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125 “我只要有你就好了。”
很奇怪。
墨淵面對雲無極都放肆過許多回了, 冥君雖然不容小覷,是比雲無極更難對付的角色,可他見過多少大風大浪, 怎會因為冥君一句輕描淡寫的“放肆”啞口無言?
他自己都不太想得明白緣由。
好在他很快調整過來, 重新開口道:“君上是冥界的君上,不是魔界的君上,大可不必在魔界擺您的姿態。”
嘴上說著不要在他的地盤耍威風, 可口中還是不自覺稱呼上了“您”。
墨淵微微蹙眉, 負在身後的手緩緩握拳, 凌霜寒站在他身後,將他隱約的壓力盡收眼底。
如今大師兄隕落了,二師兄便是他們之中最大的, 這樣的場面自然是二師兄先出面。
可若二師兄拿捏不住,他也不會袖手旁觀。
凌霜寒來之前特地換了衣裳。
雲夢那場血腥的殺戮大半出自他手。
要神不知鬼不覺地下手, 除了需要裡應外合外, 還需要足夠高的劍意和天賦。
他恰恰符合這一點。
他今天殺了太多人,身上血腥氣太重,特地換過衣服才來找師妹。
若師妹不在這裡, 他也做好了去幽冥淵要人的準備。
沒想到冥君居然把師妹送回來了, 還和她在一起仍未離開。
這不是正是把一切說清楚的時候?
凌霜寒這麼想, 墨淵自然也這麼想。
他很快便繼續道:“我不管君上與我師妹之間有甚麼, 如今多事之秋,君上與我們的弒師仇人關係密切, 便不該再來招惹我師妹。”
提到弒師仇人,棠梨也有些被二師兄點到的尷尬。
表面上來看,她確實有點不合常理。
明明是長空月的弟子,卻和一個與雲無極來往密切的人糾纏不清。
……就挺缺德的?
真是糟糕, 長空月真是她的剋星,她那為數不多的名聲全都被他搞沒了。
棠梨表情不太好看,墨淵注意到後不自覺地緩和了語氣。
“我師尊隕落之前將師妹託付給了我,師妹是我的責任,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手。”
他堅定地擺出了姿態,表示自己絕對不會放手。
若長空月能做到放手,也不算是看錯了這個二弟子,確實託付對了人。
可惜他自己也做不到放手。
某些方面,他們倆可真不愧是師徒。
長空月之前藏匿身形,不得不對墨淵的一切行為剋制忍耐。
現在可是不用了。
他聽他那麼說,非但沒放在心上,還譏誚地輕笑一聲。
“責任?”他不疾不徐道,“你師尊把人託付給了你,那又怎樣?”
“你也知道她是你的責任?可你根本保護不了她。”
長空月可太瞭解墨淵了。
他很清楚如何戳這個弟子心窩子。
他望著對方,輕描淡寫地刺激得他臉色煞白。
“你非但給不了她安穩的庇護,還要讓她費盡心機去保護。”長空月字字清晰道,“這樣的責任不要也罷。你保護不了她,便讓能保護她的人來好了。”
墨淵瞬間僵在原地,表情難看到了極點。
他眼底血色的魔氣不斷翻湧,棠梨實在看不下去想說些甚麼,站在墨淵身後的凌霜寒比她更快地出面了。
“要讓能保護師妹的人來保護他,那個人也不該是你。”凌霜寒直言不諱道,“陰陽殊途,冥君還和害死我們師尊的仇人推杯換盞,你也配保護我師妹?”
長空月:“……”
迴旋鏢來得可真快。
他要怎麼解釋他就是他的師尊,所謂的推杯換盞只是表面而已?
沒辦法解釋。
長空月古怪地笑了一聲,棠梨看他難得憋屈的反應,實在也沒忍住,差點笑出聲來。
長空月頓了頓,神色淡淡地望過去,棠梨馬上捂住了半張臉。
“那依你之見,我不配,誰配?”
他站在那裡,不閃不避直勾勾地盯著凌霜寒,鋪天蓋地的靈壓威懾著所有人,除了棠梨之外無一倖免。
他們剛經歷一場奔逃,好不容易落定,又被如此震懾,著實有些承受不住,墨淵都有些血氣上湧。
唯獨凌霜寒仍然維持著尋常面色,他似乎矛盾了很久,最後瞥了一眼棠梨,咬牙說道:“我。”
墨淵:“?”
