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他心中的苦痛唯她可解
玉微最終拉住了謝承雲的手。
他緊緊握住她, 將她抱下了轎輦。
她帶著些怯意,貼在男人的身側,悄悄打量周邊的一切。
此地似乎是個小城鎮, 還算繁華,這條街是主街道的一條分支, 街上賣甚麼的都有, 店鋪攤販俱全,和五百年前她在人間見到的景象沒甚麼分別。
街上人來來往往,摩肩擦踵而過, 她抱著謝承雲的手臂, 躲在他身後,不願與其他人相撞。
她不想見到自己透明的身軀穿過他人的樣子。
“微微,跟著我走。”謝承雲輕聲安撫她。
“夫君在。”
他的聲音堅定沉著,牽著她, 似成為她與人間的一道橋樑。
玉微跟隨他的腳步,沒有再撞上任何行人。
謝承雲在客棧開了間上房, 牽著她的手, 正要上樓時, 客棧的門簾忽而被掀開,又進來了一人。
門口漏進幾縷風,玉微好奇地回頭張望,見來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長衫,挎了只書袋,手裡還握著一方醒木與一把摺扇,似是個說書先生的模樣。
那人向客棧夥計討了杯酒,夥計不情不願地給他倒了,說:“你今日還要講那故事?我耳朵都聽出繭了。”
“哎呀, 你聽膩了,這客棧內來來往往的客人們卻沒聽過呢。”說書人擺了擺手,嬉笑道,“好故事就該一遍又一遍地講。”
玉微有些好奇,不知是甚麼樣的故事呢。
思緒飄散,歸塵山腳下曾偶遇的那對修者之言又不禁浮上腦海。
會是……那魔君的故事嗎?
玉微垂下眼眸,未來得及細想,謝承雲牽著她的手便緊了緊。
他將她帶上了樓,隔絕了樓下夥計與說書人的身影。
客棧房間門推開的那一刻,玉微便將那淺淺心事都拋到腦後去了。
——好美!
不愧是上房,屋內陳設典雅,有一扇開闊的窗景,窗外便是無邊湖光山色,今日起了霧,山間湖面浸在一片朦朧中,薄霧掩映著湖邊連綿的梅林。那正是玉微在空中看見的景象。
客棧院中也種了棵梅樹,生長出悠悠枝椏,伸至二樓窗邊,成了這副煙波浩渺畫卷的前景。
玉微趴在窗前,興高采烈地瞧著外面的景色。此刻天色雖慢慢暗下來,但仍是別有一番情致。
身後的男人緩緩上前,將她擁進了懷裡。
要搶奪一些她的注意力。
小妻子因美景而綻出笑顏,這很好,若他也站在那景中,便更好了。
也看一看他吧。
然而玉微似是已經習慣了這人突如其來的黏人,連頭也沒回,就這麼倚著窗邊,任他抱住了自己。
沒能得到妻子的注視,男人似生出一點點的委屈,低頭輕輕啄吻著她的耳廓。
帶著有些燙的溫度。
“微微的香囊,我很喜歡。”謝承雲忽而說了這麼一句。
“嗯?你發現啦!”玉微這才回過了神來,轉身仰頭看向他,雙眸明亮,“我做了很久,送得有些遲了……”
所以有些不好意思很正式地送出去,才悄悄地掛在了男人身上。
她記得,謝承雲以前好像蠻喜歡她做的香囊。
玉微剛剛穿來修真界,還住在小村莊裡時,學會的怎麼做草藥香囊,因為比起單純賣草藥,做成香囊能賣上更好的價錢。
學會之後,她特意為自己留了幾隻,裡頭添了她喜愛的蘭芷花,晾成乾花後,再與草藥混在一起,原本清苦的藥香被中和,變成淡淡的甜。
後來去了玄澤劍宗,她也帶著她的香囊。
只不過其中的一個,被謝承雲給佔據了。
他說他喜歡這味道,玉微那時想,大約是能靜心凝神吧,便隨他拿走了。
後來,謝承雲將那香囊系在了腰帶上,隨身攜帶,有時入睡時還要放在枕下。玉微不禁疑惑,是這香囊的香氣當真這般好聞,還是他平日裡壓力太大,要藉著這香氣舒緩心神。
她多年前本想再給他做一個,因為原先的香囊表面刺繡已有輕微的脫線。
可香料和草藥晾曬需要時間,混合成相配的味道也需要時間除錯。她做了很久,最終沒能等到送給他的那一天。
玉微在清水鎮救人,上山採藥那日,未預料到突如其來的雷雨,因而也未及時將曬著的藥材搬進屋裡去。
大約已全都被雨水浸溼,沖刷走了。
連同她自己的魂魄一起。
聯想到舊事,玉微在心裡輕輕地嘆了口氣。
身前的男人垂眸凝望著她,似見不得她片刻神傷,忽而開口道:
“霜草,月芝,清霄蘭,雲岫,蘭芷花,以及……”
