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他陪著她,寸步不離
謝承雲見她好奇的模樣, 問道:“要不要下去聽?”
玉微點點頭,男人便牽著她的手,尋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深夜的客棧只賣酒釀, 夥計也給他們這桌上了一壺,在他眼裡, 桌邊只有謝承雲一人, 便只取了一隻酒杯,客客氣氣地為他倒滿。
玉微瞧著杯子裡的酒液,忍不住湊近抿了一口, 謝承雲看見, 下一秒杯子就被挪走。
“不許喝酒。”男人低低說道。
玉微從前就不勝酒力,一杯便倒,臉變得很紅很紅,然後呼呼大睡, 第二天起來還要頭暈。
他會很擔心她。
但變成鬼了的玉微剛剛抿了一小口後,卻發覺, 自己如今喝酒似乎就像喝水一樣, 不僅沒甚麼感覺, 還能品味到酒的醇香。
以前喝酒時,都是沒嚐出味來就已經醉倒了。白瞎了玄澤劍宗裡那麼多美味仙釀。
但見謝承雲要管著她,知曉他是關心自己,於是便聽話地不喝了。
不遠處,說書人醒木一拍,客棧內忽而安靜了許多。
玉微也正襟危坐,豎起耳朵準備好好聽。
“話說五百年前,仙魔一戰,慘烈無比, 魔尊帶部下欲佔領人間,以百姓為質,又引來天雷與災疫,逼仙界割地就範。”
“就在那時,少年天才江景瀾橫空出世,棲風劍仙又以扶光劍助陣,使得魔物退守魔界。那魔尊自知大勢已去,遞出停戰條約,意圖與仙界講和,保全性命。仙門百家本要一齊審判他的罪行,將他押入煉獄,只是……”
“大戰之後,魔尊卻人間蒸發了。”
“有人說他貪生怕死,不願受煉獄之罪,於是躲進了自己魔界的老巢;有人說,他因投降仙界引起魔修震怒,早已被手下屠殺;也有人說,他遮掩魔氣,隱姓埋名,雲遊四方……而在錦州的往生之山附近,曾有修者見過他的蹤跡……”
玉微聽著說書人洋洋灑灑的一番話,若有所思。
其後的內容,大致就是關於那位戰敗魔尊的生平,以及一些後人對他消失後的猜測以及話本演繹。
這就是他反覆講了許多遍的好故事嗎?玉微卻覺得沒甚麼意思。
不過是一個貪心不足蛇吞象的戰敗者而已。
不過,如此一來,倒是解開了她心中一直埋藏著的淡淡疑問。原來當時山腳下那修者所說的,出沒在往生之地的神秘魔君,是傳言裡消失了的上任魔尊啊。
真是個烏龍。她敲敲自己的腦袋。
謝承雲注意到她的視線,帶著笑意的眸子回望而來。
手邊的那杯酒,他挪過去後,便再也沒有碰過。
“你不喝嗎?”玉微小聲問。雖然知道她的聲音別人聽不見,但還是下意識壓低了聲線。
謝承雲搖搖頭,“今日不宜飲酒。”
怎麼就不宜飲酒了?她記得這人酒量蠻好的,唯有在他們大婚那日輕微喝醉過。
還是待會要做甚麼事麼,這麼晚了,他們待會回去便要睡了吧。
玉微打了個哈欠。
鬼有點困了。
也可能是被那說書人的故事無聊到了吧,她見周圍的客人們本還神采奕奕,如今卻也是百無聊賴的模樣。
“微微想回去睡麼?”謝承雲握住了她的手。
玉微點頭,說不想再聽了,一人一鬼便回了客棧房間。
房內床榻寬大,素色床帳輕垂而下,朦朧如煙。
少女沾上枕頭,很快便有些睜不開眼睛。
睡著前,還想著方才沒喝完的那壺酒,因只喝了一點點,反而更躍躍欲試想要嚐到更多的味道。
謝承雲似沒有太多睡意,但他陪著她,寸步不離。
玉微本無意識地又要蜷起身子來,男人卻將她攬入懷中,輕撫她的背脊,哄她入睡,玉微倚著自己夫君堅實的手臂,安寧地閉上眼睛。
男人俯下身來,在她耳邊輕輕呢喃:“今夜好好睡,明日我們去看花。”
好呀。玉微困得說不出話了,模糊地咕噥了一句,帶著期盼沉入夢境。
身旁的男人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不曾移開。
一個輕柔的吻印在少女被額髮遮掩的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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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一樓。
已至午夜之時,客人們都散了,只剩桌上的殘羹冷炙。
說書人收拾著東西,將醒木放進書袋,夥計在一旁擦桌子,同他搭話:“你今天講的甚麼爛故事,都快把客人們聽睡著了。”
“誰想聽那禍亂人間的魔尊生平啊,之前的那個怎麼不講了?”
