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只能被他看見,也只想被……
謝承雲許多年前也喜歡在外出後給她帶禮物。
最開始二人沒那麼親近之時, 他不知她喜歡甚麼,便遇上甚麼小玩意兒就帶給她甚麼。
例如外界新出的話本,漂亮精緻的小首飾, 新口味的果子糖糕甚麼的。
見她很高興又很喜歡,於是之後, 謝承雲外出歸來帶回的禮物越來越多, 都能在他們的寢殿中堆成一座小山。
每次這人出門,玉微都會很期待他歸來時又會帶給她甚麼新鮮的東西。
那把承載了他們二人無數回憶的楠木瑤琴,便是當初他外出除魔回來後帶給她的。
玉微修為低微, 彈不好靈琴, 他便給她尋更趁手的凡間之琴。
此刻,她捧著手上的小盒子,和五百年前一樣期待夫君會給她帶來甚麼樣的驚喜。
輕輕開啟後,卻發現盒子裡面有兩層, 第一層靜靜地放著一根紅色的,似是髮帶般的物什。
玉微指尖輕觸, 忽而覺得此物甚是熟悉。
呆了幾秒之後, 才驚訝地仰頭看向謝承雲:“你這次竟去了清水鎮?”
這根髮帶, 是五百年前,他們一同爬上清水山頂時她戴著的。在日出之際,望著遠處的熹光,玉微忽而便有了許願的衝動。
這根紅色的髮帶,被她虔誠地系在了他們一同駐足的樹下。
那棵樹在當時還未完全長成,卻已十分挺拔漂亮,清晨的風拂過,樹葉伴著紅色的綢帶輕輕搖晃,沙沙作響。
如此安寧。
時過多年, 這根髮帶本應早已化作塵煙,即使那山樹有靈,它也不會再如當初一般嶄新。
可謝承雲卻動用法力將它起死回生,復為原狀。
彷彿穿越時光一般,在此刻靜靜躺在她手心。
玉微貼在謝承雲身側,過往的畫面席捲而來,忽而有想要落淚的衝動。
可如今她已經不會流淚。
鬼是沒有眼淚的。
這一事實讓她更悲傷了。
可惡。
少女鼻子紅紅的,眼圈也紅紅的,瞧著自己的夫君,小小地錘了他一下。
這人一做這種很深情的事情就容易讓她想哭。
男人卻用一雙溫潤的眉眼凝望著她,道:“裡面還有,開啟看看。”
玉微握著髮帶,開啟了小盒子的下一層。
裡面是一個小布袋子,袋子裡裝著一隻看起來像琉璃材質的手鐲,上面掛著兩隻鈴蘭形制的小鈴鐺,晃起來一響一響。
很漂亮。
只是……
玉微將它帶上了,戳了戳謝承雲,瞭然道:“這兩隻鈴鐺的作用,是不是想讓我戴著,鈴鐺一響,你便知曉我的一舉一動?”
昨夜還一肚子壞水的男人,此刻眼神看起來十分清淺無害,道:“微微為何這麼說?”
“只是看它好看,所以想要帶給微微。”
玉微才不聽他說的。
這人看起來無辜,以往的清冷性子讓她下意識相信他。可自從一個多月前找到她後,男人的佔有慾竟一發不可收拾。即使在遲鈍如她的面前,也藏不住了。
但,她還是願意戴上。
鈴鐺一響,他就知道她在哪裡。
玉微只能被他看見,於是也只想被他找到。
她晃悠著手腕,問身邊的男人,“你在哪裡買到這麼剔透的琉璃手鐲呀?”
“會很貴嗎?”
玉微還想著這人如今不工作天天在山上陪她,可能都要沒存款了呢。
謝承雲捉住她細白的手腕,輕輕揉捏,親了一下她的指尖。
“路上看見商鋪在賣,忘記是甚麼店了。”他輕描淡寫道,“和老闆講了價,打了折,還好。”
“感覺材質像是琉璃,但卻又很特別。”玉微仔細觀察著,手鐲在日光下泛出淺淺流光,“阿雲總是能遇到好東西。”
謝承雲輕輕笑了笑。
他的確和老闆講了價。
只不過所謂的“老闆”……
實則是他在回程路上遇見的一個魔。
那位魔修還沒從五百年前魔界的落敗中認清現實,始終藏匿蹲守在仙界,企圖招攬更多魔修加入陣營,重整旗鼓再戰仙界。
他嗅到了謝承雲身上的同類氣息,感受到他的強大,於是在錦州與天衍州的交界處蹲守,試圖遊說他。
“以您的資質,我們願意尊您為新一代魔尊!”
“魔界宮殿荒廢多年,是時候迎來新的主人了!”
“與其在仙界躲藏,受那群仙人壓制,不如再創魔修輝煌!”
