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你不是夢,對嗎?”
男人正披上衣袍, 聞言,手指微頓,道:“沒有了。”
玉微稍稍放下心來, 卻還是說:“如果騙人的話,你就是小狗哦。”
謝承雲笑了。
他將胸腹處輕微逸出的玄色氣息牢牢收斂, 籠在了一襲玉竹素衫之下, 漏不出半分。
“嗯。”他轉過身來,應道。
窗外,雪落無聲。
前幾日稍稍消融的殘雪, 又被新雪一層層覆上。
室內一片清寂, 方才為謝承雲上了藥後,玉微見他面色仍不太好,便讓他再睡一會兒。而她則縮在爐火旁的搖椅上陪著他,看話本。
看了一會兒, 書上的文字卻進不去大腦,她抱著書, 也慢慢睡著了。
醒來時卻差點被嚇一大跳。
謝承雲似早已醒了, 披了外袍, 坐在床腳,靜靜地盯著她。
爐火搖曳,他此刻一張清雋面容也忽明忽暗。
玉微莫名覺得,這人方才說不定其實並未睡著。
看這樣子,他似已靜坐許久了。
見她醒來,男人向她伸出了手。
玉微這時卻有點不想回應他。
睡了一覺,頭腦雖然有點懵懵,但還記著先前這人騙她的事情。
騙了她好久!
她還傻傻地以為自己的夫君也不知情,心裡想著要瞞著他不讓他難過。
雖然他有自己的理由, 但還是非常可惡。
剛剛上藥時心疼他的情緒佔了上風,差點忘記了自己本來還在生氣的。
現在玉微回過神來,準備繼續生氣。
她拿起滑落到腿上的話本,緩緩舉起,遮住謝承雲的身影,隔絕他的視線。
不理他。
面前的男人不禁失笑。
怎麼辦,他的妻子連發脾氣時也這樣可愛。
又想親她了。
可現在他一身都是苦澀的藥味,她大約要嫌棄。
小姑娘還在生他的氣,恐怕還會舉起話本敲他腦袋。
玉微舉著書冊擋住謝承雲,片刻後沒聽見他的聲響,悄悄將書下移偷看,卻發現這人竟已無聲無息地來到了她身邊。
男人衣衫墜地,正半跪在她身前,抬眼凝望向她。沒了書頁的遮擋,那眸光的熱度讓她不由得要錯開視線。
玉微差點又被他嚇一跳。
到底誰是鬼,她看他才更像鬼一點,走路都沒聲音嗎?
謝承雲抬手,玉微以為這人要來牽她,躲開了他的動作。但男人的玉白指尖卻只是捲起她裙襬上細長飄帶,掛在他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掌上,緩緩移至唇際。
他沒有碰她,只是輕輕吻了吻她的裙上飄帶。
玉微卻恍惚間錯覺,他已吻上她的唇。
“原諒夫君,好不好?”謝承雲低聲哄她。
少女舉著話本的手卻還沒放下來。
玉微聽著他的話,很莫名地,竟回想起多年之前,他們也曾有過鬧矛盾的時候。
剛和謝承雲成婚之際,兩人都還對對方還客客氣氣的,倒是過了一年後,慢慢親密起來時,才生出些小小摩擦。
她那時剛剛發覺謝承雲似乎也有點喜歡自己,於是變得更黏人了,想要剝開他冷冷清清的外表,往他的內心裡再探一探。
但謝承雲總是很忙,還時常要因公事外出。
直至某次,他又一次去往宗門外除魔,那地方不久前發生過一次小動亂,一片荒蕪。任務結束後,他透過靈玉傳訊息給她,說還要再待一段時間,收拾殘局。
玉微很想他,有點想要去看他。
她想著,反正任務已經結束了,去一趟應該也不會耽誤他甚麼事吧。
於是她帶上了宗門膳房新做的美味點心,拜託一位剛好也要外出的仙長,將她捎去了謝承雲所在之地。
可當她興沖沖趕到時,她的夫君卻生氣了。
他說那塊地界很危險,魔修隨時可能捲土重來,周遭還縈繞盤旋著魔物死後殘餘下的濁氣,凡人的身體很容易被侵擾。
謝承雲生氣時不會衝動發火,可卻比發火更嚇人,他會冷冷淡淡地將情況和她說明白,然後便做起自己的事情,不怎麼理人。
玉微有些委屈,覺得他小題大做,因為她來之前問過仙長和掌門,他們都沒說甚麼,只覺得她是來看望自己的夫君而已。
她抱著裝點心的小籃子,坐在角落裡無聲地掉眼淚。
從前的謝承雲不像現在這樣會說好聽話,他見她如此,似有些無措,卻一言不發,站在一旁,臉色更難看了。
玉微便以為他連自己掉眼淚都嫌棄,拎起小籃子就要回去。
謝承雲攬住她的腰,把她抱了回來。
“好了,不哭了。”他儘量放緩了語調,“既然來了,就先待著吧。”
只是面色還是冷冰冰的。
玉微覺得他好像很勉強的樣子,有點賭氣,不想和他說話。
可連她都不開口的話,謝承雲便更是一句話都沒有了。
不喜歡冷戰,要講和。
最後,玉微還是向他伸出了手,扁著嘴,“抱抱……”
看起來雪山一般的男人竟因她一句話而神色鬆動。
冰霜消融,他嘆了口氣,擁住了她。
玉微憶及此,慢吞吞地將話本挪下來,露出一雙眼睛。
眨巴眨巴地看向他。
不知夫妻之間是否當真有心靈感應,謝承雲似也想起了曾經之事,眉眼彎了彎,終是向她伸出手。
“抱抱。”他輕聲道。
“想要夫人抱抱。”
玉微拿著話本的手顫了顫。
但還沒等她放下書,這人便已趁她失神的片刻,覆了上來,伸手將她攬進懷中。
原本被她坐著的躺椅也被謝承雲佔領了,而玉微則坐在了他的身上。
這是他搶來的一個擁抱。
現在,是他很需要,很需要她。
玉微聞到他身上瀰漫的藥味,想起方才男人背上縱橫的傷口,心中又泛起難過心疼的情緒,順著他伏在他的懷抱中。
“對了……”她忽然又想到一件事情,在謝承雲身上摸來摸去,“方才頌明長老是不是傷了你?傷在哪兒?”
