在他身後, 悄悄拉了拉他的手指。
人家也是怪好心的呢, 客套一下, 就不要太冷冰冰啦。
謝承雲拗不過溫良的小姑娘，最終無奈應答：“……好。”
那年輕的兩兄妹才高高興興地走了。
趙家兄妹走後，謝承雲搬執行李的過程反倒輕鬆了許多。
郊外無人，他便還是以芥子之術將大件傢俱縮小帶進宅子裡，再放大擺放好。
玉微幫著他佈置些細緻處的物品，在宅子中轉悠來轉悠去。
聞到淡淡的，老木頭的氣息，像是歲月流經之後沉澱下來的味道。
五百年前，他們住在這裡幾個月後, 謝承雲恢復修為，突破大乘期，便踏上了尋找聖劍扶光，剿滅魔物之路。
他說他很快會解決一切，回到她身邊。
玉微也這樣相信著。
他們在清水鎮的郊外告別。茫茫蔓草，夕陽西斜，玉微抱著他贈她的楠木瑤琴，在青山綠野裡為他彈奏了送別之曲。
她那時琴藝學得已不錯，遙遙一曲，彈了很久很久，直到男人的身影和昏黃落霞一起消逝在原野盡頭。
她看得雙眸發澀，在黑夜尚未完全籠罩大地時，回到了宅子中。
一夜未眠。
第二日，程川被派來幫她收拾東西，將她帶回宗門。
再後來，戰爭開始蔓延，宗門內許多修者奔赴戰場，但與此同時，當時的魔尊抓住了戰場後方的缺漏，將疫難帶來了天衍州。
修者尚可抵禦，但凡人們卻遭了劫難，凡人聚集的清水鎮更是如同陷入人間地獄。
魔界便是如此以凡人作為要挾，逼迫仙界退兵。
當時留在宗門內的修者不多，醫修藥修更是都已去往戰場，玉微雖因修為不夠而不會打架，但藥理一道卻還算精通，想著至少能暫時保住一些人的性命，於是便主動要去清水鎮幫忙救人。
有留守宗門的仙長試圖阻攔她，大約是因為謝承雲的囑託，要保護她。
仙長說，待戰事佔了上風，魔尊式微，自會用解藥方子來換取一線生機。
可是……玉微那時想，每天都有人在生病，死去，而那些人裡甚至不少她都識得，與她打過交道。
戰爭要延續多久呢？玉微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去了，也許可以多救一個人。
玉微曾經死去的時候，身邊無人相救。她知道那是多麼痛苦的事情。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清水鎮陷入危難，緩緩覆滅。
那是她短暫人生中，藏有最美好回憶的一方桃源。
為了及時救助百姓，賑災之時，她一直住在鎮上謝承雲手下程川的祖宅中，並未再踏足這間宅子。
那段和她夫君共居此地的時光，彷彿在結束後便被徹底封存。
直到今日，朱門才再度開啟。
玉微收回思緒，抱起楠木琴，放在廳室內一方八寶櫃上，又在木窗上掛上紗簾。
窗紗遮掩了室外沉沉的夜，映上房內暖黃的燭光。
玉微回身，看向走進門的謝承雲，因而不曾注意到，身後的紗簾上，飛快地掠過了一抹黑影。
面前，男人身形微頓。
幾乎是同一時間，透明的影分身出現在窗外五米處，掐住了那道黑色身影。
“鬼……鬼……鬼魂，鬼魂……”那魔物喃喃道。
不過是一團魔氣化形，它的本體或許是個大魔，早已死了，剩下的殘軀在本能地求生。即使被謝承雲捉住，卻無半點恐慌，仍在尋找著食物。
玉微身上有琉璃靜息，這魔不是專門來找她的。
那麼，或許是這附近的清水山聚集了鬼魂，在夜間吸引來了些沒有靈智的殘餘魔氣。
謝承雲憶起方才路途中，玉微見到的那群遷徙的鬼。
思索間，少女清靈的聲音卻倏然在房內響起。
“阿雲，你聽，我這個音彈得還是正確的麼？”
影分身迅速掐碎了那團魔氣，回歸本體。
