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微微,不要走。”
大雪漫天, 簌簌落滿枝頭與屋簷。
山居之外,天地間一片素白蒼茫,冷得徹骨。室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爐火靜靜燃著,烘出融融暖意。
淡淡藥香瀰漫, 清苦又安寧。
男人闔眸躺在榻上, 臉上失了血色,本清絕出塵的一張面孔此刻竟也顯得有些憔悴。
玉微給他煮好了藥,還煨在灶上, 怕涼了。
少女眼眶紅紅, 握著她夫君的指尖,正出神,腦子裡亂糟糟地飄過很多思緒。
手指間忽而動了動,她抬眸看去, 原是他醒了。
謝承雲正靜靜凝望向她,髮絲微亂, 雙眸平寧, 面上沒甚麼神色, 只是這樣望著她。
手卻被他牽得更緊了些。
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你知道了。”男人最終還是垂下了眸,聲音低沉。
他感受到了背後的清涼一片,那是玉微方才為他上的藥。
玉微的手指被他握著,感受到他體溫的灼燙。
她也是今日才發現,原來他的傷一直都沒有好。
剛剛男人在雪中倒在她身上,玉微費了些勁兒才將他挪到屋內,以為是頌明長老將他打傷了,又急又怒,於是不管不顧地將他上半身衣服扒了, 要檢視傷口。
謝承雲伏在踏上,他背上猙獰的道道傷痕就這樣悚然出現在她眼前。
明明上次不經意觸及時還是快癒合的疤痕觸感,此刻竟成了滲著血的深深傷痕。
玉微看得心驚,又摸了摸他胸口,感受到其他地方沒有血跡後,便先給他後背上藥。
因心裡裝著許多的事,又實在擔憂,她並沒有細看他的身體,上完藥,便給他重新蓋上了衣裳。
這人忍著一身的傷痕日日和她相處,面上竟沒有一絲波瀾。
而這傷,又是哪來的呢?
除此之外,她還有太多的問題,太多的猜測。
謝承雲就這樣甚麼都不告訴她!
一個人忍著身與心的痛楚。
玉微喘了口氣,心裡有很多話要說要問,可此刻卻忽而說不出來。
她低眉望向男人緊緊攥住自己的手,一時間氣惱起來,氣他騙人,氣他隱瞞。
氣他讓自己如此心疼。
明明,她此刻的心都已不會跳了。
玉微氣得要把手抽出來,暫時不想理這個人。
謝承雲卻沒有放手。
玉微忍不住回頭瞪他一眼。
他一個時辰前還虛弱地倒在她身上,此刻看起來也是失了血色的模樣,竟還能使出這麼大的勁不讓她走。
只是回頭一望,卻見謝承雲平靜的神色中似生出幾分惶然,捉著她的手腕,喚她:
“微微,不要走。”
玉微鼻尖微酸,撇過了頭。
大騙子。
她還能去哪兒呢?
