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130 早知道死裡面了!
長空月醒來的時候, 帷幔是放下來的。
帳子內光線昏暗,他闔了闔眼,搭在身上的手撐到身側, 本意是想起身, 但手背碰到了另一個人。
……除了他,這裡還有別人。
長空月沒忘記睡著之前發生了甚麼。
但他沒想到醒來的時候她還在。
他低頭沉默半晌,才轉臉去看身側。
棠梨是醒著的, 她正抱著心法在看。
姿勢是盤膝坐著, 右手雙指併攏, 口中唸唸有詞。
察覺到他看過來,她眼神飄忽地望了過來,與他匆忙對視一眼就轉開了。
她繼續認真修煉。
他安靜地等待幾息也繼續起身。
他們誰都沒有說話。
帳子內的空間不大, 長空月又很佔面積,棠梨只能縮在角落裡。
他起身之後就想去拉開帳子, 人往旁邊挪, 棠梨的活動空間就大了許多。
她望著他的背影,他修長的腿在床榻上放著都有些委屈,雪白的衣袂搭著輕紗在邊緣搖曳。他拿起床頭疊好的衣裳在穿, 姿態優雅地將長髮捋到一旁。
他穿衣很快, 那麼複雜的衣裳和配飾, 一樣一樣穿好扣好, 不過眨眼間的工夫。
陽光透過拉開的帳子投射進來,棠梨眼睛不適地眯了眯眼。
長空月馬上就要起身離開了。
棠梨眼睛還沒適應光線, 暫時看不清楚他到底走了沒。
身子下意識跟出來,手探出去,正好被人抓住。
她一怔,抬眼時恰好視力恢復, 看見他根本沒走。
就在她探身過來的時候,他也轉回身來朝她伸出手。
兩隻手自然地交握,棠梨被他拉出來,輕輕鬆鬆地落地。
她早穿好了衣裳,只差鞋子。
站在床邊踏几上要穿鞋子的時候,有人比她更快地彎下了腰。
棠梨怔怔地垂眼,有些緊張地縮了縮腳尖。
長空月蹲在她身側,握住她閃躲的腳拉回來,低著頭幫她把鞋子仔細穿好。
“……我自己來就好。”
她又沒受傷,穿鞋這樣的事情自己來就可以了。
長空月沒說話,但抬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很難解釋,他明明只是很尋常地看了她一眼,但棠梨就是莫名其妙地口乾舌燥,連被他握著的腳踝都發燙了。
這隻手不久之前還抓著她的腳踝,將她的腿拉得高高的,以便於——
棠梨使勁甩了甩頭,馬上說起正事:“瑤臺來過,讓我告訴你雲無極出關的訊息。”
長空月聽到這個訊息可比棠梨淡定多了。
他一點都不驚訝,也不必她告訴他過了多少天了,起身之後便往外走。
棠梨本來想一起出去,被他回眸制止。
“你在裡面等。”
“?”
棠梨奇怪地站定,雖然心裡不解,但腳步很老實地一步沒動。
很快她的疑惑得到了解答,透過長空月開啟的殿門,她看見了站在門外的六個師兄。
好傢伙,除了已經重開的大師兄,其他師兄全在這裡了!
棠梨麻利地閃現了一下,沒讓屋外的人看見她。
其實她住在這裡,長空月從這裡出去,箇中緣由大家都心知肚明瞭。
墨淵站在最前面,他低著頭,並未朝裡面看,其餘人也差不多。
棠梨望著虛掩的殿門,突然想到一件事。
師尊出去的時候沒有戴面具。
……
當門外的六個師兄弟抬起頭的時候,也發現了這一點。
摘掉面具的冥君,說是師尊,又不那麼像師尊。
師尊已經俊美無儔,可冥君的真容甚至勝過師尊。
那是人族絕對無法生成的容貌,一顰一舉都美得好像夢幻泡影。
六人齊齊怔住,儘管今日守在這裡是因為雲無極出關,想要與這位新君有個徹底的交底,可誰也沒想到一切會來得這麼直接。
再怎麼不像師尊也絕對就是師尊。
長空月一點要隱藏的意思都沒有。
他隨手指了一個位置,眾人下意識走過去乖乖跪下,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師尊已經坐在椅子上喝茶了。
倒茶的是瑤臺,她在冥界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給君上泡茶。
她有時候懷疑自己就是因為很會泡茶才得以重用。
長空月飲茶半杯,潤了潤乾涸的嗓子,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給你們一刻鐘的時間,有甚麼想問的,現在都可以問。”
一刻鐘。
師兄他們有六個人,卻只有一刻鐘的時間提問,相當於一個人不到三分鐘。
棠梨靠在門裡偷聽,聽見外面鴉雀無聲。
