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他不願讓如今的美好破碎……
玉微握著斑斑的鹿角, 小鹿的眼睛眨了眨,覺得自己好像闖禍了,乖乖地立在原地。
少女腦中還在瘋狂旋轉, 思考要如何開口。
謝承雲卻已走到了她身前,道:“微微的身體, 近日像是好了許多?”
“啊……沒錯!”玉微立刻從他的話中找到了理由, 露出一個笑容,“你看,我剛剛跑得多快呀, 都沒意識到, 之前虛弱的體質竟然恢復了這麼多。”
男人抬手,將她飄亂了的髮絲輕輕捋在耳後,指尖蹭過她的耳垂。
“那我就放心了。”
玉微順勢抱住他的手臂,蹭蹭他:“是夫君把我養得很好。”
謝承雲卻搖了搖頭, 似是嘆息:“還不夠。”
還不夠。
他將手中的草藥遞給她,“藥已經找到了, 回家吧。”
玉微見這人似乎並沒有懷疑的樣子, 鬆了口氣, 在心裡美滋滋地想,自己剛剛的反應很迅速很不錯呢。
她又恢復了高興的模樣,從謝承雲手中接過了草藥,和斑斑一起蹦蹦跳跳地準備回程。
於是沒能看見,身後,男人雙瞳如墨,始終沒將灼燙的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將她纖瘦的身影,一寸一寸,從髮絲, 勾勒至足底。
她沒有離開他。
她還在他身邊。
謝承雲一字一句地在心中對自己說。
替妻子圓謊也是丈夫的職責之一。
他不願讓如今的美好破碎消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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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微給謝承雲煮了幾日的藥,卻不知道他的傷到底有沒有好轉。
這人始終不曾告訴她哪兒受了傷,真是可惡。
但謝承雲每次都認真喝光,臉色也看不出異常,她只能暫且放下心來。
新春佳節就這樣悠悠到來。
清淨的山居之中也多了些熱鬧的氛圍,因為謝承雲親自寫了春聯和福字,紅紅火火地張貼在家中門上。
玉微也寫了些吉祥話,再在紅紙上畫上祥雲,金元寶,以及一些連自己都看不出種類的小動物,瞧起來不如謝承雲的字飄逸,但她覺得萌萌的,準備貼在小角落裡自己觀賞。
然而卻被謝承雲搶走,貼在了床頭。
他說她寫得漂亮畫得好看,要放在最顯眼的地方,每天要看一百遍。
玉微拗不過他,覺得謝承雲在這種時候簡直是幼稚鬼。
從前在宗門過年時,總覺得年味兒很淡。大約是修者們的歲月已被拉得太長,跳出了人間煙火的凡俗,連年節的痕跡都被沖淡了。
今年卻不一樣。
謝承雲陪著她,要和她過一個屬於平凡夫妻之間的除夕。
他在廚房裡捲起袖口為她做年夜飯,玉微不聽這人的阻攔,說甚麼也要和他一起。
“兩個人一起做的年夜飯才叫團圓哦!”她叉著腰認真地這麼說,謝承雲就再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玉微在他身邊陪他一起包餃子,謝承雲用法術擀出的麵皮規規整整,厚薄均勻,她便不禁感嘆:“阿雲的手藝,已經可以去開店了。”
謝承雲卻淡淡拒絕她的暢想:“不開。”
“只給微微一個人做。”
他十分自私,做出的餐餚只能落入妻子一人口中。
他只想伺候她一個人。
“不開就不開。”玉微撇了撇嘴,“那我全都吃光光。”
謝承雲這才輕輕笑了一聲。
最後,兩個人合力做出了一大桌子菜,有魚有肉,雖然玉微都不知道這冰天雪地的,謝承雲是從哪兒弄來的魚。
但總之,劍仙大人就是有辦法。他也顯然認真研究過人間過除夕的習俗,說是一定要年年有餘。
餃子也煮了一大盤,其中一半是玉微包的,一半是謝承雲包的。