見妻子擔憂他,謝承雲不由得心頭又生出很微妙的愉悅。
只要受傷了……
就可以讓她一直在乎自己麼?
玉微摸了半天,沒有發覺其他的傷口,應該是她先前猜測的內傷。
以謝承雲的修為,只能讓他好好休息自己恢復,再給他煮些湯藥了。
“怎麼會和頌明長老打起來呢?”她又有些不解。
他們之間關係不是還可以嗎?長老還親自來給他拜年,怎麼會搞到要兵刃相向的地步。
思及方才之事,謝承雲唇角笑意淡了些。
男人眼睫垂落,輕輕扇動。
“他說,你只是我的一場夢。”
默然許久後,他才終於開口。
玉微不禁愣住。
謝承雲的手掌在不知覺中已緩慢地纏上了她的手,很緩慢地與她十指相扣。
然後一點一點收緊。
“微微。”
他喚她,又抬眸望向她,深潭似的眼瞳中卻清澈地映出她的身影。
玉微從他眼中看見了自己。
“你不是夢,對嗎?”
“你是真的。”
他此刻竟要向她確認這一點。
玉微的手被他溫暖地包裹住,軟軟地縮在他的手掌之中。
她指尖蜷了蜷,然後漸漸回握住他。
“我當然是真的。”玉微開口,聲線高了些,像是在讓他確認,也是在自我確認,“不然阿雲現在抱著的是誰呢?”
“頌明長老甚麼都不懂。”
“不要聽他的。”
咳咳,為了讓她的夫君高興,只好委屈一下頌明長老了。
但玉微此刻確實有些後悔。
不該讓頌明長老來的,以前宗門的那群長老們都是老古板,盡說些不好聽的話刺激到了她的夫君。
很壞很壞。
謝承雲靜靜聽著她的話,終是展顏。
“我聽夫人的。”
玉微在心裡鬆了口氣。
剛剛這人在默然之中茫茫看向她的模樣,彷彿超脫了外界,將兩個人捲進真空中。
執著地向她求一個答案,如同在神像前求禱。
讓人不由得擔憂起他的精神狀態。
如今,還是她在的時候。
那些她不在的漫長歲月中,他又是如何度過的呢?
“所以……你離開宗門,也是為了我……”玉微又想問他從前的事情。
可謝承雲卻在罕見地打斷了她的話,忽而笑道:“微微問了這麼多關於我的事情,怎麼也不問問關於自己的?”
“關於自己的?”玉微一時呆呆的,有些疑惑。
“比如,我這次外出,有沒有找到將你復活的辦法?”
“哦對!”玉微竟差點忘了這一茬了。
在她眼裡,謝承雲身上受的那些傷都是為了給她尋找復活之法。方才腦子裡裝了很多別的事情,一時將這件重要的事情都忘了。
也可能是因為,她這幾天當鬼當得很習慣,於是都沒想過,自己還能有復活的機會。
她眼睛不禁變得亮晶晶的,看向自己的夫君。
“阿雲找到辦法了對不對?是甚麼是甚麼?”
謝承雲摸摸她的腦袋,“微微先前不是一直想出去玩嗎?”
“這幾天便收拾收拾東西吧,我們去旅遊,如何?”
玉微眼神迷惑地瞧著他,很不解。
不是復活嗎?復活這種事情在她心裡是那種要經歷甚麼很複雜的九九八十一難啊,甚麼鳳凰浴火重生啊,或者要煉出甚麼九轉大還丹之類的……
怎麼是旅遊呢?
玉微將自己的心裡話說了出來,謝承雲卻捏了捏她的鼻尖,開口:
“所謂的‘九轉大還丹’夫君已經找到了,不會再讓你經歷甚麼磨難。”
“微微只需要高高興興地出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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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微聽了謝承雲的一番話,終於大概明白了怎麼回事。
謝承雲從清水山的山神處聚齊了還真靈木的靈髓,融進了她的魂魄中。
他沒有細說背上的傷口從何而來,玉微便猜測,也許是和山神對抗之下受的傷?
