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131 他想純粹為她而活著。
“覺得開心, 想笑就笑好了。”
棠梨說著話,順勢坐到了旁邊的蒲團上。
她抱著雙臂,仰頭望著情緒難辨的長空月, 抬抬下巴說:“這裡沒有別人, 師尊心裡高興就笑出來好了。”
稍頓,她垂下眼道:“是人都會犯錯,不是犯了錯就一輩子都不能高興。就算你覺得自己犯的罪無可赦免, 不配被人真心對待, 不配高興開懷, 也得給自己一點喘口氣的時間吧……”
長空月總是很壓抑自己的情緒。
好的壞的他都不張揚。
尤其是好的情緒,他會覺得自己不該遇見這樣的事,從而懷疑、不安, 乃至焦慮。
這就是他過往總是反覆無常的原因。
棠梨認真想了想,以前她不想觸及這類話題, 因為不覺得自己有資格評判他人的過往。
她不是他, 沒經歷過那些,便無法真切懂得他的感受。
她怕自己說得太輕,又或是說得太重, 引起他不必要的自我折磨。
她一直很謹慎, 只有今天, 她突然特別想說點甚麼。
“師尊真覺得, 你的至親會恨你嗎?”
其他族人的魂魄都已經送去投胎轉世,再不記得他了。
前塵往事也算是畫上句號。
相信他打敗了戾淵, 掌握了輪迴司,一定會給他們尋一個好的新生。
現在只剩下他的至親還被雲無極困著。
棠梨手抓著衣角,斟酌著低聲說:“師尊真的認為,你的母親, 父親,妹妹……他們會希望你一直折磨自己嗎?”
其實他們根本就沒怪過他。
這一點在他九死一生回到月華谷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
棠梨沒親眼見過那個畫面。
可她在他的夢裡見過。
她沒聽見詛咒和怨恨,只感受到生死關頭那份慶幸。
慶幸死之前他們到底還是團聚了。
“在他們看來,師尊已經和他們一起死了。”
長空月是真切死在那場大火之中的。
他和他們一同墜入深淵,又找了替死鬼矇混過關,硬生生爬了出去。
雲無極雖然總會擔心被他害死的月明澈還活著,但那大部分都是因為心虛。
在他的意識裡,月明澈的魂魄該在星辰圖裡面才對。
不管是長空月這個身份還是清樽這個身份,雲無極哪怕懷疑,也都沒那麼太當回事。
“錯信一人導致的災禍,師尊自有你的誤判和錯誤……”棠梨抿了抿唇,努力仰起臉,“可歸根結底,始作俑者是雲無極。”
“他一點都不感覺到心虛抱歉,只有你一直在懲罰自己。”
“師尊所用的懲罰在我看來全都是錯的。”
從棠梨開始說這件事,長空月的表情就很難看。
他幾次想要制止她說下去,可最終有甚麼都沒做。
他沉沉地望著她,黑眸中情緒翻湧,傾覆如海潮,叫人看一眼就害怕。
棠梨也有點害怕。
可她沒有停下。
說都說了,就都說完哈吧。
如果他聽了不能認同——
那她也要說!
他不想聽也得聽!
棠梨鼓起勇氣從蒲團上爬起來,擲地有聲道:“師尊搞那麼多事,老懲罰自己算怎麼回事?你該去懲罰你的仇人,真正害死族人的始作俑者。你該把那些手段都用在雲無極和他的同夥身上才對!哪有整天委屈自己,任他們逍遙快活這麼多年的?”
其實十二世家的人和雲無極現在已經一點都不快活了。
他們完全陷入恐慌和內亂,防線岌岌可危。
但他們從前確實快活過一些日子——在長空月還無法打草驚蛇的時候。
棠梨吸了口氣,手搭在腰間,提高音量道:“師尊高興一些對那些人來說也是一種懲罰。他們巴不得你死,你偏偏不死,偏偏不讓他們如願,這才是真正的報復他們。”
“他們肯定希望你不高興,希望你走火入魔道法崩潰。那你就偏要活出個樣子來,高高興興,平和安然,讓他們夜不能寐,不得安枕。”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棠梨的聲音逐漸變小,在冥界陰冷的風中喃喃說道:“笑也不敢笑。”
……愛也不敢愛。
最後的話她沒說出來,就低著頭站在原地發呆。
眼前出現熟悉的衣袂,她微微闔眼,沒有抬頭。
長空月走到她跟前,望著她凌亂的發頂。
他伸手為她捋順長髮,以指為梳,細細打理。
殿外鬼使等著他的訊息,雲無極也在另處等著見他。
可他誰也不理,就這麼不緊不慢地給她梳頭。
不知過了多久,他輕聲道:“也沒有那麼想笑。”
棠梨頓住,稍稍抬頭瞄了他一眼。
想收回視線的時候,被他用手捏住了下巴。
“只是有些驚訝,沒你想得那麼高興。”他慢慢說道,“是聽你說這些話,反而有些欣悅。”
他好看的臉上緩緩浮現笑意。
清雅溫潤的一抹淺笑,像遠山上漂浮的薄霧,影影綽綽看不真切,可實在很美。
“棠梨。”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她遲鈍地應了一聲。
長空月低下頭,摩挲著她的下巴,在她耳邊說道:“若這輩子不能原諒我,不願同我一起,那下輩子讓我陪你好不好?”