兩個人包餃子的風格截然不同,謝承雲的細細長長,褶皺十分結實,玉微包的則都是圓鼓鼓的,像一個個軟軟的小元寶。
最後,兩個人夾得最多的反而是對方包的餃子,都覺得對方的餃子更好吃些。
玉微很幸福地嚼嚼嚼,突然感覺到牙齒觸到了甚麼硬硬的東西,疑惑地吐出來,才發現是一枚人間的金幣。
抬頭看向自己的夫君,才知曉應該是這人的手筆。
他還真是瞭解了不少凡人習俗呀,連餃子裡面包硬幣都為她準備了。
“你是甚麼時候放進去的?”玉微好奇道。
餃子明明是兩個人一起包的,她竟然都沒觀察到自己夫君的小動作。
“自然是趁微微不注意的時候。”謝承雲又夾了一個玉微的小元寶餃子,慢條斯理地送入口中。
玉微趴在桌子上仔細觀察剩下的餃子,“阿雲放了幾個呀,快找找,你肯定也能吃到。”
“只有一個。”
謝承雲卻這樣說,柔軟眷戀的眼神注視著她,“想要讓微微擁有全部的,最好的運氣。”
唯一的,最好的,只會讓她吃到。
玉微聽了這話,一時怔愣住。
半晌,才緩過神來。她握著手中的硬幣,很珍惜地拿去沖洗了一番。
金幣亮亮的,謝承雲大概是上次外出時從人間帶回的,清理得十分乾淨才放進了餃子裡。
其實,關於在餃子裡放好運硬幣這回事,她曾有一些不太好的陰影和回憶。
上輩子在現實世界中的某年除夕,她和家人一起過年,爸爸媽媽在餃子裡塞了兩枚硬幣,本是要給她的哥哥和弟弟,可最後,其中一枚卻被玉微吃到了。
弟弟大哭起來,說姐姐搶了自己的好運,不想要見到她。
爸爸媽媽忙安撫小兒子,將玉微手中的硬幣拿了過來,塞進弟弟的手心。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家人們輪番上陣也沒能止住弟弟的哭鬧。
玉微站在一旁,想著,既然這樣,不如出去走走吧。對她,對家人而言,都是眼不見為淨。
周遭燈火通明,皆是闔家團圓之日。
她卻在冬夜冷清的街道上慢吞吞地踱步,最後緩緩蹲在一盞昏黃的路燈下。
雪落下時,被光線照得亮亮的。玉微盯著看,一時出了神。
大聲歌唱的酒駕醉漢在那時開車經過,幾瞬之間,便撞碎了路燈下一捧安靜降落的細密冬雪。
於是玉微死在了她的十八歲前夕。
那時她剛剛拿到某所心儀學校的語言類保送錄取通知,甚至不用再參加高考,相熟的老師幾天前剛剛打來電話,慶祝她夢幻的提前畢業。
曾經盼望過的一切未來都落空了。玉微於是一直認為自己是個不被幸運眷顧的人。
系統也證實過,她就是一個命格孱弱的小炮灰,找上她的永遠是黴運。
但如今,有一個人想要把全部的好運都給她,用很美好的祝願,將這一刻的幸福覆蓋了曾經的痛楚,給了她一個嶄新的除夕。
嶄新的記憶印刻在她的靈魂之中。
新年會有好運的。玉微開始這樣相信著。
即使她現在只是一隻鬼。
但誰規定的鬼就不能走好運了?
年夜飯兩個人吃得很慢,玉微一邊吃一邊碎碎念地和謝承雲聊著天。男人如今的話也不算多,但他會很溫柔地回應她的所有話題。
一直到睡前,玉微還拿著那枚金幣,捏在兩指之間,對著床頭的燭燈左看又看。
謝承雲不禁失笑,將一隻厚厚的紅包塞到她的枕下,“小財迷,別看了,早些睡吧。”
玉微睜大眼睛,將紅包又摸出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麼還給我紅包呀?”
她現在可已經是有五百年資歷的鬼了!
“無論多大,都可以在夫君這裡領壓歲錢。”
謝承雲揉了揉她腦袋上翹起的碎髮,指尖輕揮,熄滅了床頭的靈燭。
玉微將紅包和金幣都墊在枕頭下,心裡感到甜絲絲的,爬起來伏在他胸口蹭了蹭,“……這麼早就睡覺麼?”
謝承雲從前是拒絕不了她的投懷送抱的,可今夜卻不一樣,輕輕的一吻印在妻子額頭,又將她好好放回了床榻的另一邊。
“乖微微,不亂動了。”他無奈道。
“明日要早起。”
玉微一雙清澈的眸子在黑夜裡眨巴眨巴,終於想起謝承雲先前說的——還有新年禮物。
這人怎麼這麼好呀?