謝承雲覺得他很吵。
他本要直接扭斷這魔物的脖子,卻不經意間,在他身上發現了一道琉璃靜息。
這是個靈物,與魂絲相結合,能夠掩藏亡靈的氣息,避免被那些捉鬼道士或是以魂魄精氣為食的魔物妖怪發現。
若是用在活人身上,則有隱匿聲息的效用。
這魔修大約是吸食了某位魂靈精氣,又將這靈物搶了來,用在自身,才能躲藏在仙界這麼久。
謝承雲想要。
他要將它帶給玉微。
於是他掐住魔修的脖子,開始緩慢抽取他的魂絲,分離出琉璃靜息。
那魔修痛苦萬分,連連求饒,他並不予理會。
直到魔修發現謝承雲的目標明確,他真的很想要琉璃靜息,於是忙道:“放了我!我把這靈物給你!”
“若你不放……我便當即自爆,帶著它一起!”
魔修威脅完後,十分忐忑地瞧著謝承雲,似乎在賭他對這靈物的重視程度。
琉璃靜息難遇難求。
謝承雲也曾派影分身外出尋找,卻始終未得。
他冷冷地看著對方,停下了抽取魂絲的動作,掐住那魔修的手卻沒放開。
靈物很快從那團渾濁的魂絲中剝離,落入了謝承雲手中。
像一層淡淡的琉璃微光,輕輕環繞住他的手腕,冰涼的觸感。
“大人,大人!您該把我放了吧?”魔修驚恐地看著謝承雲掐住自己脖子的手,生怕他突然出爾反爾,最後還是要將他殺了。
謝承雲依照承諾鬆開了他。
手放開,魔修剛被抽出來的魂絲隨著風飄往西南方向的小徑。
他跌跌撞撞地逃了,去追他的魂絲。
謝承雲眼瞳微眯。
那小徑數百米外,有一處散仙驛站。
那魔修終究難逃一死。
其後,他將琉璃靜息提純,撇去了那髒兮兮的魂絲碎片,煉成了一隻手鐲。
又在錦州最頂級的玉器閣請匠人打造了兩隻玉鈴鐺,掛在鐲上。
匠人見他出手闊綽,便順勢打了折扣。
謝承雲想,自己這次說的話,倒是不算騙人。
此刻的玉微正輕輕撫摸著腕間的琉璃環,看起來應該是喜愛的。
謝承雲曾以為自己再看不見妻子這般模樣。
方才少女還未醒來之時,他握著手中盒子,沉思良久。
他也會怕。
怕這麼多年過去,她已不會再對他帶回的東西感到驚喜。
從前的玉微對每件禮物都會有很熱烈的反應,然後拉著他說許多許多的話。
因他的禮物而高興,大致便等同於因他而高興吧。
以至於謝承雲那時每次出門,都要記著帶回不同花樣的小禮物。
除魔很簡單,為心愛之人挑選贈禮卻是件要花費心思的事情。
他很願意花費這樣的心思,因為……可以看到妻子驚喜的笑臉。
她的神色因禮物的不同也有微妙的變化,謝承雲會耐心觀察到她不一樣的表情和反應。
從中找出她最偏愛的東西。
鈴蘭花在纖細的手腕上叮噹作響,玉微又開口問他:“春節快要到了,這是不是就是我的新年禮物呀?”
謝承雲卻搖了搖頭,“新年禮物另算。”
那就是說幾日後還會有新的禮物!玉微十分好奇,眼睛亮亮的,想要知道是甚麼。
謝承雲卻很神秘地不告訴她。
“到時候就知道了。”男人含笑道。
好吧,這人在賣關子。玉微只好耐心等待驚喜的降臨。
謝承雲忽而捉住了她手中紅色髮帶的另一端,道:“夫君為微微梳髮,好麼?”
他給她披上了外袍,將她抱到梳妝鏡前。
玉微紅了臉,“我可以自己走呢。”
只是男人這時十分黏人,與她一同握著髮帶的兩端,像是將二人用一條紅線牽引住,再不放開。
謝承雲一襲寢衣,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鏡子中她的面容上。
牢牢鎖住。
玉微也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倏然間,不禁愣了神。
鏡中有她的身影。
這一個多月以來用過無數次的梳妝鏡,此刻卻突然讓她心生某種怪異之感。
——她是鬼,鏡子中本不該映照出她的面孔。
謝承雲能看見她,也許是因為他們二人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羈絆,但這鏡子……
玉微壓下此刻的思索,拉了拉她夫君近在咫尺的衣袖,問道:“阿雲,這山居是怎麼建成的呀?這些家居物品,你又是從哪兒弄來的?”