明亮的燭光重新覆蓋他的視線，取代了漆黑的夜。謝承雲走上前，抬起一隻手，撫上琴絃，耐心地為她演示。
“我想起來了！”玉微朝他笑，想牽住他另一隻手，要和他貼貼。
男人卻下意識地避開。
他髒……
“怎麼了？”玉微有些意外，卻並沒有在意他的推拒，仍是握住了他。
柔軟的觸覺捧住了他方才殺死魔物的手，謝承雲低眸看去，黏稠的髒汙感尚未褪去，可手心卻並無半分痕跡。
少女鬆了口氣，“我還以為你的手又受了甚麼傷，不願讓我看見。”
她連對他的懷疑，也只會是這樣溫柔的擔憂。
“無事。”謝承雲低聲說，“方才收拾東西，染了灰罷了。”
玉微總覺得這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要不先歇下吧？”她說，“等明天天亮了我們再繼續佈置。”
“好。”他道，俯身，輕輕啄吻了一下她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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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微第二天是被太陽曬醒的。
年後的天氣一天比一天好，山下的溫度也比山上高些。
她慢吞吞地爬起來，也才想起，五百年前自己買下這間宅子的原因之一，就是有很大很明亮的窗戶，朝東南向，陽光可以毫不吝嗇地撒進屋內。
暖洋洋的日光會讓人心情舒暢。
謝承雲近日睡醒的時間不定，先前在客棧時他還睡得有些晚，今日她醒時，卻又見這人在一旁坐榻上打坐。
她起身時沒發出甚麼聲音，這人卻立刻從入定中睜開了眼，望向她。
玉微感覺，她的夫君好像並沒有在認真修煉的樣子。
“早飯放在外面桌上。”他唇角染著淡淡笑意，“有你喜歡的野棗糕。”
“好耶！”玉微歡喜地從床上跳下來。
她的夫君還記得她從前喜歡吃清水鎮的野棗糕。
不知他今天是起得多早，連早飯都已經準備好了。
玉微正捧著野棗糕嚼嚼嚼的時候，大門外傳來遙遙幾道敲門聲。
謝承雲從房內走出來要去開門，她便跟在他身後探頭探腦，想要看是誰來拜訪。
竟是昨天見到的趙家兩兄妹。
趙易正要上山打獵，提著一串臘肉順便來送給他們。
這家人還真是熱心呀。玉微想著。
“你們夫妻倆剛搬來，還不知道吧。”趙易送了臘肉，又提醒道，“我聽附近的道士說，前段時間天衍州與錦州魔物接連出沒，藏入山間，引得山中百鬼夜行，四散而逃，而鬼氣瀰漫，又會吸引更多的魔物。”
“你們剛搬來這兒，宅子又地處郊野，可得小心點。”
“不過，清水鎮附近有玄澤劍宗，修士們應該會庇護我們的。”他又咧開一個笑容。
謝承雲聽了，神情並沒有多少波動，接過臘肉，道：“多謝。”
玉微扯了扯他的袖口，小聲道：“你也回贈點東西呀。”
謝承雲不動聲色地點頭，伸出手，將一塊靈石放在趙易手中。
“回禮。”
玉微心道，忘記了這人面對他人時有多冷淡了。鄰居會覺得他很難相處的！
劍仙大人以前並不需要社交，都是別人上趕著要和他來往。他人只要能夠得到利益，並不會在意他的態度如何。
趙易看著手中那顆靈石，忙說，“這太貴重了。”
“無妨。”謝承雲瞧著自己身旁的小姑娘眼睛亮亮地盯著他手中的臘肉，終是露出一點笑意，“妻子喜歡吃臘肉。”
趙易想，這人真是三句話不離自己夫人。
也只有提起他夫人的時候，這冷冰冰的男子才會有幾分笑模樣。