她期待地閉上了眼。新的一年,她變成了一隻被祝福被珍視的鬼。
……
玉微第二天是被謝承雲吻醒的。
“唔唔唔唔……”
但顯然,還是反抗無效,男人的吻像一張柔軟卻細密的網一般落了下來,將她羅織其中。
玉微徹底清醒了。
這樣叫人起床的方式的確很有用。
謝承雲給她套上毛絨絨的小披風時,玉微拉開了房內的窗簾,外頭的天色還是漆黑一片,可點點暖光卻已然漫進了窗欞。
——漫山林木之間,懸滿了層層疊疊的彩燈籠。
好漂亮!
男人剛給她繫好了披風繫帶,玉微便迫不及待地推開了門。
寒風捲著凌冽的氣息拍打上她的面孔,可一盞接一盞的暖意卻連綿不斷,從山居外一路蜿蜒鋪向山巔,把漆黑的夜都照得溫柔透亮。
為她一人鋪就的長明之路。
謝承雲來到她身側,玉微仰頭看他,俊美無儔的男人身後,忽有煙火騰空而起,在墨色天幕上絢然炸開。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金芒流瀉,星火似雨,襯著他此刻皎白沉靜的面容。
他眸間盈著整片燦爛夜空,與她的身影交融。
她在他的眼中。
“走吧。”謝承雲見少女此刻呆呆地凝望著自己,唇角微彎,牽起她的手,遞給她一隻小小的兔子燈。
他的手掌寬大溫暖,玉微跟著他的步伐,跟著焰火與燈籠,如登天般去往山頂懸崖之上。
歸塵山頂處有一懸崖,山居便建在這崖下,既能朝著南向沐浴陽光,也能免受冬日時而來臨的驟風侵襲。
與謝承雲行至山崖之巔時,天際已洩出一絲暈白。
風緩緩拂過,竟送來一片綠葉,打著旋兒落在玉微鞋尖。而她也隨之驚訝地發現,崖上的幾棵冬日枯樹,竟一夜之間綻出綠意,繁茂的枝葉在此刻熹微的天光下隨風沙沙作響。
玉微與謝承雲十指相扣,站在滿是綠意的樹下,恍然間,如同重回五百年前。
他們曾經,也是如此站在清水山崖頂的樹下,望著遠處的雲霞一點一點染上碎金與緋色。
她的夫君送給她的新年禮物,是一場枯木逢春。
謝承雲從身後環抱住她,玉微的身體被牢牢包裹住,隔絕了清晨的冷意。
男人在她耳邊輕聲呢喃:“微微,我會是你新的家人。”
他們是夫妻,是世上最親密的愛人與親人。
玉微微涼的身軀被他的暖意浸透,還未細想這句話,便見謝承雲忽而抬手,取下一道低枝上早已係好的紅綢,纏在了玉微的兔子燈上。
這一次,換他來寫下自己的心願。
【願與吾妻,天長地久,永不分離。】
玉微望見這一句時,不禁眼眶一酸。
若是此刻,她能落淚便好了。
兔子燈內燃起靈火,緩緩從玉微手中脫離。
紅綢飄舞,帶著謝承雲的心願,在半輪曦光破雲而出的那一刻,升入天空。
……
從山崖上下來的時候,二人沐浴著淺淺朝陽,玉微伏在謝承雲背上,忍不住打了一個睏倦的哈欠。
方才還是起得太早了。
看來即使身體好了些,也還是要睡夠一定的時辰才行。
男人揹著她,道:“微微睡吧,補會兒覺。”
玉微卻搖了搖頭。
花燈還沒有熄滅,她想要和她的夫君一起看著來時的燈走回去。
“其實……我也有禮物要給阿雲。”玉微睏意上頭的時候,聲音變得糯糯的,像塊黏糊糊的糖糕。
“但還沒有來得及做好。”她有些不好意思,“要讓阿雲等等了。”
“沒關係。”謝承雲說。
“夫君可以等。”
“我們還會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男人的語氣很堅定,於是玉微也不由得這樣相信起來。
手腕垂在他的肩下,琉璃環上的小鈴鐺輕輕作響。
少女貼了貼他的側臉,忽然又不太想睡了,想要和他一直一直聊天。
方才的景象讓她不由得腦中再次裝滿了舊時的回憶,關於從前他們住在清水鎮郊外的時光。
玉微輕輕地笑起來,說:“阿雲應該還不知道,之前在清水鎮的時候,我一人對付過宗門裡的好幾位長老。”
“那時你還在山間閉關修煉,他們想把你帶回去,我不同意,於是拿起掃帚把他們全趕走了。”