謝承雲正慢條斯理地為她梳頭,指尖穿過她柔軟的青絲,細緻地盤發。
他從前並不會這些,多年前剛大婚時,他為她梳的頭髮一團亂,玉微看見鏡中的自己就想笑。
後來他慢慢學,慢慢練,梳得越來越好。
謝承雲聽了她的話,指尖收緊一瞬,隨後淡淡地回答:“這座山居是仿照微微當初為我購置的宅子建造的。”
“至於這些傢俱雜物,皆是來自仙界。”
“靈物能護佑你的身體。”他勾起一抹笑容,低頭輕吻過指尖纏繞的黑髮。
“想要讓微微快些好起來。”
玉微聽了這話,又不禁心軟。
怪不得,她一直覺得這山居的佈局很似曾相識。
原來,那段回憶不僅是她珍貴的寶物,也深深留在了她的夫君心中。
至於這鏡子……既然謝承雲說家裡的東西都是仙界靈物,那麼或許能映照出鬼魂的身影,也不是甚麼怪事……
玉微還在沉思之時,謝承雲已為她梳好了頭髮。
“夫人看看,可還滿意?”
他在她身後又舉了一枚小鏡子,玉微看向鏡中,他為她梳了多年前她喜愛的髮髻,在髮間點綴上幾枚珍珠首飾,髮帶鮮豔奪目,似一隻要飛走的紅色蝴蝶。
玉微凝望著自己的髮髻,忽而笑了。
謝承雲斂眉,“不喜歡的話,夫君為你重梳。”
“不……很喜歡。”
玉微握住了他的手。
“只是想到了當初你笨拙地給我梳頭的樣子。”她眨了眨眼,“劍仙大人握著劍那麼英明神武,握著梳子卻犯了難。”
“我後來不是學得很好?”謝承雲緩緩半蹲下,仰頭看向坐著的少女。
“許多年未曾給微微梳髮,還以為生疏了。”
但大約有些記憶,是刻在靈魂之中,再不能忘卻。
玉微撫上他的面頰,指尖染上他體溫的暖意。
她輕啄了一下男人的額頭,謝承雲便不由得露出一點難以自控的沉溺之色,正要捉住她,少女卻輕巧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梳好了頭髮,我現在要去洗漱啦。”
狡黠的小姑娘跑走了。
又在惡作劇。謝承雲無奈地搖搖頭,站起身來。
少女的背影翩然,頭上的紅色髮帶飄揚,如此耀眼。
男人眼眸漸深。
如今,她已能觸及外界之物。
在將髮帶與手鐲帶來山上後,不必再過十二時辰便能讓她看見,觸控。
還真靈髓是有用的。
讓少女的魂靈變得更加強大。
但,還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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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時分,玉微又閒不住地要出門。
只不過這次倒不是想跑出去玩。
她要給謝承雲找些補身子的靈藥。
這人先前說他在外面受傷了,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玉微還是有些擔心他。
不能仗著修為高深就小看一點點傷口呢。
是會痛的。
謝承雲如今回來了,當然不願讓她一人出去,於是牽著她的手,同她走入了山間。
最近幾日都沒有下雪,地面的積雪也漸漸都褪去了。
玉微蹦蹦跳跳,在林間草木間尋找冬日生長的藥草的蹤跡。
比起找靈藥,更像是二人的一次午後出遊。
斑斑走在他們前頭,時不時回頭偷看一下它的主人和主人的夫君,又扭過頭這裡嗅嗅那裡聞聞,試圖幫主人找草藥。
一邊找卻又一邊有些貪玩,斑斑瞧見了冬日裡竄到地面上的雪兔,好奇之下,便頂著鹿角和對方打鬧了起來。
玉微見了,要追過去阻止,“斑斑!不要欺負小兔子!”
她暫時掙脫了謝承雲的手,下意識地雙腳離地,飛快飄往斑斑的方向,而男人此時正側著身,仔細觀察著一棵樹下的靈草。
等到兩個人都回過神來,再次看向對方時,玉微已在幾瞬之內飄出了幾十米的距離,捉住了斑斑的鹿角。
比上輩子她在高中考百米體測時的速度都快多了。
“……”
玉微就這樣和她面容沉靜的夫君大眼瞪小眼。
謝承雲默然片刻,拎著手上剛摘下的靈草,又含了笑向她走近:“微微……怎麼突然跑得這麼快?”
玉微握著斑斑鹿角的手不自覺攥緊,看向男人的視線心虛地錯開。
哎呀,阿飄技能太好用了也是個大問題。
現在好了,要怎麼才能讓她的夫君相信,自己其實是個短跑健將,而非一隻會飄的鬼呢?
作者有話說:目前小夫妻之間的情況就是:
微微:我知道但他不知道所以要怎麼藏住秘密呢
小謝:明白妻子已經知道這件事但要裝作沒發現
小謝:只能幫忙妻子圓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