趙易正準備告辭，手臂下忽地鑽出一個小腦袋，妹妹趙翠捧著一封信，要遞給謝承雲，“這是我寫的，能不能請您收下？”
趙易敲她腦袋：“你個不成器的，花痴也要有限度！”
“人家可是有家室的人！”
“哎呀不是！這信是想送給您夫人的！”趙翠被哥哥訓斥了一番，有些委屈地向謝承雲解釋道，“昨日見了夫人的藏書……實不相瞞，那幾本話本也是我的心頭好，覺得和夫人應該是投緣的……”
小妹妹的臉上泛起了點紅，“最近學堂裡流行花箋傳信，所以昨夜寫了信想送給夫人。”
“原來如此。”趙易也有些不好意思，又瞥向謝承雲，不知道這位郎君會不會讓夫人和他小妹來往。
殊不知，謝承雲身後身為鬼魂的玉微也紅了臉，抓著男人的腰帶不放開。
“是信！有人給我寫信！”
自從變成鬼後就再沒有過朋友的玉微高興得飄了起來。
“快收下，不許拒絕。”她命令自己的夫君。
謝承雲嘆了口氣，接過花箋，“我會轉交給夫人。”
趙翠這才鬆了口氣，跟著哥哥趙易告別離開。
玉微鬆開了謝承雲的腰帶，卻不小心飄到了門外去，聽見了這兄妹倆嘀嘀咕咕的對話。
“看見了幾本話本就這麼好奇？你都沒見過這家的夫人呢。”趙易很是疑惑。
“因為昨日那郎君說他夫人病了……”趙翠神情間有些惋惜，“怪不得要舉家搬到這郊外來，大約是要尋個清淨的地方養病，可這樣一來，臥病在床應該很寂寞吧。”
“剛好，我可以給她寫信，和她聊聊天。”
“順便用我的信來探探路，看看你這鄰里關係還能不能處好咯。”
兄妹倆碎碎念著，走遠了。
玉微聽了，忽而覺得胸膛間的某處彷彿變得很柔軟。
她又飄回謝承雲身邊，接過他手中的信，信紙間夾著幾片幹了的梅花瓣，這就是那小女孩自制的“花箋”。
“我有信啦！”玉微蹦蹦跳跳回了房內，“我要一邊吃野棗糕一邊看。”
謝承雲無奈地跟在她身後，見她跑遠了些，又要捉住她的手。
“我們微微到哪裡都有人喜歡。”他低聲道。
玉微又轉過頭來，揚起小臉端詳他的神情，抿唇笑了，“劍仙大人……怎麼連小妹妹的醋都吃呢？”
男人不語，稍稍偏過頭。
玉微於是拉著他的手，踮起腳親了一下他唇側。
“但微微最喜歡阿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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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鬼忙活了一整天后，終於將剩餘的行李都安置好了。
玉微將斑斑仍舊安排在後院，院子的籬笆不高，矯健的斑斑一步就能躍出去，方便它四處去玩。清水鎮郊外比歸塵山上要開闊許多，小鹿望向不遠處的原野山巒，眼裡都放著光。
她還給棲風和扶光在室內找了個好地方掛起來，再也不用委屈它們倆待在柴房啦。
玉微拿不起它們，兩把劍就乖乖地跟隨她的指引，自己把自己掛上了牆上的懸劍架。
劍身稍稍挪動一下，然後變得平穩，它們倆應該是蠻喜歡自己新的居所。
是夜，她對著燭燈，看完了那趙家小妹妹的信。
小妹妹讓她叫她翠翠，信裡還認認真真地介紹了一番自己，說她在鎮上的學堂聽課，不上課時，就跟著哥哥上山打獵，或是去家附近的仙子廟幫忙幹活，賺點小小的零花錢。
她孩子氣地說，等玉微身體好了，可以來仙子廟找她玩，廟前的桃花樹春天會開得很漂亮，廟外有許多小販賣好吃的，豆沙軟糕，蜜漬山楂，青禾糰子……
