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百年修得同船渡
玉微現在算是明白了, 即使變成了鬼，也是會喝醉的。
她的夫君面露無奈神情，握著她的手, 攬上她的腰，像捉住一隻升入空中的氣球一般將她輕輕拽了下來, 按在了自己身邊的椅子上。
謝承雲寬大的手掌覆在她的後腦上, 源源不斷地輸入靈力。
玉微這才慢慢清醒了過來，不再下意識地要往上飄。
只是臉頰還是有點燙燙的。
她捂住了臉，埋頭抱住了男人的腰身。
剛剛竟然飄到天花板上去了, 好丟人。
“我再也不喝酒了。”玉微小小聲地承認錯誤。
謝承雲一看便知道她的意圖, 不小心做了壞事的小姑娘，逃避般地躲到他懷裡，似是想要免去一次訓斥。
和五百年前一模一樣。
他對玉微下意識的依賴十分受用，卻又不由得想：自己從前有這麼兇麼？
以至於女孩子要縮成小鵪鶉的樣子, 時不時抬頭偷看他的臉色。
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謝承雲不想要她怕他。
指尖輕撫過玉微散在腦後，尚未梳理的青絲, 輕輕嘆息：“笨蛋微微。”
玉微本來想反駁, 她才不是笨蛋！但又想到, 自己剛剛暈乎乎飄到天花板上下不來的模樣……
好吧，確實有點笨蛋。
因為沒想到人間的酒後勁居然這麼大！
謝承雲卻不知道玉微的腦子裡和他想的完全是不一樣的事情，他將捧起少女的臉頰，要她看著他，問道：“怎麼一副要把自己藏起來的樣子？是覺得我會生氣麼？”
上次她有些委屈地怕他生氣，還是他們尚在歸塵山之時。
謝承雲體內惡咒發作，將自己關在了書房中。玉微過來小心翼翼地敲門，還以為是因為自己亂跑，所以他不高興了。
怎麼會有這樣招人疼的小姑娘。
同時, 也讓他心疼。
別怕他。
玉微聽了他的話，搖搖頭又點點頭，“嗯……確實是不想要阿雲生氣，也是……”
“也是因為知道你關心我嘛。”
所以也想要溫柔地對待他的關心和愛。
大概是太相信謝承雲，明白她的愛會被他接住，即使說自己錯了這樣的話，在和他的關係中也不會等同於臣服。
玉微斷斷續續地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仰頭看向身前男人，卻見他眼神複雜，輕撫她後腦的手沒有停下，纏上了她柔順的髮絲。
“而且……”她抿了抿唇，慢吞吞地笑了，“其實喜歡阿雲管著我。”
從前都沒甚麼人在意她，她一個人跌跌撞撞地成長，自己照顧自己。
所以……當謝承雲喚她好好坐著看書，叮囑她擦乾頭髮，讓她不要喝酒，把深夜和小夥伴跑去打獵的她捉回來時，玉微感受到的不是束縛，而是他的在乎。
五百年前的時候，確實會有一點點怕他，因為那時的謝承雲有點兇。她猜不透他的心。
可是現在的他很溫柔。
雖然……是溫柔地釋放著佔有慾，偶爾也帶著一點惡劣，要將她圈住，圈在身邊，不讓她走開。
但沒關係，就像他會接住她一樣，她也想要接住他。
謝承雲捧著她後腦的手似輕微顫了顫，男人俯身，吻上她的額頭。
他的手又一次緩慢地與她十指相扣。
吻慢慢滑至唇瓣處，玉微又一次被親得迷迷糊糊，有點喘不過氣來。
像是剛才的酒還沒醒完一般，在換氣的間隙，她亂七八糟地說：
“唔，偷喝了酒，要被劍仙大人懲罰了麼？”
謝承雲敲了敲她的腦袋，“確實要罰。”
玉微臉頰紅紅，剛要後悔自己的胡言亂語。
卻聽男人輕聲在她耳畔道：“罰你陪我遊湖看花。”
噢，原來是這個。
差點忘了昨夜睡前謝承雲說的話了。
“不然微微以為是甚麼？”
玉微輕輕貼了貼他近在咫尺的指尖，才不要承認：“甚麼都沒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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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水霧漫漫，湖畔圍繞著大片梅林，枝葉斜斜垂落，風吹過，拂來幽幽淡香。
玉微與謝承雲共乘一葉小舟，慢悠悠地在湖邊漂著。