生氣歸生氣,還是擔心他,要去給他拿廚房裡煮好的藥。
方才只看見了背上的傷口,可他明明是吐了血的,玉微便猜測是頌明長老打出的內傷,對著症先找了幾棵不出錯的靈草煮了藥湯。
謝承雲怎麼也不肯放手。
她還在和他賭氣,本不想說話的,只能無奈道:“我是要去拿藥呢。”
劍仙大人不想讓妻子離開視線,自有他的辦法。
他另一隻手指尖輕揮,那藥碗便遙遙飛來了。
玉微:……行,你會使仙術你了不起。
藥碗漂浮在二人之間,謝承雲微微抬眼,神情倒是沒甚麼變化,可那瞧著她的眼神,卻讓玉微看出了他的意思。
他想讓她喂。
玉微在心裡輕輕嘆氣。
謝承雲從前並非這樣的性子。
宗門裡的許多高階仙長身邊都會跟個小仙童小仙侍之類的,承辦雜務瑣事,謝承雲卻冷清得很,不喜歡有人跟在身邊,習慣了事事親為。
他們夫妻之間,也是他照顧她更多些。
除去修為瓶頸的那次,謝承雲不常讓她看見他脆弱的時刻,要麼暫且隱忍下,要麼便自己輕描淡寫地解決了。因而玉微以前才總覺得,他似乎並不需要任何人,也不太需要她。
如今卻不同了。
他的手明明剛才還能施法,此刻卻非要她喂。
是知道她生氣了,於是想要向她討要一點心軟。
玉微不說話,最終還是拿起了碗,喂她的夫君喝藥。
只是在剩下最後那些噎人的苦藥渣時,她抬高了手,讓謝承雲全都喝光光。
男人卻順從地都嚥下,面色上並看不出一絲苦意,眸中反倒泛著些意猶未盡之色。
玉微:可惡,她忘了這傢伙有多能忍了。
越想越氣,趁他不注意掙脫了手,又想走。
謝承雲卻倏然起身,從身後抱住了她。
他的動作太過突然,怕她要走,體內未完全平息的激盪又席捲而來。
背後的傷口再次開始開裂,男人垂著頭,咳出一口血來。
連吐血之時,都要稍稍避開她的身子,怕她沾染了血汙。
玉微驚得轉過身來,“你……”
這人真是!
他的氣息之間還染著藥香,混雜著血腥氣息。整個人半跪在榻上,堅實的手臂攬著她的腰身,要將她留住。
看著她夫君此刻的模樣……
她還是心疼了。
慢慢轉過身,捧住謝承雲的臉,拿來一旁桌上的帕子,為他拭去唇角的血跡。
男人微闔著眸任她擺弄,只是不願她離開他身邊,哪怕一刻也不行。
玉微嘆了口氣,道:“阿雲,我不走。”
她放下了帕子,指尖又被謝承雲捧住,輕輕啄吻。
傳來一點點的酥癢。
大概是他太疼了。玉微這才想起了這人的性子,受傷時面色不改,唯獨話變得很少。
說不了太多的話,於是便只能這樣親她,想要她消氣。
那酥癢又漸漸變成了一絲絲的酸澀。
他示弱的這一招,總是有用。
只是,她仍有問題要問他。
“……你從一開始找到我時,就知道我是鬼,對嗎?”
男人抱著她,埋首在她肩頭,很輕地“嗯”了一聲。
聲音有些悶。
果然……所以他從前的患得患失,皆是因此而起。
畢竟,他懷中抱著的是一隻隨時會消散的鬼魂。
“你將我帶到這山上,不讓我出去,是因為我只能在往生之山上生活,對嗎?”
“還有,那夜你說去洗漱,我卻聽見了你在山居外的說話聲,那時找上門來的,是不是要帶我走的黑白無常?”
謝承雲一一都應下了。
玉微沒想到,自己猜得竟一點沒錯。
她稍稍側過頭,眼圈又紅了。
若不是哭不出來,她早就要掉眼淚了。
真是可惡,竟然瞞了她這樣久。
謝承雲見不得玉微心傷,抬起手輕揉她微紅的眼角,低聲道:“是我的錯。”
是他不願讓她知曉這一切。
玉微又將手伸向他背脊之處,隔著一層薄薄裡衣,仍能感受到衣下的灼燙。
“那你背上的傷……”
她終於要問到這一點,謝承雲的背脊不由得稍稍僵硬片刻。
“這傷又是怎麼來的?”玉微吸了吸鼻子,繼續猜測,“是你想要給我找復活的辦法嗎?”
“你上次出遠門,是不是就是為了這個?你說你受了小傷,這就是你的小傷嗎?”