看得玉微都差點餓了。
仙子廟這麼有意思嗎，還有這麼多她沒吃過的好吃的。
她也想去看看。
最後，她給翠翠寫了封回信，便熄了燈，在床榻上倚著謝承雲睡著了。
安穩無夢地睡到後半夜，在床上滾了一圈。
卻並沒有觸及男人堅實的身體。
她的夫君好像不見了。
玉微朦朦朧朧地醒來。
房內也沒有謝承雲的身影。是去外間了嗎？這麼晚了……
她準備起身喝口水，順便去尋她的夫君。
走到房間外，卻好像還是沒有看見。
玉微燃起一支靈燭，給自己倒了口茶，身後卻忽然響起沉沉男聲：“夜裡莫要喝冷茶。”
回身一看，謝承雲正站在黑暗中，唯有一雙眸子微亮，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玉微又被嚇一跳，茶杯都倒在了桌上。
不過她已經習慣了自己夫君偶爾的神出鬼沒，伸手將他從黑暗中拉出來，燭光照亮了他的面容。
謝承雲拿起茶壺，為她燒水。
“這麼晚了……你在做甚麼呀？”玉微跟在他身後，不禁要問。
男人素白修長的手搭在壺身，他輕輕道：“和微微一樣，出來喝水。”
他的妻子會信他嗎？
“噢。”玉微點點頭，“喝水就喝水，怎麼不點燈呢。”
她真的信了。
謝承雲在心裡默默嘆息。
寂靜的夜裡，水燒好了，他兌了些涼水，試了試溫度，才將杯子遞給身邊少女。
玉微咕咚咕咚喝了，又看向他，“你不是也要喝水麼？”
謝承雲接過她手中茶杯，將她剩下的半杯水飲盡。
“回去睡吧。”他說，“我陪微微。”
玉微和他一起回到了寢房內，貼著他的手臂，手指輕輕拉著他的小拇指，又一次陷入了睡夢中。
她睡得安穩，眉眼柔和，長長的眼睫垂落，唇瓣輕抿，溫靜的模樣，瞧著讓人心頭髮軟。
謝承雲卻在少女熟睡後，無聲無息地起身，來到了室外。
後院中，斑斑蜷在屋簷下的角落裡，眼睛一眨一眨，見了他，一動不敢動。
籬笆旁，一隻魔物被牢牢捆縛，在地上不住掙扎翻滾，卻始終掙不脫身上的禁制。
“膽子倒是夠大，竟敢來此地。”謝承雲居高臨下，踢了那魔物一腳，低聲冷冷道。
昨夜出現的魔氣恐怕還是留下了痕跡，引得這隻大魔也來了。
影分身已被他派出去巡視天衍州，如今，便只得親自出手。
只是無論這魔物法力多麼深厚，掩藏得多麼完美，卻也逃不過他的眼睛。
髒東西，不該出現在他的妻子面前。
這魔見了他，倒不掙扎了，嗚嗚咽咽地想要說甚麼，發覺謝承雲不會讓他開口後，便用盡剩餘的法力，向他傳音。
“大人，我是特意來尋您的。”
“我知曉，您見了我一定會殺了我。”
“但我受組織之命，一定要找到您，勸說您加入我們。”
謝承雲輕嗤一聲，“沒完沒了了，是麼？”
“是。”那魔物竟應下了，“我們決不會放棄，除非您將世上的魔都殺盡。”
“大人，您是仙人吧。”
“仙人既已入魔，在仙界便再也待不下去了。”
“即使暫居在這凡人地界，也終有被揭穿的一日。”
“到了那時……”魔物的聲音嘶啞，他僅剩的法力已堅持不了多久，卻仍舊不停地同謝承雲傳音，“無論是修者，還是凡人，都會唾棄您，恨不得置您於死地。”
“您還有妻子，是麼？”他笑了，“您深愛的妻子能接受您的身份嗎？她能忍受一隻魔酣睡在自己枕邊麼？”
“到最後，您的妻子也會毫不猶豫地離開您。”
“而我們，只有我們，會追隨您，尊您為王，讓您坐上至高無上的魔尊之位。”
作者有話說：猜猜仙子廟是哪位仙子的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