謝承雲立在船頭，船槳一劃，水面盪開圈圈漣漪，驚起幾片浮在水上的花瓣。
昨夜陷於殺戮之中的雙手，此刻正為他的妻子撐船。
指尖似還殘留著她方才貼近時的溫度。
一點點，微涼的。
纏繞著靈魂間的隱痛，卻讓他心間安定。
船身穩穩前行，幾乎感覺不到顛簸。玉微坐在船邊，仰著頭，稍稍伸手，就能碰到垂下來的花枝。
謝承雲見她愛看，便停下了雙槳。小船悠悠來到梅樹之下，一朵花從枝頭搖落，他伸出手掌接下，簪在了玉微髮間。
“好看麼？”少女指尖輕輕觸碰。
“微微好看。”他答。
今日晨間湖上無人，只餘他們這一葉悠悠小舟，浸在山間湖色之中，霧氣瀰漫之下。
玉微望著謝承雲沉靜面容，他腰間仍繫著她做的香囊，片刻不離。
腦中忽而便現出一句話。
百年修得同船渡。
想著想著，不禁低頭笑了。
身前男人忽然開了口：“微微可還記得，此處是何地？”
她應該記得麼？
玉微有些疑惑地抬起頭，“我好像從沒來過這裡。”
仙境似的湖水，紅霧似的梅林。
她不記得多年前曾踏足此地。
謝承雲帶著淡笑，緩緩道：“五百年前，我曾來此地除魔。”
“某人一句話都不和我說，偷偷搭了宗門仙長的飛舟，跑過來找我。”
“不記得了麼？”
那時，他見了她，心中不由得驚怒。因為五百年前的此處，是一片蕭瑟的戰後荒地，遍佈魔修墳場。
玉雪似的少女站在臨時搭成的茅屋門口，眼帶期盼之色，手裡拎著一隻漂亮精緻的食盒，骯髒的怨氣濁氣在她身後升騰。
謝承雲面色冷凝，瞥向她身後那個把她捎上飛舟帶來的仙長。
那人驚得一激靈，急忙逃了。
他那時很生氣，氣她不知道保護好自己，也沒有提前同他說一聲。
若她說了，他至少可以去接她。
謝承雲氣歸氣，卻不願讓她看見自己真的發火的樣子，怕嚇到她，只是冷靜地同她說明，這裡很危險。
玉微卻還是被嚇到了。
她眼中明亮的歡喜被淚水模糊，一聲不吭地掉眼淚。
謝承雲從沒見過她那般模樣。
她一向都是笑著的，彷彿不會因任何事心傷。
少女雖不如修者那般強大，卻總是可以在能力範圍內將自己保護好，像小刺蝟似地團起身子，隔絕掉惡意和可能的傷害，努力不讓自己受到太多的苦難。
可她愛上了他，為了他不顧危險跑來這裡，只想看他一眼，為他帶點好吃的小點心。
他想要告訴她這是錯的，沒有人可以讓她這樣犯險。
玉微卻委屈地哭了。
過去因魔修掃蕩村莊，逃難了數十天都咬著牙不曾流眼淚的小姑娘，那天卻因他的幾句話而抽噎。
那時他尚在自己扭曲的偽裝之下，與她的關係才剛親近幾分，只能僵立在一旁，太過無措。
謝承雲不曾見過這樣的愛。於是也無從知曉，怎樣的回應才是對的。
他所以為正確的行事方式，卻讓她難過了。
最終，仍是她向他張開了手。
想要擁抱。
他於是擁住了她。
才發覺一切竟如此簡單。
鬧脾氣的愛人之間，其實只需要一個擁抱。
玉微縮在他懷中，他揉了揉她的發頂，又輕輕撫過她的背脊，讓哭泣的少女安寧下來。
她很快便被哄好了，仰起頭，面頰上還帶著淚痕，卻眉眼彎彎，衝他笑。
“阿雲不要擔心我……”玉微認真開口，“為了來找你，我學了很久的防禦法術，有好好保護自己。”
她伸出手來，手掌上覆蓋著一層淡淡的金光。
小姑娘朝他眨眨眼，“你摸摸看，是有用的哦。”
謝承雲覆上了她的手，然後被輕輕地反握住。
他想，那是他第一次觸控到愛的形狀。
是玉微柔軟的手掌。
……
玉微聽了謝承雲的話，才想起來。
去找他的那一次，她當然記得。
“你當時訓了我好久！”她忿忿不平地道。
其實，倒也沒有很久，是她誇張了說法。
但謝承雲卻垂眸應下來。
“嗯，是夫君不好。”
玉微於是不好意思再說他了。
她向四周張望，還是覺得有些不可置信，“五百年間，這裡竟有了這麼大的變化……”
曾經的滿目荒蕪之地，已化作了繁花遍野。
謝承雲過去在此處除魔，她意外跑來，他還要擔憂她的安危。如今，他們卻一同在這裡划船遊湖。
回憶一擁而上，玉微晃了神，似乎感覺到有很溫暖的東西灌注進軀體。
記憶原來，是有溫度的。
兩個人沿著湖轉了一圈，最終牽著手上了岸。
離開前，玉微回頭望向停在岸邊的小船。