謝承雲聞言,身體漸漸鬆弛下來,他低垂著眼眸,沉默片刻,才道:“嗯。”
玉微得到了他肯定的回答,忽而想起前些日子裡的某天,她很莫名地就開始覺得自己虛弱的身體在好轉,睡得更少了些,精神卻更好了。
玉微那時還天真地以為,她真的在好起來,一點兒也沒懷疑過,自己其實並非活人。
這大概就是謝承雲暗中所做下的努力吧?
但那時,他還尚未啟程暫離歸塵山。
所以……他身後反覆了兩次的傷痕,也是他兩次為復活她所付出的代價麼。
玉微也這麼向謝承雲問了。
男人仍是低著頭,輕笑一聲:“微微好聰明。”
玉微聽了他的話,氣又不打一處來。
還誇她聰明,她哪裡聰明瞭?她此刻簡直覺得自己是超級大笨蛋,才被他矇在鼓裡這麼久。
而謝承雲就是超級大壞蛋!
“我先前竟然還怕你難過擔憂,一直瞞著不想讓你知曉我其實是鬼這件事……”玉微指著他的額頭生氣道,“結果你從一開始就甚麼都知道,而且你肯定也看出我發現了……”
“所以,每天瞧著我絞盡腦汁努力隱瞞,很好玩嗎?”
這傢伙也太會偽裝了!
謝承雲眼睫輕扇,聞言,像是要承認錯誤的模樣,說出來的話卻讓她想打人:“有一點。”
“微微想要遮掩的樣子,很可愛。”
她以為他甚麼也不知道,不願讓他發現,不願讓他心傷。
她心裡有他,注意力溫柔地降臨在他身上。
很多年後,終於又一次能夠感受到她的在乎。
想要將那樣的時日延長,再延長一些。
可終究是不能夠。
玉微:“……”
她現在真的很想狂錘眼前的男人,但握著拳頭,看了半晌謝承雲此刻病懨懨的臉色,竟無處下手。
玉微的兩邊臉頰慢慢慢慢地鼓了起來,連發絲都翹起來幾根。
看看謝承雲乾的好事,把她一隻鬼都氣炸毛了。
她想拍開這人摟在她腰間的手,男人卻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他埋首在她的頸間,每一縷呼吸都落在她的肌膚上,聲音很低,終是有些艱澀地開口:
“……我怕你離開。”
又在鬧甚麼?她剛剛不是說了不走嗎?
玉微本還氣鼓鼓地想著,片刻後,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
——他是在害怕說出一切後,她會離開他。
所以,只要有一方還被矇在鼓裡不知情,即使只是表面上的不知情,都可以將他們二人之間那泡沫般易碎的美好延續下去。
事實上,玉微剛發現自己是鬼的時候,第一反應的確是——她是不是應該去地府投胎呢?
她覺得自己應該遵守世間法則。
如果世上並沒有謝承雲的存在,若她不過是孤身一人,遇到這樣的境況,確實是會去乖乖投胎轉世。
這世上並沒有那麼強烈的讓她留戀的東西,她不需要留下來。
可她如今不是孤身一人。
她的夫君在她身邊。
他是她留在這裡的理由。
男人的鼻尖蹭了蹭她的頸側,固執地問她:“微微會走掉嗎?”
“微微是想留在我身邊的,對嗎?”
不要走,不要走。
他要得到她確定的答案。
少女輕柔地,嘆息般地開口:“已經走不掉了。”
她捨不得離開他。
那麼,就讓她自私一回,不守規矩一回,執著地留在這世上,可以嗎?
畢竟,她都已經倒黴了那麼久了。
也該有一點小小的幸運,降臨在她身上吧?
玉微輕輕摸了摸謝承雲的長髮,回抱住了她的夫君。
他的身體很燙,像上次在雪中以為找不到她時一樣,發起了高熱。
原來那天晚上,他也在遭受著這樣的痛苦嗎?