棠梨:“?”
長空月:“……”
凌霜寒拔出霜意,幾步擋在棠梨面前,面不改色道:“即便二師兄不行,還有我在。”
“今日之後,我絕不會再讓師妹陷入危險境地。我已修至大乘後期,即便拼死自爆,也不會讓任何人再傷害她。”
棠梨的笑意都在凌霜寒認真懇切的話中消散了。
她僵硬說道:“三師兄你這是幹甚麼,哪裡就需要做到這個地步了。”
今日的鬧劇源自於她,發展到這個地步誰都想不到,也不能再繼續下去。
棠梨擠進他們之間:“今日跟君上一起去雲夢,主要還是因為雲無極並不知道我人在魔界。他肯定很想知道我會不會說服君上與師兄們合作,擔心會有意外。我與君上一起現身,可以打消他的顧慮。”
墨淵聞言總算找回了語言的能力,皺眉說道:“無論雲無極怎麼想都無所謂,我都會想辦法解決。君上想來也不會真的和我們合作,他問心無愧,也不必擔心雲無極會與他有甚麼嫌隙。”
字裡行間,還是覺得長空月和雲無極是同謀。
他應該已經猜到了當日護山大陣被毀與幽冥淵脫不了干係。
在他們師兄弟六人看來,冥君就是雲無極那邊的、
他糾纏棠梨絕對沒安好心,說不定是為了師妹手中的寂滅劍。
寂滅劍的下落天下人皆知,誰不想得到它?
只是他們都沒有那個本事罷了。
墨淵就差指名道姓了,棠梨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她表情扭曲了一下,覺得剛才嘲笑長空月的她這是遭了現世報,現在輪到她有理說不清了。
算了,不說了,長空月應該也差不多該走了。
雲夢出了那麼大的事,按照計劃雲無極該閉關才對。
這正是劇情最關鍵的時候,長空月一定有很多事要做,他反正都要走,那就別再和師兄們過不去了。
萬一以後他沒能和原劇情一樣保密身份,被他們發現了真實的一切,豈不是很下不來臺?
棠梨想想都覺得難受。
改不了這替人尷尬的毛病。
“總之君上先走吧。”
她想來想去,開口的話是對長空月說的。
墨淵聽完身上瞬間一鬆,緩聲道:“師妹過來吧。”
不管過程如何,目的達到就是好的。
他朝棠梨伸出手,棠梨下意識要走過去,被長空月一把抓住手腕。
墨淵和凌霜寒等人瞬間繃緊身子,隨時準備出手與他一戰。
棠梨回眸望向他,不明白他這是要做甚麼。
長空月看著她困惑的眉眼,其實也沒有要做些甚麼。
能做甚麼呢?
他只是不想再一次看著她背對著他走向別人。
“說來說去,不過是你們覺得本君與雲無極關係密切。”
長空月用力抓著棠梨的手,一把將她拉回來。
“眼睛看見的便一定是真的嗎?”
天快亮了,可狹窄的偏殿裡站滿了人,陰森的鬼氣籠罩在殿內,致使殿內光線一片昏暗。
黑暗裡出現長空月的臉,他面具不反射任何光,黑髮披滿了肩背,似幽靈般守候在棠梨身後,雙臂緊緊摟住她。
面具之下那雙桃花眼,愈發清晰地凝視著與他對峙的六個人。
“你們不也與雲夢內部某人裡應外合?”
“……”
墨淵錯愕地與長空月對視。
那一瞬他徹底發不出聲音。
不是因為冥君的話,是因為——
他真的很敏銳。
他知曉很多別人不知曉的私密。
很多事情他也是第一個發現的人。
可因為現實太難解釋,有些發現過於離奇,他也從來不敢深想。
而現在——
“君上這是,甚麼意思?”
