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124 “君上這是樂不思蜀了?”
長空月時常戴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張臉, 戴上面具又是另外一張臉。
他有太多的臉,用來面對不同的人。
有時候連他自己都不記得他到底長成甚麼樣子了。
他已經習慣了戴面具,習慣了偽裝, 可今日他真的很討厭這張面具。
儘管看起來只是無意識地碰了一下, 但它確實被她的唇碰到了。
長空月眼眸閃爍,刺目的劍光在前場的紅錦之中亮起,他不聞不問, 隻手撫上面具, 維持著靠在她身側的姿勢。
棠梨的注意力被拉走了。
因為她聽見慘叫之後響起的, 是個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女聲。
“雲無極,你害我師門,殺我師祖, 迫我宗長老遁入魔道,今日我等便替天行道, 要你以命相抵!”
“……”
那是誰?
棠梨迅速鎖定說話的人, 那是二師兄的安排嗎?
絕對不是。
那分明是……姜映晴。
棠梨清楚記得自己穿書後中了毒,昏昏沉沉醒來之後見到的姑娘。
那個在外門修行很久的姑娘自稱是她的師姐,她嘴硬心軟, 幾次幫她的忙。
後來她得了機緣入了內門, 棠梨自顧不暇, 再也沒見過她。
師尊出事的時候很多人都走了, 可還是留下了一部分弟子,姜映晴便在其中。
她始終留在天衍宗, 直到這座龐大的高山徹底覆滅,甚麼都沒剩下。
她一直都沒走,在長老們遁入魔道之後,她仍然堅守著天衍宗的修行之道, 堅守著師祖點撥她的恩情。
她帶著流離失所的同門潛入了雲夢,等著有朝一日可以為師門報仇雪恨。
長老們有長老們的計劃,他們這些晚輩不值一提,追逐不上。
那他們就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他們的使命。
姜映晴甚至都還沒金丹。
時間太短了,短暫的時間裡她經歷了那麼多的變故,面對著那麼強大的敵人。
明知會是甚麼下場,還是義無反顧地現身了。
雲無極不可能不知道天衍宗舊日的人潛入了雲夢。
雲夢的空氣都有藥物新增,姜映晴等人實在修為淺薄,他怎麼可能發現不了?
他看見鬧出聲響的是他們,便完全不放在眼裡了。
他早就等著這些人做出點甚麼,如今便如之前所想一樣順水推舟,殺雞儆猴,給所有蠢蠢欲動的人再一次警告。
“不自量力。”
他現在甚至懶得粉飾太平,裝模作樣地解釋幾句了。
雲無極直接側目望向雲夙夜,雲夙夜面無表情地拔劍落地,他這樣強大的劍修,只需拔劍出鞘,都不需要動手,姜映晴便扛不住險些倒下。
棠梨緊張地握住拳頭,她抿唇去看長空月,見他也望著姜映晴的位置。
他像是也有點意外,棠梨不由的在心底問他:“師尊還記得她嗎?”
長空月的聲音送入她心底,幾乎毫不猶豫地說出了對方的名字:“姜映晴。”
他記得她。
他點撥了她,她感恩於此,為師門肝腦塗地。
長空月也沒有忘記她。
剛才的慘叫來自雲夢一個送上酒盞的傭人,姜映晴以此為訊號,將所有潛伏的同門都聚集了起來。他們圍繞在一起,想要一個公平,可這無異於以卵擊石。
他們不會成功。
他們會死。
他們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雲無極個狗東西,他怎麼不去死一死!