“一道枯梅香。”
玉微抬頭,驚訝地看向謝承雲。
這人竟辨認出了她用的每一味靈藥。
如今正值冬日世界,歸塵山上沒有生長往日所用的藥材,她便只用了些冬日裡能採到的靈草代替,味道大致相仿。
她又在原先的清新的蘭芷花裡,加了些曬乾的梅花瓣。
於是那甜味中便混進了一縷如經了歲月般的沉寂暗香。
“這裡頭的藥對你的傷也有些好處,以及……大約能減輕些你的憂愁多思。”
玉微抬起手,輕撫過男人的眉眼間,揉過他微蹙的眉頭。
謝承雲握住她的手,親吻著,將她又一次攬進懷中,彎下了背脊,似想要將她藏進胸膛之中,將她融進這個懷抱。
溫柔的少女以為做了這香囊,其中的藥材便能緩解他的憂愁。
可他心中的那些苦痛無藥可解。
唯有她。
唯她可解。
從前帶著她做的香囊,片刻不離,也並非因為需要其中靜心的藥材。
是因為她。
那香囊是她做的,有著她的味道。
將香囊帶在身上,就彷彿也將她帶在了身邊,無時無刻。
他需要她的味道。
特別是在失去了她之後。
謝承雲那時早已離不開那縷淺淡氣息。那是她留下的遺物,氣味給人一種虛幻卻又觸手可及的真實感,陪他度過了無數個死寂的黑夜,讓他能夠有片刻的安眠。
讓他能夠夢見她。在那樣黑,那樣深沉的夜裡與她相會。
少女如同方才一般撫上他的眉眼,對他笑,眸中光亮一如以往。
他在她面前落下淚來,他說很想她,說能不能在他身邊多留下一刻?
給他一絲垂憐。
太痛了。
見不到她,太痛了。
謝承雲多年來,因修煉與除魔之事,曾忍受過不少的磋磨與苦楚,不論是身還是心。
可他尚不曾見識過那樣的痛。
靈魂的一半被生生撕裂,剝離出他的軀體,牽連著全身的血肉與神魂,他再也找不到,尋不回。
剩下的,唯有一道如粗針般刺入腦中的殘忍念頭,時時刻刻提醒他,她已不在了,她已不在了。
那痛不會退卻,不會減輕。
少女柔軟的手抬起,似要為他拭淚,謝承雲便一時不能夠分清夢境與現實。
可就在即將要與他相觸之時,下一秒,少女展露出懵懂無措的神情,又從他眼前消散了。
他只能從一兩個時辰的片段睡眠中驚醒,衣衫溼透,望著漆黑的夜,如同沉入深深泥沼,不能脫身。
她不在。
陪在他身邊的,只有那絲淺淡的清香。
謝承雲如同中了毒,迷了心,只有握著那枚香囊,才能尋到一點久違的安全感。
可隨著時間的流逝,香囊的氣息越來越淡。
屬於她的味道在歲月中褪去,緩慢地彌散。
那是謝承雲生平第一次,被徹骨的恐懼壓倒。他意識到某種無法控制的,名為時間與命運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將她所剩無幾的痕跡從他身邊奪走。
他無能為力。
尋找她的過程被拉得太長,她的碎魂也許會如同香囊中的氣息一般,就這樣一天一天愈發淡去,直至完全消散。
他必須找到更多的辦法。
不論是甚麼,要讓他付出怎樣的代價。
要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在她……完全從世上消失之前。
……
玉微被圈在男人的懷抱之中,下意識覺得自己有點喘不過氣來,差點要掙脫。
但很快記起自己是鬼,鬼不該喘不過氣,於是便任他抱著了。
不知道謝承雲又想到了甚麼,忽然間要這樣和她貼近。
玉微輕輕撫摸著他的背脊,以不會弄痛他的力道。這段時間男人因傷勢清減了些,她觸及一點點突出的脊骨,有些不忍,於是埋頭進他的胸膛,讓他可以完全將她藏在懷中。
這樣子,他會更有安全感一些嗎?
指尖又掠過他腰間,自己掛上的香囊。
忽而想到,先前的那枚,不知還在不在。
但這麼多年過去……恐怕其中的草藥和香料已成灰燼了。
玉微於是沒有問出來。
謝承雲終是慢慢恢復了正常,將她從懷裡放了出來。
玉微抬手,想要輕撫他的額前髮絲,這人便順從地低下頭來讓她摸摸。
被她順毛了,就不可以再患得患失了哦。
“阿雲,我先去沐浴,然後待會我們一起吃飯好不好?”她試探地開口,就怕這人還要黏人,“總不能我沐浴你也要和我一起去吧。”
謝承雲眉眼微抬,眸光黏稠地牽連在她身上,“如果微微願意的話……”
“……”玉微原本摸他腦袋的手頓了頓,轉而敲了他一記,“不可以!”