風吹過，花落了滿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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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微跟在謝承雲身邊，回客棧去結賬，準備繼續往清水鎮去。
客棧的夥計結賬時還不免感嘆，這獨行的男子真是奢侈，一人住了這麼大的房間。
玉微瞧見她夫君給出的錢，一時瞪大了眼睛。
這房間竟然這麼貴！
她覺得謝承雲好像有點敗家。
於是，在和男人上了飛行轎輦後，她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額頭，道：“下次不要再這麼奢侈了！”
劍仙大人花錢如流水，要是把積蓄都花光了怎麼辦？
謝承雲稍稍低了身子，讓她的指尖掠過他額前，不禁想要逗她，“那，若是夫君真的把家敗光了呢？”
玉微聞言，竟絞著手指認真思考了起來，“嗯……我還從歸塵山上帶了許多靈藥呢，不知道能賣多少錢，修真界的物價有變化麼？”
“還有……”少女湊近自己的夫君，像是在和他分享一個小秘密，“我在咱們以前清水鎮宅子後院的地下藏了一個錢袋，可以應急使用。”
“就是不知，五百年間，會不會有人不小心挖走了……”她苦惱道。
謝承雲終是忍不住笑出聲來。
“怎麼了……”玉微又戳了他一下，瞪他一眼，“笑甚麼笑！”
“微微的小金庫還是先好好地藏起來。”男人捉住了她的手，捧在胸口，“夫君有很多錢。”
還是得直白地說出來，不然玉微總要七想八想，以為他變得很窮。
可不能讓小妻子瞧不起自己。
“而且，我已在仙界的靈石鋪存下了許多積蓄。”謝承雲道，“戶頭留的是微微的名字。”
“我的所有積蓄都是你的。”
男人就這樣說著情話，而玉微卻一時沒聽懂，“零食鋪？好吃嗎？”
謝承雲無奈，揉了揉她的腦袋，笑道：“好吃，可以給微微買很多很多好吃的。”
“可以養微微，一百年，一千年。”
一萬年也可以。只要他在，只要她不離開。
玉微被揉了一下，腦袋終於轉過彎來，意識到是靈石鋪而不是零食鋪。
從前的修真界是沒有銀行這種東西的，因為各地都在動亂，妖界魔界仙界誰也不服誰，人們不可能長久地將積蓄存在一個地方。
因而她剛剛乍一聽，才沒反應過來。
修真界的變化真大呀。
戰場變作了花園，人們的生活也穩定了下來。
斑斑拉著轎輦，四蹄踏空，正穿越過雲層與山間的雲瀑。
玉微拉開窗簾向外看，覺得自己好似置身夢幻樂園。
飛行轎輦穿越幾座高山之間時，玉微很新奇地看見山嶺間有許多和她一樣的鬼正在飛來飛去，成群結隊地遷徙，似乎是要躲避些甚麼。
噢，原來鬼就是會飛的，她還學得有些晚了。
“阿雲，你看你看。”玉微扯著謝承雲的袖子，要讓他看百鬼飛行的場面。
卻又想起來他看不見別的鬼，大概只能用通靈眼來短暫地看見他們飄過的痕跡。
謝承雲拒絕她：“不看。”
雖然劍仙大人可以很輕易地使用通靈之術，但他並不願意看見其他的鬼。
他只想看見她。
他們在傍晚時分抵達了清水鎮。
玉微現在已經稍稍適應了重回人間的感覺，不再需要謝承雲將她抱下來了。
從天上降落地面，有一種靈魂穿越過雲層，再回歸土壤的感覺。
輕飄飄的魂魄彷彿也有了一點點重量。
謝承雲將轎輦中的行李拿出來，玉微在他身邊晃悠，忽而見不遠處山腳下走過來兩個人。
一男一女。
那青年揹著揹簍，似剛從山上打獵下來，他見了謝承雲，朗聲打招呼：“郎君，還記得我嗎？”
“前段時間在這兒見了你一面，沒成想你這麼快便搬過來了。”
趙易又拉了拉身邊的女孩，說道，“這是我妹妹翠翠，上次你也見過的。”
兄妹倆很是熱心，問著謝承雲要不要幫忙搬家，一邊便直接扛起了行李。
玉微見了這麼自來熟的生人，又有些害怕了。明明知道他們都看不見自己，卻還是拉著夫君的手，躲在了他身後。
謝承雲衣袖輕拂，趙易打量著他，又看向他手邊的方向，問道：“咦，怎麼不見郎君的夫人？”
作者有話說：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ovo
微微：靈石鋪聽起來真的很好吃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