說書人卻笑笑:“你不是說聽得耳朵都起繭了麼?我今晚便換了個故事講。”
夥計搖搖頭,將抹布甩在肩上,“可別換了,還是之前那個吧。你說得對,我聽膩了不要緊,這南來北往的客人們感興趣就行。”
“行。”說書人答應道,“我明天就還講之前那個。”
收拾完東西,他提著書袋便從後門走了。
漆黑的夜,小巷彎彎曲曲。
他心裡想著,這筆錢掙得可真容易,可得感謝那位神秘的貴人。
說了這麼一晚的爛故事,雖然違背了他作為說書人的職業操守,但等拿到錢了,就可以回家給妻女換個更大的房子住,給她們買上等綢布做的衣裳,再多買些雞回家養,生了雞蛋既能賣錢,還能給在上學的女兒補身子……
他就這麼想著想著,走到了空無人煙的小巷盡頭。
一個身著披風,頭戴帷帽的高挑男子靜靜立著,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
男人衣袖之下,只露出了半隻手掌,膚色白得近乎透明。
若非說書人當真從他那裡拿到了銀錢,他簡直要以為這人實際是個詭異的遊魂。
“您好……”他嚥了咽口水,心裡不免對這人有些畏懼,“我今晚按您說的,改了要講的故事,剩餘的酬金,您看……”
謝承雲緩緩轉過了身。
銳利的視線掃過,即使隔著一層帷帽,也能讓說書人背上冒出點點冷汗。
只不過,那視線卻不是對著他的。
而是,對著他身後——那道拉得極長,在暗淡月色下不停扭曲著的黑影。
一道身軀從黑影中緩緩湧動著升起,化作一個似人形的魔物。
說書人正搓著手,拘束地看向謝承雲,眼前忽然一黑,倒在了地上。
黑色的魔氣瀰漫在夜色之中,讓本就深沉的夜更晦暗了幾分。
魔物面目模糊,看向前方同樣遮掩著面容的男子,聲音嘶啞:“你就是這說書人背後之人?”
“他說的那些傳言與生平瑣事,從前不曾在世間流傳,你是如何知曉我們尊主的密辛?”
“快說!”
謝承雲仍不動聲色,淡然立在原地。
今日傍晚時分,他收到了一則來自前下屬程川的傳訊。
自程川上次去往歸塵山拜訪之後,便與他保持著斷斷續續的聯絡。大多數都是程川給他發些仙界的近況與情報,謝承雲偶爾回覆。
今日的這條傳訊裡,程川提及,近些日子錦州與天衍州有蠢蠢欲動的魔物出沒,在幾處人間地界發生了小動亂。
而令這些魔物驟然躁動起來的緣由,是他們接收到訊息,有一法力高強,修為深厚的魔曾現身在這二州的交界地帶。
這訊息,似是某位遭散仙圍剿的魔物,在彌留之際擴散出去的。
這群埋伏在仙界的魔本就意圖著要東山再起,接到訊息後便馬不停蹄地四處奔走,尋找那位可能成為他們領袖的大魔。
無聊的麻煩。謝承雲想。
但必須要解決。
否則,若煩擾到玉微跟前,便不妙了。
身前的魔修見謝承雲遲遲不語,惱羞成怒,射出一道魔氣,卻頃刻間穿透了男人的手掌。
他的指尖在剎那間變為模糊的虛幻,轉瞬又恢復如常。
——眼前之人並非真身,不過是一道影分身。
能施展出這般影分身之術…… 此人修為,必定深不可測。
“怎麼會……不可能有仙人知道尊主的那些事……你到底是甚麼人?”魔修喃喃自語道,“難道,難道你其實是魔?”
他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忽又大喜:“您……您不會就是最近傳言中出現的那位大魔吧!”
“既知曉這麼多隱情,想必,您一定是尊主從前的心腹……難為您竟躲藏了五百年!”
說著說著,他似要跪下,“大人,您一定是為了尋找我們,才利用這說書人傳遞訊息吧,請相信,我們從未放棄過復興魔界!”
“大人,不必髒了您的手。”魔物眼中殺意一閃,“我來為您處理了這骯髒的凡人。”
他手心魔氣逸出,可還沒等擴散到空氣中,便化為了一捧灰燼。
謝承雲抬手,那魔物被無形的力量拎至半空中,脖頸被牢牢掐住,阻斷了他的呼吸。
“你……”魔物的身影在空氣中痛苦地扭動,不甘地開口,“你明明也是魔,為何……”
“尊主的事情……你又是……如何得知……”
他顯然是個愚忠的下屬,直到死前一刻,還想著要問清有關他尊主之事。
謝承雲輕嗤一聲,手中動作不停,將他的魔核從一團魂絲中剝離出來。
“我是如何得知?”