得寸進尺的傢伙。
謝承雲只好垂下眉眼,溫順地說:“那我等微微出來。”
唉,又瞧起來有些可憐。
但玉微知道這人大機率在偽裝,心裡打的甚麼壞主意,細想一下就知道了。
還是讓他等著吧,哼哼。
這間上房景色美,房間很寬敞,連浴房也建得精巧別緻,玉微她浸在溫熱的浴桶之中,感覺到自己有些冰涼的軀體泛上暖意。
即使做了鬼也要快樂泡澡!
但心裡還是記掛著外面的謝承雲,於是洗好後便匆匆披著衣服出來找他,要和他一起吃晚飯。
此刻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房內窗邊的紗簾被男人放下,窗外的水色變得若隱若現。
謝承雲仍立在窗邊,指尖輕撚著,一縷金光消散,他似在思索著甚麼。
玉微穿著寢衣出來,裹著浴巾,頭髮還溼噠噠的,細白手腕上的琉璃環隨著玉鈴搖擺,歡快地振響。
男人轉過身,見了她,便露出淡淡的笑。
“頭髮又不知道擦乾,衣裳都沾溼了。”
玉微被他說了一句,撇撇嘴,心道還不是怕你一個人在外面孤單,想早些出來陪你。
謝承雲握住少女的手腕,將她拉至榻上坐下,為她用靈力烘乾衣衫背後的點點水漬,又拿起浴巾,細細擦拭她的髮絲。
玉微似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扯了扯浴巾,小聲道:“我可以自己擦呢。”
謝承雲聞言,指尖竟莫名一顫,低聲堅持道:“我來。”
從前,她不會拒絕他。
小姑娘頭髮長長的,沐浴完後總是不喜歡擦頭髮,有時候會被他抓到頭髮沒擦乾就在沉迷地看話本。
凡人身體單薄,她帶著溼發入睡,第二日起來會頭疼。
後來,他只要有空,便會親自為她擦乾頭髮,用上靈力術法,能讓她的髮絲乾得很快。玉微便也習慣了依賴他,小小的女孩子撒嬌,揚起小臉對他笑,要他為她做這樣的小事。
謝承雲眼眸低垂,手指穿過她柔順的髮絲,玉微白淨的後頸若隱若現。此刻他卻並無任何旖旎的心思,卻只是心口泛著淡淡的酸。
多年前這些親密的細節,她還會記得嗎?
謝承雲靜靜站在身側,玉微腦中卻甚麼也沒想,她只是望向不遠處桌案上擺著的飯菜,在她沐浴時樓下夥計送上來的,看著看著,有點饞了。
她大概是個饞鬼吧。
本來想先吃飯的,謝承雲卻鄭重其事地拉她坐在榻上。
他好像很在意自己在她生活中的存在感,不論大事小事。
不喜歡被她拒絕,不想聽到她不需要他的話語。
但大概是玉微盯著食物的灼灼目光太明顯,身側的男人還是發現了,輕笑道:“去吃東西吧。”
他立在她身後繼續捧著她的髮絲,瞧著小姑娘快快樂樂地吃東西的模樣。
收斂了些靈力,想要讓這一刻延續得更長些。
他心中安寧。
玉微吃著客棧的飯菜,雖覺得還是自己夫君做的更好吃,但外面的東西也別有一番風味。
想起謝承雲之前所說的還真靈髓,不禁覺得這真是個好東西,讓她能接觸到外界的事物,吃到人間的餐餚。
只是……若不需要讓他付出那麼大的代價就好了。
想到男人背後的斑駁傷痕,她又覺得很難過。
很疼的。
玉微放下筷子,轉身輕輕地環抱住正為她擦頭髮的男人。
謝承雲動作微頓,輕撫她發頂,問她:“怎麼了?”
玉微毛茸茸的腦袋搖了搖,說沒甚麼,又說:“一起吃飯嘛。”
“不擦了,反正……”
反正現在頭髮幹不了的話,第二天也不會頭疼了。
這就是鬼的特殊技能!
但還是沒有說出口,因為知曉這樣的話會讓他心傷。
最後謝承雲用靈力加速烘乾了她的髮絲,陪她一起吃東西。
吃了點人間的飯,玉微像是稍微適應了身為鬼魂重回人世的處境,開始對周邊好奇起來,不禁要推開房間門,跑到二樓走廊處打量樓下熱鬧的光景。
有了靈髓之後,雖然可以觸碰到世間的東西,但就不能像普通的鬼一樣穿牆而過了。
得老老實實地開啟門出去。
還好周圍沒有甚麼人,沒看見門被憑空開啟的一幕。
謝承雲自然是牢牢跟在她身後,陪她倚在了二樓走廊的欄杆處。
樓下是客棧的用餐之地,此時正逢夜間熱鬧時刻,賓客滿座,方才上樓時見到的說書人拿著摺扇與一方醒木,好像要開始為客人們講故事。
玉微伏在欄杆上,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先看了眼她的夫君,復又向樓下望去。
那說書人會講甚麼樣的故事呢?她有些好奇。
作者有話說:小謝:黏人^^
微微:饞=w=
貼貼小天使們!愛你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