“有個長老教訓我,我就用掃帚讓他吃了一臉灰,可好笑了。”
現在想起來,當初的悲憤和委屈已被沖淡了些許,倒成了一則趣事談資。
可謝承雲卻不覺得很好笑。
他冷冷道:“他們這是仗勢欺人。”
玉微從他的話中,才知曉,原來謝承雲早已經知道這件事。
他還將欺負了她的人狠揍了一頓,按在她的靈牌前給她道歉。
雖然玉微那時已碎成了一片片的殘魂,早已經失去意識了,並沒有真的看見,但此刻聽謝承雲這麼說,還覺得蠻解氣的。
給她撐腰的不只有她的掃帚,還有她的夫君。
“阿雲真好。”玉微抱著他的脖頸笑了。
謝承雲卻回頭睨了她一眼,語氣幽幽:“當年,為甚麼沒有和我說?”
為甚麼不告訴他呢?
他即刻便可以給她出氣,讓那不知好歹的傢伙不敢再口出狂言。
而非……等到他已失去了她之後。
他垂下雙眸,陣陣隱痛又再次無法自控地漫上了軀體之間。
“哎呀……”玉微沒想到他會這麼在意。她其實已經快將原因忘了,畢竟那長老並不是她生命中重要的人物,她就也將其拋到了腦後。
少女撓了撓頭,才想起來,說道:“大概是不想打擾你清修吧。那時你忙著突破瓶頸,我不想讓那群長老又攪亂我們的生活。而且,我已經將他們趕走啦,就沒甚麼好說的了。”
謝承雲沉默了片刻。
她總是如此。總不將這些受過的磋磨當成大事,並不太入心,很快便忘了。
可他會心疼。
他不想讓她受一丁點的委屈。
玉微見身下男人似是又開始神傷,便想著轉移話題:“當初的事情,後來是誰告訴你的?”
是頌明長老告訴他的。
玉微聽了,不禁調侃道:“從前以為你在宗門裡孤高不與人深交,沒想到倒是還有長老和你分享八卦呢。”
“倒也不算深交。”
謝承雲年紀比這些長老輕許多,他們時而將他當小輩,時而又畏懼忌憚他。與頌明的關係,不過也只是因為……他是當初為自己與玉微指婚,主持婚儀的那個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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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謝承雲回到家後,玉微沾上枕頭,很快便睡著了。
方才的一切從現實轉移到夢境,讓她睡了很美滿的一覺。彷彿她並未身亡,並未變成鬼魂,她和她的夫君還可以這樣賞燈,百歲千年。
醒來後,似已至午時,她悄悄地拉開了寢房的門,想看看謝承雲正在做甚麼。
卻見男人立在外間桌案前,修長指間拿著一張薄薄信紙,眉頭微蹙。
“在看甚麼呢?”玉微撲到他身後,踮起腳,小腦袋從他肩頭露出來,瞧見了他手上的信。
竟是他們方才提起過的頌明長老寄來的。
他信中說,記掛著棲風劍仙,正逢佳節,不知能否前來拜訪,與謝承雲小敘一番。
“你還說不算深交。”玉微看著信,笑著說,“頌明長老要來給你拜年呢。”
謝承雲卻輕描淡寫地將信紙折了起來,看向她的眼睛,認真道:“微微想讓他來麼?”
“不想的話,我便回絕了。”
他只在乎她的想法。
玉微本想說,為甚麼要回絕?倏然又愣在原地。
剛剛自美夢中甦醒,竟差點忘記了,如今她已並非活人。
在從前宗門中人的眼裡,她已死去五百年了。
若是頌明長老來了,謝承雲必然也會知曉她的身份。
知曉……她是唯有他能看見的鬼魂。
作者有話說:“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辛棄疾《青玉案·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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