棠梨不免為此焦急,不過長空月看起來很平靜,棠梨想起二師兄他們的安排,也勉強冷靜下來。
還有轉機。
今日要做事的何止姜映晴,姜映晴做好了以死明志的準備,想借此攤開雲無極的惡行。即便不能真的毀了他,至少也要點燃燎原的火種。
他們或許能歪打正著,幫正在準備“大禮”的墨淵等人吸引注意力。
當真正的“禮物”送上,雲無極也就顧不上這些“小雜魚”了。
不出棠梨所料,很快現場又想起了一聲慘叫,這次的慘叫可不是甚麼小角色了,那是天樞盟餘下十一世家之一的南宮家家主。
他正在人群中與旁人談笑,恥笑姜映晴等人找死。
忽然,他捂著胸口彎下腰去,一口鮮血噴出三丈遠。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慘叫接連炸開——
十一世家的家主,竟然有七家的家主吐血倒地。
他們的胸口都插著一枚同樣的東西,一截被烈焰燒灼過的焦黑木片。
那是天衍宗寂滅峰特有的沉星木。
人群瞬間大亂,剩下四家世家的家主全都躲在了弟子們的庇護之中,再不敢輕易動任何酒水,不敢鬆懈一絲防備。
有人尖叫,有人逃竄,有人試圖上前救援倒下的七個人。
奈何那七道傷口詭異至極,無論用甚麼方法血都止不住,靈力都無法滲透。
棠梨站了起來。
這次她可以站起來了,因為所有人都站起來了。
她知道這是師兄們動手了。
不過,七個嗎?
這麼多?
那本“原書”裡只寫他們盜走了雲無極所有的賀禮,殺了三個世家的家主,現在居然有七個。
只多不少,好好好!
棠梨相當高興,她趁亂想去幫姜映晴,長空月抓住她的手示意她看過去,她發現他比她更早動手。幽冥淵的人都是鬼修,鬼修就突出一個神出鬼沒,不易察覺。雲無極正遭遇巨大的變故,根本沒注意到有鬼使引導姜映晴等人離開。
這是個離開的好機會,可他們似乎不想把握。
姜映晴不肯走,其餘人也不肯。他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殺一個是殺,殺兩個也是殺,來都來了,便是死在這裡也不能恥辱地逃走!
不能丟了師祖和天衍宗的臉!
他們舉劍朝剩餘的四大世家衝過去,那點修為根本不夠看。
可他們的勇氣與氣勢還是嚇到了本就被驚駭到的家主們。
他們居然情不自禁地躲避閃退,沒有第一時間反擊。
長空月微微皺眉。
這不是甚麼好事。
現在沒被反擊,不代表他們反應過來還有好果子吃。
他稍稍抬手,無需過多的指示,鬼使們便如暗影一樣悄無聲息地上了那些弟子的身,將他們強行帶出了天雲殿。
天雲殿穹頂開闊,殿內和殿外幾乎沒有明確的界限,棠梨看見姜映晴等人安全,其實也有點躍躍欲試。
星辰圖就在星辰塔上。
但云無極不在,現在也不能很快地趕回去。
如果她這會兒去偷圖——
腦門被敲了一下,棠梨捂著額頭去看長空月,不滿說道:“敲我幹甚麼?”
“把你想的事情爛在心裡。”長空月毫不容情道,“不要異想天開。”
是異想天開嗎?
棠梨不覺得。
這想法可不止她一個人有。
很快雲無極就發現了星辰塔的異常。
星辰圖轉動速度變慢,有人出現在星辰塔上,試圖撬動神圖。
幾乎在對方靠近的一瞬間,雲無極就拋下這裡的一切奔回去了。
失敗了。
棠梨注視著那人的身影被星辰圖內爆發的金光吞噬。
那只是個傀儡。
好不容易得個機會,二師兄肯定要試探一下能不能先摧毀星辰圖。
雲無極分·身乏術,來得再快也會有一點盈餘。
他制了傀儡,用傀儡試探神器,毫不意外地失敗了。
這些劇情棠梨早就知道,不意外也不擔心,不過她也不甘心。
她有個辦法想試試,雖然有些冒險,可不試試她真的很難死心。
長空月那種法子太偏激了,哪怕他篤定自己會好好回來,她也不想讓他繼續那個計劃。
今日看起來是沒機會了。
雲無極對神器的在意遠超他那些同謀。
看著一個個熟悉的人倒下,活活因為失血過多而死去,他也只念著星辰圖,未曾施以援手。
確定只是傀儡來試探之後,雲無極站在星辰塔頂,對賀典被攪得亂成一團怒不可遏。
“雲無極。”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渡劫臺後方響起。