如今,有了還真靈髓,她不再是隻能待在往生之地的脆弱魂魄,而是可以走出這座歸塵山,觸碰到外界的世界。雖然,除了謝承雲以外,其他活人和活物還是看不見她。
嗯……還要除去斑斑,因為謝承雲在它的眼睛裡也留下了一絲靈髓,讓它能夠陪伴她。
但若要真的讓她起死回生,還沒有這麼簡單。
據山神所言,魂魄與還真木靈髓相融後,亡靈還需要涉足曾經所居住過的地方,接觸曾經所使用過的器物,吸收天地之靈息,才能夠找回曾經的機緣,重塑軀體。
只不過,許多年過去,曾經去過的地方也許會滄海桑田,用過的東西也已不復存在,這才是最難之處。
玉微有一點害怕,如果最終,結局並不如人意,那該怎麼辦呢?
“不怕。”謝承雲卻低低開口,他將少女摟在懷中,輕撫過她一頭青絲,握住了她腦後繫著的紅色髮帶,“夫君會陪著微微,將過去一點一點找回來。”
“就當做是一場旅遊。”
“我們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
髮帶尾端的玉珠垂落在男人寬大的手掌中,玉微空寂的胸膛裡似燃起了一簇很溫暖的火焰。
“嗯!”她重重點頭,“我們去旅遊!”
只要和愛人在一起,她甚麼都不怕。
二人商量了一番,準備何時出發。
最終在玉微的強烈要求下,謝承雲答應將背上傷再修養幾日,等到年後再離開歸塵山。
玉微想到馬上就能不再被圈在山中,可以出去玩,一時又將方才的擔憂忘了,眉眼間滿是雀躍。
她在山居中轉來轉去,盤算著要將哪些東西打包帶在路上,想著想著,心思又飄遠了,說要去山間再採點靈草帶上,珍貴的東西總是有備無患,賣出去還能賺不少錢。
在謝承雲無奈的目光之下,玉微已經列出了長長長的清單,然後又拎著小竹簍,一溜煙要跑出門採藥去。
不過出門前,還是看了她夫君一眼,見這人似乎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這才安心地出去了。
就怕他突然再次發瘋,又把背後傷口給撕裂了。
和謝承雲說開了之後,玉微心情變得很鬆快,哼著歌四處尋找草藥。
一時間,又來到了那日下山的斷崖處。
梅林依舊盛開著,清冷幽香緩緩在空氣中瀰漫,玉微瞧著,不禁開始幻想山下的梅花開得會是何等景象。
她拎著小竹簍緩緩走近,伸出手想要觸控花瓣。
然而,此處那道讓空氣微微扭曲的結界忽而又一次現身,而這一次,玉微發現,她竟無法再穿過這層結界。
“……”
少女戳了又戳,結界就像一層泡沫膜一般,看起來又軟又透明,但她無法透過。
可今天早晨,她騎著斑斑去摘梅花時,還很輕易地躍了過去。
她和斑斑體內都有還真靈髓,不是可以穿過結界嗎?為何只是幾個時辰過去,就……
結界自己不會變,玉微也不會變,那麼,就是操控結界的人做了些甚麼。
她心裡有了一個小小的猜測。
玉微沒有再嘗試穿過結界,轉身回頭,在林間採完靈草靈藥之後,又回到了山居。
謝承雲在等她回來吃飯。
男人的模樣看起來沒有半分異樣,只是臉色尚有些蒼白,見了她,仍是柔和地笑。
玉微放下摘來的草藥,同他坐在一起吃晚飯。
她想著方才的事情,稍稍有些沉默,不似出門前那般高高興興。謝承雲很敏銳地發現了她的走神,開口道:“微微怎麼了?”
“沒甚麼。”玉微搖搖頭,夾了口菜,問他,“我們第一站準備去哪裡呢?”
上一世她涉足過的地方……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最懷念的,大概還是在清水鎮的那段時光了。
謝承雲似是看出來她在想甚麼,說:“先去清水鎮,如何?”
“上次外出,我已去過一趟,將微微從前購置的宅子收拾了一番,去了便能落腳。”
他仔仔細細地清潔修繕他們過去的舊宅,便是為了如今帶她去時能安然住下。
玉微聽了謝承雲的話,不禁有些雀躍,“真的嗎!”
能和她的夫君一同回去清水鎮,住在五百年前二人寧靜共處的小宅子裡,這是她曾經想都沒有想過的事情。
不過……
她抿著唇,忽而開口問:“阿雲,你那時便已經想好要帶我去了?”
“那……”玉微睜著一雙春水似的眸子,清澈得彷彿能夠照徹人心。
她道,“如果今日,我知道真相後,說的是不願留下,要去投胎轉世,你又會如何呢?”
作者有話說:小謝:偷偷加固結界讓老婆跑不掉
馬上準備換地圖嚕,奇蹟微微環遊修真界!
下一回合掉馬準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