哪怕時間緊迫,也沒有人主動開這個口。
長空月很耐心在等,他們不說話他也不說話,就坐在那裡繼續喝茶。
他只是喝個茶,全程很安靜,一點多餘的聲音都沒有,但跪在地上的六個人就是壓力很大。
墨淵是活下來的六個弟子裡年歲和輩分最大的。
他知道自己應該做個表率,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做還好。
人生第一次,他有了手足無措之感。
他低著頭,神色怔忪,只能麻痺自己繼續沉默下去。
就這麼等啊等,就在一刻鐘要到的時候,最先給出反應的,居然是最小的司命。
行七的弟子也三百多歲了,他穿著一件灰袍子,今日沒帶羅盤,孑然一身地跪在那裡。
他最先抬起頭來,直視向飲茶的師尊,長空月見他看過來,以為他要說甚麼,便順著望回去。
四目相對,司命身子一顫,高興地傻笑了一下。
長空月:“……”
咔噠。
一刻鐘到了,瑤臺拿起沙漏收起。
“看來你們沒甚麼想問的。”
長空月再次開口,時間結束,司命還在那裡傻笑,氣氛變得很微妙。
花鏡緣遲疑了一下,也跟著司命開始傻笑。
兩人都在笑,溫如玉也跟著笑起來,揣著手樂呵呵的。
玉衡摸摸臉,想了想小聲說道:“不問了不問了,師尊安好便好。”
哦,師尊。
瑤臺耷拉著眼皮,算是明白這局面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原來如此。
原來君上就是他們的師尊。
他們的師尊是誰來著——
等等。
瑤臺詫異地瞪大眼睛,面紗之下的嘴巴都長大了。
啊??
甚麼?
有、有這事兒?
她、她也不知道啊!
能不能也給她一刻鐘問問啊!
“雲無極出關了,聽聞訊息,他正打算去冥界尋師尊。”
凌霜寒繃緊了身體,二師兄不開口,那就只能他來說正事。
他汗如雨下,說不清自己心底是甚麼感受。
儘管早就對事實有了猜測,可這樣直面的衝擊力還是有點大,他手心全都是汗。
“師尊接下來打算怎麼做?我們又該怎麼做?”
凌霜寒問了墨淵本該問的問題。
墨淵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抬眸看了一眼長空月。
他開口說道:“我們便做自己原本打算做的就好,其餘的師尊應該都有安排。”
凌霜寒瞥了他一眼,墨淵說完就繼續低頭,長空月掃了掃他,放下茶盞起身離開。
這便是他說對了的意思。
他們自做他們的,既然已經知曉他的身份,那雲無極去冥界之後發生甚麼,他們都不必恐慌。
他們只要按原計劃進行就是。
眼見長空月要走遠,有機會問話卻沉默以對的六個人,現在反而緊追不捨了。
長空月得回一趟幽冥淵,這六個人跟著可不方便。
他停下腳步回頭望他們,淡淡說道:“方才不問,現在便是問了我也不會再回答。”
六個人站在那裡,六雙眼睛盯著他,即便不說話,眼睛也會透露他們的心意。
長空月微微蹙眉,平靜地說:“若不想繼續計劃,你們儘可放手離開。”
反正從一開始,長空月就沒想過身份暴露之後,他們還能繼續心無嫌隙地任他利用。
沒人有這樣的義務。
他們信奉追隨的始終只是那個光風霽月的師尊,當發現他根本不是那個樣子,甚至卑劣複雜如他們過往不屑之流時,一定會大失所望。
屆時不反目成仇已經不錯,還想繼續操控他們,實乃白日做夢。
長空月從不做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也不需要他們再做些甚麼。
只要他們不去破壞他的計劃,他也可以放他們一條生路。
——他現在能甚麼都不做就離開,已經是一種冒險了。
他謀劃了一千年,正值關鍵時刻,若此時這六個人裡有誰說了甚麼做了甚麼,雲無極被提醒,那他的一切就全都完了。
儘管如此,長空月還是沒有對他們進行任何約束。
他沒有動手,甚至都沒有封口。
他就這麼轉身就走,多餘的話都沒說一句。
棠梨站在門後看著他,她是知道他的過去和遭遇的,所以很清楚他這樣是在下多大的賭注。
如果他輸了——
他不會輸的。
他怎麼會輸呢?
棠梨看見七師兄傻笑完了就開始哭。
那麼大個人了,哭哭啼啼地咒罵著雲無極和雲夢,用詞真是沒一個乾淨字兒。
……想不到七師兄平時神神秘秘神龍見首不見尾,罵起人來卻是這麼接地氣!
“他***個雲無極****我***師尊****他****!”