棠梨愣住,錯愕地望著他。
“若我真能有下輩子——”
那他甚麼都不想管了,甚麼都不恨了。
如果他犯下諸多罪孽還能有機會得下輩子,他想純粹為她而活著。
為她的喜而喜,為她的哀而哀。
她生他便生,她死他也死。
棠梨被他充斥著執念的眼神盯著,後背頗有些冒冷汗。
她剛想開口,殿外便傳來喧鬧聲,她聽見雲無極的聲音。
他等得不耐煩,來硬闖了。
棠梨倏地閉上嘴,視線和長空月一對,她看見他眼尾帶著些淡淡的哀怨,手上鬆開了她,取出面具戴上。
隔著那張面具,她心理壓力小了不少,麻利地躲到了他指的方向。
他要見雲無極,這並不揹著她,甚至要她全程都在,讓她待的地方和這裡只隔了一道牆。
他甚至沒設甚麼隱藏氣息的陣法,大大方方地讓雲無極知道這裡有誰,等雲無極進來之後察覺到,到了嘴邊的話就非常勉強地嚥了回去。
“君上公務繁忙,本座打擾了。”他剋制地說,“借一步說話?”
他給了長空月一個眼神,意思再明顯不過:他不想有別人聽見他們的對話。
但長空月穩如泰山地坐在主位上,面不改色道:“既然盟主知道本君公務繁忙,那就長話短說,勿要浪費時間了。”
“你——”
雲無極滿心雜亂,本就心情不好,長空月這樣的姿態更讓他覺得被怠慢,眼底有紅光一閃而逝。
長空月將他的變化盡收眼底,很清楚他的計劃進行得非常順利。
可很奇怪,他還是沒甚麼特別高興的感覺,甚至不那麼能代入其中。
棠梨一開始不明白這是為甚麼,看了一會兒之後,她有點想明白了。
他等這一天實在等得太久了。
哪怕是五百年呢?
如果是五百年,或是更早之前,他只要想想現在這樣的橋段,就能高興得渾身發抖吧。
但時間太久了。
一千多年過去了。
他已經麻木了。
他幻想過無數次大仇得報的時刻,所有的情緒早在漫長的歲月裡磨平了。
於是他現在不管面對甚麼神色都很淡漠,不激動,不期待,也沒甚麼太大的求知慾。
這樣的反應剛好讓雲無極相信他與此事無關。
雲無極閉關失敗,走火入魔,萬般無奈下想起冥君給的賀禮。
那賀禮不是甚麼名貴法器,只是一碗冥河水,河水中加入了某種獨特的成分,恰好能中和他的心魔。
雲無極知道這是為甚麼。
作為冥君,哪怕他將鎖起月氏魂魄的事情說得冠冕堂皇,對方也肯定不會相信。
一千多年前的事情瞞得過別人,不一定瞞得過這個打敗戾淵的人。
他肯定知道了甚麼,所以明白他的心魔是甚麼。
這冥河水裡加了古老的安魂咒術,他這些年與月氏魂魄互相拉扯,被侵染的心神得到了安撫,暫時沒有再糟糕下去。
冥君絕對不是無緣無故給出這個,他猜到他的過往,握著他的把柄,也有他需要的咒術和水,他今日來這裡,已經做好攤牌的準備。
現在沒甚麼是比他的修為更重要的。
他必須遏制走火入魔的進度,絕不能淪落成長空月弟子那般。
“開門見山吧。”雲無極直接道,“告訴我,你想要甚麼。”
他太急了。
遠比長空月想象中急切。
他靜靜地看著他,看這個人被這些年的養尊處優和獨霸天下所腐化,看這個人褪去少年時的機敏與銳利,變得越來越陌生。
棠梨說得對。
他活著才是對這個人最大的報復。
他過得越好,這個人就越痛苦。
長空月緩緩露出一個笑意,玉色的面具遮擋了他嘴角的弧度,但遮不住他眼底迸發的光華。
“本君要的,盟主恐怕給不起。”
雲無極終於等到他開口,卻是這麼一句話。
他沒有託大地說這天底下沒甚麼是他給不起的。
他仔細觀察眼前這個人,凝視對方雲淡風輕神清骨秀的外在。
比起他這個仙君,對方看起來更具仙姿玉色。
雲無極嘴唇動了動,手緊緊抓住椅子扶手。
“你想要——”他拖長音調,壓抑地吐出三個字,“星辰圖。”
長空月聞言,眼底光華更盛,清朗的笑聲溢位唇瓣,帶著難以形容的優雅與狂悖。
別說雲無極了,棠梨聽見都渾身一緊。
終於到了。
終於到了這一刻。
她湊到門邊,望著長空月戴著面具、神性與邪性聚合的側影,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禁不住跟著汗毛倒豎起來。
作者有話說:死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