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喧囂,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雲無極猛地看過去。
渡劫臺後方出現六道身影。
為首一人身著玄色勁裝,眉目如削,端方如松,渾身浴血卻站得筆直。
他手中提著一個巨大的儲物囊,囊口大開,裡面流光溢彩——是今日賀典所有的賀禮。
靈石、丹藥、法器、珍寶,一樣不落。
是墨淵。
他身後是五個同樣渾身浴血且面無表情的人。
墨淵站在陰影裡,手中短刃還滴著血,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幾乎是譏誚的笑。
凌霜寒一身白衣染成血紅,劍尖的血珠正一滴滴墜落。
玉衡依舊搖著那把扇子,扇面上卻濺著幾點血跡。
溫如玉臉上還是那副溫柔的笑,只是那笑意再不及眼底。
花鏡緣倚著廊柱,手裡拎著那隻從不離身的酒葫蘆,正仰頭往嘴裡灌,酒液混著鮮血從嘴角流下。
司命站在最遠處,垂著眼,甚麼也沒看,甚麼也沒說。
七個入魔的弟子只剩下六個。
這六個人踏碎賀典,重傷十二世家,盜走所有賀禮。
墨淵望著渡劫臺上的雲無極,一字一句:“這是天衍宗的東西,今日物歸原主。”
雲無極的臉徹底沉了下去。
“你們——”他的聲音陰沉如雷,“好大的膽子。”
“膽子?”墨淵從陰影裡走出來,任由燈火照亮他那張蒼白的臉,“我師尊的膽子才大,千餘年來,他可是一直在你眼皮底下活得好好的。”
“可惜你害他的時候,沒把他的骨血殺乾淨。”凌霜寒難得開口,聲音冷得像冰刃,“現在他隕落了,我們來替他還你這一報。”
溫如玉也輕輕笑起來,那笑容依舊是那副溫柔謙和的模子,可眼裡沒有一絲溫度:“雲盟主,天樞盟盟友今日的損失夠你忙一陣子的。賀禮我們就拿走了,下次再見應該不會太久。”
雲無極的瞳孔驟然收縮。
想走?
叫他丟盡臉面,害死他七個臂膀,還想全身而退不成?
笑話!
眼前這幾個叛徒,雲無極每一個都想親手捏死。
“給我拿下!”
他一聲令下,無數護衛蜂擁而上。
雲夙夜也急攻而上。
可那幾道身影比他和護衛更快。
墨淵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是極平靜地像看一個死人一樣。
他們消失了。
消失在人群中,消失在燈火裡,消失在這煊赫的賀典和無數的賓客之間,無影無蹤。
雲夙夜追上了幾步,他的劍上染血,是與墨淵過了一招的。
那一招劍意震盪,彼此都反噬頗深,他吐了血,墨淵估計也不太好受。
“廢物!”
雲無極想不通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他明明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佈下了天羅地網。
他清楚今日的賀典不會太平,本想用抓住剩餘的天衍宗叛徒來徹底覆滅所有人心底對他的不臣,從未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怎會如此?
他們是怎麼跑掉的?
雲夢的結界怎會容忍他們這樣來去無蹤?
不對。
“有叛徒。”
雲無極明白了。
雲夢內有奸細。
有人與他們裡應外合,才讓他們這樣自如來去。
雲無極臉色極差地掃視一週,他緩緩落地,最後把目光定在雲夙夜身上。
雲夙夜回眸望去,雲無極正要吩咐他,便突然胸口血氣翻湧,再次吐出一口黑血來。
“父親!”
雲夙夜疾步上前扶住他,雲無極渾身一震,靈力紊亂,腳步都快要站不穩。
“父親?”
雲夙夜立刻給他把脈,雲無極忍耐著仰起頭,注意到一直看戲的冥君有了動作。
他今日丟盡臉面,但好在冥君沒想趁火打劫,他現在行動可千萬別是要——
長空月現身落地,摧毀害死七個世家家主的沉星木。
“被沉星木殺死之人,魂魄不入輪迴,不進幽冥淵。”
長空月緩緩開口,話中深意讓活下來的四個家主面色難看至極。
“他們的生魂會永遠囚禁在沉星木裡,永世不得超生。”
現在沉星木被他毀掉了,那些生魂也會跟著被毀。
“與其在沉星木裡日夜受盡折磨,不如早日灰飛煙滅來得乾脆。”
長空月望向其餘四位家主:“諸位覺得呢?”