不願在她面前示弱,不願讓她看見他這般模樣,於是寧肯將自己鎖在書房。第二日清晨還狀若無事地坐在她床前,親吻她,讓她高興。
玉微的手覆上男人額前,觸及他此刻滾燙的溫度。
仙人一般是不會發燒的。但若是身體溫度變高,便唯有物理降溫會有效些。
還有,他後背上的傷又裂開了,要再換一次藥才行。
玉微思考著,便想先去給他拿溼帕子放在額頭上。
但謝承雲此刻卻是怎麼也不肯讓她走了。
即使是她方才的話也無法讓他真正安心。
他得一直觸碰到她才行。
至少此刻,她不能離開他的視線。
彷彿身影一掠過他眼前,她就有可能會真的消失。
玉微走不掉,看他又要動用靈力,將他的手撇回去,“別亂費勁了。”
“劍仙大人還是先好好休息。”
她將自己的兩隻手掌都放在謝承雲的額頭上,像是發現了有意思的事情,抿唇笑道:“罷了,我來給你降溫吧。”
“反正我變成鬼了,體溫剛好是涼涼的。”
這話說得像一句地獄笑話,玉微自己倒是沒甚麼感覺,謝承雲卻忽然痛苦地閉上眼,握著她的腕間將她的手移開。
“別這麼說……”
他輕聲喘息著,音色低啞,彷彿她方才一句輕飄飄的話便能給他帶來極大的苦楚。
連靈魂與背脊上的傷痛都不及此。
“微微,不要拿自己來開玩笑。”
玉微的手凝滯在了空中,被他握著,微冷的體溫染上了他的熱度。
她垂眸看向男人,胸膛間那死寂一片之處,卻好似因他的話而跳動。
大概是從前倒黴慣了,玉微每每遇上些無奈之事時,都習慣了用這樣的玩笑話來自我消解。
可現在,有一個人帶著如此珍視她的愛意,讓她不要這麼做。
他會因她而痛。
玉微眨了眨眼,小聲道:“我不說了。”
“給你換藥,好不好?”
好在方才上藥時剩下的就放在床邊几案上,不然謝承雲恐怕又不願讓她走了。
碗中靈草湯殘餘的苦意伴著上藥時輕微的刺鼻氣息,室內安靜了下來。
謝承雲似是仍不想將自己的身體在她面前完全展露,用衣物遮住了身前與腹部。
玉微倒是沒有太在意,反正五百年前早已全都看過啦。
男人的脊背肌理分明,從前是如寒玉一般冷白溫潤,現下卻被傷口撕裂得觸目驚心,冷調的膚色與刺目的血跡撞在一起,玉微連為他上藥時手都不禁顫抖。
這人卻一聲不吭。
謝承雲側在枕上,壓著一頭墨髮,反倒要問她:
“……會不會害怕?”
少女輕顫著的指尖落在他的肌膚上,他感受得到。
不要怕他。
玉微卻開口:“我是怕你疼。”
“微微在,不疼。”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玉微:她又不是止痛藥!
心裡想著,手上動作不小心重了些,身下人悶哼一聲,卻仍道:“不疼。”
玉微覺得他簡直壞掉了。
終究還是不忍,將動作放緩至最輕柔,又擰著眉開口問他:“要甚麼時候才會好呢?”
“很快便會好。”謝承雲這樣說。
“真的嗎?”
“真的。”他哄她。
嘴上說著假話,聲音卻能如此認真。
謝承雲稍稍側臉,望向身邊少女低垂著眉眼,仔仔細細為他清理傷口的模樣。
心很軟的小姑娘,方才還生著氣,此刻卻又為他而擔憂。
如果告訴她真相的話,微微就不會願意再抱他了吧。
藥很快上好了。
玉微為男人背後墊了紗布,謝承雲背對著她,將衣衫穿上。
她盯著他的背影,心中一時卻還覺得有些亂亂的。
不禁狐疑問道:
“阿雲,你沒有其他事情瞞著我了吧?”
作者有話說:謝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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