“因為,你們的魔尊——”
“就是在歸塵山下,被我凌遲而死,死不瞑目。”
他一字一句說道。
帶著冰冷刺骨的恨意。
五百年前,那道落在玉微身上的天雷,並非全無緣由。
那來自於前任魔尊所犯下的惡孽。
卻在降臨之時,波及了無辜的她。
可最後,那魔尊不過是投降求和,仙界便想為了大局而放過他。
“趕盡殺絕並非良策。”仙門大會上,掌門當時是這樣對他說的,“更何況,魔物是殺不光的。既已入絕境,不如讓他們退守魔域,劃清界限。”
“否則,恐怕他們會做困獸之鬥,死戰反撲,會禍害更多百姓。”
謝承雲坐在席中,周遭一片死寂。
他眉眼微垂,默然許久之後,才點了頭。
眾人鬆了一口氣,知曉這是他同意了。
可他隱在袖下的手,早已緊緊攥成拳,指節泛白,滲出血跡。
仙界不願趕盡殺絕。
那麼……
他便親自去殺。
魂絲碎盡,魔核得手,謝承雲沒有給那魔物慘叫的機會,便讓他同他五百年前的尊主一樣,化為了一灘黑血。
他收了手,靜默地立在原地。
這些魔為在仙界抱團藏匿,大多會在魔核中建立血契,以得知彼此動向。拿到了一顆魔核,便能掘出更多其他魔物的蹤跡。
天色依舊暗沉,離白晝第一縷曦光到來之時,還有許久。
此時,暈在牆邊的說書人緩緩轉醒,抱著腦袋踉蹌起身,有些迷茫地看著身前人,問道:“我這是……怎麼了?”
像是失去了一段時間的意識,差點忘了自己在做甚麼。
但那神秘男子還是如剛才一般立在他身前,天色也依舊一團墨黑,只是地上,似乎多了些奇怪的黏稠痕跡。
男人伸出了手,說書人意識到是要給他酬金了,忙雙手攤開,恭敬地接過。
拿到手一看,發現竟比之前說好的酬金還要多出不少,他不禁疑惑:“大人,您是不是給多了?”
沉默片刻,身前人才開口,那聲音在無人的黑夜小巷中顯得莫名空靈。
“把你先前那故事的結局改了。”
說書人明白過來,這是多給的報酬附帶的條件,答應下來,“行,您說要改成甚麼?”
“……”
“五百年過去,魔君找到了他死而復生的愛人。”
他緩緩道。
“他們再也不會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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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淺淺透過紗帳灑落床榻。
幾聲清脆鳥鳴遙遙穿窗而入,將玉微喚醒了。
她睜開眼,翻了個身,本以為枕邊人此刻已經起身,畢竟謝承雲一向起得比她早。沒成想這人卻還在熟睡之中,玉白麵孔壓著一頭墨髮,呼吸平緩。
一隻胳膊仍搭在她的腰間,不願放手。
玉微悄悄爬起來,將男人的手輕柔挪起,又放下。
他好不容易睡得安寧些,她不願驚擾了他。
洗漱完後,玉微掀開窗簾一角,發現窗外晨霧未散,輕掩著青山綠水,窗面也凝上了不少細細水珠。
她看了半晌美景,閒得無聊,又飄去了房間門口。
本想出門晃悠一圈,但又不想讓謝承雲醒來時見不到她,於是便只是將門拉開幾寸,向外張望。
門一開,才發現門口竟放著一張小凳,上面擱著的是昨夜他們未喝完的酒。
說是沒喝完,其實也就被玉微抿了一小口罷了。酒壺裡剩下的,謝承雲一點也沒動。
夥計估計是看見剩了這麼多,以為謝承雲忘記將酒帶回房間,便貼心地送了上來,還在盛著酒壺酒杯的托盤裡留下了字條。
玉微心道確實不能浪費,左顧右盼見走廊上無人,便悄悄把酒端了進來。
若是被他人見了,恐怕要以為這美酒忽而自己升起,悠悠飛進了門內。
酒香很快溢滿了房間,玉微坐在酒壺前,盯著它。
好香好香,要不偷偷喝一口吧?
就一口,肯定不會被她夫君發現的。
……
謝承雲清醒之時,天色已然逐漸亮起。
他殺了一夜的魔,去了有些遠的地方,本體為給影分身輸送更多的力量,陷入了沉睡。
起身時,他手心彷彿還殘餘著黏膩腥臭的血跡。
可低頭一看,手掌仍是乾乾淨淨的,還被他的妻子貼心地放進了被褥之下。
只是幻覺罷了。
玉微已不在榻上了。
謝承雲正要起身去尋她,卻忽聞房內傳來“咚”地輕輕一聲。
他立即掀開床帳,才發現,不遠處桌案之上,酒壺杯盞傾倒,卻未流淌出一滴酒漬。
而他的小姑娘,早已喝得暈乎乎,醉後無意識飄飄然地飛到了天花板上,不小心撞到了腦袋,正捂著頭心虛地瞧著他。
作者有話說:小謝:今日不宜飲酒,要幹活
微微:你不喝那我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