他們覺得?
他們覺得不好。
怎麼都不好。
死不好,被沉星木困住不好,灰飛煙滅更不好!
眾人噤若寒蟬,已經死了世家裡面除了家主心腹在痛哭流涕,其餘人都在驚疑不定地思考自己是否有上位的機會。
這些人就是這樣。
人心就是如此。
長空月看夠了,閃身到了雲無極身邊。
棠梨站在遠處,並未跟著他過去。
她以為看見雲無極和天樞盟的人遭報應會很解氣很爽。
可實際上並沒有。
高興是有的,可高興只是一瞬間,更多的是厭惡和噁心。
蠅營狗茍,勾心鬥角,互相坑害。
這便是天樞盟。
它已經從根子裡爛完了,她白日裡吃的好吃的都快被噁心得吐出來了。
“雲盟主走火入魔了。”
長空月停在雲無極身邊,無需把脈就知道他的情況。
雲無極臉色大變,他才剛高階,正是境界不穩的時候,這個時候若走火入魔,後果不堪設想。
“本君暫時還不想在幽冥淵見到雲盟主,既今日是來道賀,便送上本君的賀禮好了。”
長空月伸手遞給雲無極一個禮盒,淡淡說道:“此物可助雲盟主穩定境界,雲盟主還是要儘快調節情緒,勿要陷入執念之中才好。若始終不能抒懷,再好的寶物也是治標不治本。”
雲無極想都不想就接了。
接肯定是要接,用不用他還要再好好考量。
“多謝君上。君上拔刀相助,雲某他日定當親自登門道謝。”
長空月戴著面具,沒人看得清楚他的具體面容和表情。
他沒再說別的,轉身消失在現場,連帶著他帶來的鬼使一併不見了。
雲夙夜最後看了一眼高臺之上,棠梨所站的位置空無一人。
她也消失了。
她看上去很好,面色紅潤,春風得意。
穿得也很漂亮。
冥君對她很好。
她現在一定不想死了吧?
這麼怎麼辦。
他比以前更想死了。
若她拋下他,不再幫他,他又要如何是好。
“父親。”雲夙夜扶著雲無極,“先去靜室調息吧,這裡由我處理。”
雲無極點頭,抓緊他的手臂道:“給我查,查清楚是誰背叛雲夢。”
“是。”
雲夙夜自然無有不應。
他應下聲來,很快帶走雲無極,現場一片狼藉,自有云氏子弟會打理妥當。
雲夢如今自顧不暇,還有叛徒,餘下的客人都不敢多留,通通連夜離開。
鼎盛如雲夢,何曾如此不堪過?
棠梨回到魔界,沒來得及覆盤一下今天發生的事,就被六個師兄找上門了。
殿門被直接推開,六個人氣勢洶洶闖進來,看見她居然還回來了,六張臉呈現出六種不同的震驚和無語來。
“……要不然我還是先走吧。”
他們肯定看不見長空月。
長空月慣例是該隱匿氣息的。
那他們就全都朝她一個人來了!
棠梨莫名其妙出現在賀典上,還和冥君一起,他們當時沒有發作,不代表回來不找她算賬。
她最近看似一直好好待在魔界,到底是怎麼和冥君聯絡上的,心裡又是怎麼想的?
這些問題都得朝她來了。
棠梨一想就腦殼疼。
她想溜,轉身就撞上了長空月堅硬的胸膛。
她詫異抬眸,她能撞上他,那是不是說明——
“君上居然還在。”
墨淵最是沉得住氣的人,現在也沉不住了。
他陰陽怪氣道:“是在魔界住慣了,樂不思蜀,忘記何處才是君上該去的地方了?”
長空月扶住棠梨的肩膀,不再藏匿身影,目光直接地望進墨淵的眼睛。
“放肆。”
他平平淡淡兩個字,直接讓墨淵再難開口。
作者有話說:梨:好多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