司命哭著吐出滿嘴的和諧詞,實在太過失態。
花鏡緣立刻上去捂嘴,朝長空月投去不好意思的神色。
溫如玉猶豫了一下,那麼一位溫潤如玉事事妥帖的大家公子,居然也跟著罵了一句:“確實不是個東西。”
凌霜寒錯愕地望著他們,呆呆地握緊了手裡的劍,深刻思索著自己是不是也可以罵一句。
玉衡朝墨淵擠眉弄眼,墨淵卻突然回頭朝棠梨的位置看了一眼。
棠梨睜了睜眼。
二師兄甚麼意思?
點她呢?
也是啊,這個時候她好像也該出去和大家一起同仇敵愾才對。
可師尊讓她在裡面等著。
猶豫了一下,棠梨直接在裡面附和道:“就是就是!五師兄七師兄說得對!”
這裡都是修士,她就在一門之內,大家當然知道她的位置。
她開口附和也不奇怪,司命聞言罵得更起勁了,花鏡緣差點都捂不住他的嘴。
墨淵回過頭去,在一眾喧鬧之中開口說道:“無論如何,師尊永遠是我們的師尊。”
他這麼一說,司命倏地閉上了嘴,眼睛紅紅的,嘴巴動了動,欲言又止。
墨淵沒看任何人,低著頭繼續道:“不管發生甚麼,師尊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永遠都會在。”
“天上也好,地上也罷,即便是去了地下,有師尊在的地方,便是我們的家。”
朝夕相伴幾百年。
不是隨隨便便幾天的相伴。
那漫長的歲月之中,師尊是不是真心照顧他們,是不是用心在教導他們,他們難道感受不到嗎?
墨淵的話讓現場徹底安靜下來。
長空月靜靜地看著他們,很顯然,墨淵代表所有人說出了他們想要說的。
他的反應很平淡,既不驚訝,也沒甚麼感動的痕跡。
他只是站在那裡很久都沒說話。
眾人就這樣安靜地等他,等到最後也沒等到他的任何表示。
他到最後也沒說一個字,就這麼走了。
棠梨清晰地看見六個師兄失魂落魄的樣子。
他們好像很難過。
確實也該難過。
心意表達到這個地步,仍然得不到一點點回應,是個人都會覺得難過。
可棠梨覺得他們應該高興。
她從門裡出來,小聲喊他們:“師兄——”
細小的聲音在安靜的環境中特別明顯,六個師兄馬上望過來,看見棠梨還在這裡。
他們看見她還在這裡,突然就不難過了。
棠梨:“?”
她還甚麼都沒說呢,怎麼一個個都露出釋然的神色了?
這是啥意思?
看她一眼就釋然了?她還有這種功能呢?
玉衡的嘴最沒把門的,他第一個笑出來,滿是鬆弛感道:“快看啊,小師妹還在這兒呢,師尊都忘記把小師妹帶走了!”
花鏡緣一拍腦門道:“對,四師兄說得太對了,師尊甚麼時候落下過小師妹?”
“他現在連小師妹都忘記帶了,這明顯是失態了!”
這人和玉衡一拍即合,倆人激動地雙手交握。
若單看他們還沒甚麼,偏偏其他四個還算著調的好像也這麼想。
二師兄三師兄怔怔地盯著她,五師兄七師兄也高深莫測地望著她。
棠梨:“……”早知道死裡面了!
死裡面也不出來!
棠梨悶頭往回走,她還叭叭想來安慰一下人家呢。
現在好了,這你一言我一句的,太影響她分析修界局勢了。
棠梨想回去,但也沒能成功回到殿內關著自己。
就像花鏡緣說得那樣,長空月今天確實有點失態了。
他看著好像一點反應都沒有,可他急匆匆地走了,都把棠梨給忘了,已經是非常大的失態。
他還算很快反應過來,急匆匆地走又急匆匆地回來,當著眾人的面又把棠梨給帶走了。
六人組靜靜地望著眼前快速發生的一切,要說剛才還不敢大笑,現在就是徹底笑開了。
“嘿嘿。”
“嘿嘿。”
一個個都在傻笑。
只有墨淵和凌霜寒面無表情。
墨淵靜靜地和凌霜寒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地分頭行動,去繼續他們的計劃。
傻了四個,總不能最後兩個也傻了,那正事要誰來做?
棠梨跟著長空月撕裂空間來到幽冥淵的時候,雲無極都已經快到了。
他們簡直是踩著點回來的。
冥宮佈置和尋常無異,雲無極來得悄無聲息,正有人在遠處迎接他。
就算他大張旗鼓地來,長空月也不可能準備甚麼酒宴歡迎他。
雲盟主心事重重,也不在乎這些虛禮了,他現在就想馬上見到冥君。
棠梨發現長空月並不急著見他。
他帶她回到寢宮,人站在窗前望著窗外引渡而來的忘川水,始終沉默著。
棠梨站在旁邊看了半天,忍耐半晌,還是忍不住說了句:“別忍了。”
長空月慢慢望過來。
棠梨面無表情道:“想笑就笑。”
長空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