墨淵艱澀地問了一句,眼睛不自覺垂下。
濃重的不安席捲了他,他不自覺後退了一步。
何止是他,其他人也隱約不安,他們來的時候氣勢洶洶,能稍微看清高深的障眼法之後那雙眼睛時,那洶湧的氣勢都有些弱化了。
“她是我的。”
長空月完全沒把他們的反應放在心上,好像一點都不擔心身份敗露。
棠梨無語凝噎地被他按在那裡,耳邊傳來他絕不退讓的告知:“我若不配她,這世上便沒人配得上。”
“雲無極是她的弒師仇人,本君怎會真心與其結交。”長空月終於恢復了一點理智,開始進行一些找補:“比起卑鄙狡詐的雲盟主,自然是她看重的諸位更值得結交。”
這是主動示好了。
是成事極大的轉機。
他們已經有了雲夢的內應,若再有冥君相助,達成目的指日可待。
眾人沉默下來,劍拔弩張的氛圍迅速褪去,棠梨緩緩回頭,望進長空月專注的眼睛。
“不行。”墨淵的聲音突兀響起,帶著沙啞的澀意:“……不能用師妹的終身幸福來做交換。”
他緩緩轉過彎來,好像又能自圓其說了。
總之某些猜想實在太不切實際,他們短時間內無法說服自己,便只能想一些能想明白的。
“師妹是自由之身,她想如何便如何,我絕對不會、也不允許任何人拿她的終身幸福來交換甚麼。”墨淵抬起頭,堅定地望著冥君,“即便君上以此作為籌碼也不可以。”
“師妹不要為此犧牲自己強迫自己。我們若真需要師妹做到這般地步去求援手,實在太失敗了一些。”
此話一出,其餘五人紛紛附和,都覺得棠梨是為了報仇、為了讓冥君與他們合作,才不得不犧牲自己跟隨對方。
他們絕對不要她這樣。
墨淵用力強調著:“即便沒有冥君相助,我們也能達成目的,今日便是個例子。師妹儘可做自己想做的事,無需勉強和為難。你不要難過,你只要高興便好。”
棠梨原本並不能很代入這場對峙。
因為她清楚他們之間的糾葛根本不存在。
長空月還活著,他也從未和雲無極來往密切,他們的目的是一致的,從來沒有任何矛盾,只是不能說出來而已。
可話說到這個地步,她看著師兄們認真的眼睛,看他們哪怕入了魔依然內心純粹義無返顧,心裡難免跟著酸澀難過。
以前總覺得沒人真正在乎她的感受。
其實她也有不對。
哪怕從前來往並不算特別多,相處的時間也不算很長,可師兄們真的把她當做親人看待。
她喉嚨發緊,長長吐出一口氣來,開口說道:“君上給雲無極的賀禮算不上賀禮。”
她認真思索:“那應該是催命符才對。”
“不過雲無極肯定不會發現。他已經走火入魔,今日之後一定會閉關修煉。他會發現不管怎樣都壓制不住心魔,甚至越是修煉越是走火入魔的厲害。”
“無計可施的時候,他會用今日收到的‘賀禮’,屆時他應該會迴光返照一段時日,看似好起來了,其實是在透支僅剩的一點底子。”
“屆時師兄們就可以動手、了。”她轉向長空月,仰頭問他,“是這樣嗎,君上?”
墨淵和其他師弟怔怔聽完,訝異地齊齊望向長空月。
長空月從棠梨眼底接收到了一種警告。
都是他搞出來的事,現在讓她這麼為難,腦殼爆炸地想法子斡旋,他要是再不幹點甚麼調節這個局面,那他就完蛋了。
他絕對完蛋了!
棠梨不但瞪眼,甚至開始齜牙。
長空月:“。”
長空月:“是。”
他闔了闔眼,放緩語氣道:“她說得都對。諸位當下該做的是去調息療傷,儘快恢復。”
冥君已經是這個態度,墨淵的冷靜也有點維持不下去了。
他半晌才憋出一句:“那師妹你——”
這次不用長空月說甚麼了。
棠梨笑著說:“二師兄別擔心!我好著呢!”
“我替你們看著他。”她反手抱住長空月的手臂,使勁搖了搖說,“我守著他!”
守著他。
看著他。
是在戒備警惕嗎?
聽起來好像是,可看起來根本不是。
墨淵恍然片刻,已經沒甚麼不明白的了。
他沉默了一會,揮手示意大家可以散了。
可他們誰都沒動。
眾人忍耐不住地觀察冥君。
觀察他的一舉一動,觀察他的身高和姿容。
哪怕面具相隔,聲線變化,可那驚鴻一瞥的眼睛還有難言的既視感,真是讓他們——
“還在看甚麼。”長空月突兀地開口,“退下。”
一瞬間,眾人下意識退出大殿,速度之快反應之快,連他們自己都沒無比詫異。
站在緊閉的大殿門口,六人面面相覷。
半晌,凌霜寒緊繃地開口:“不是我想得那樣吧?”
墨淵不說話。玉衡和溫如玉也沒說話。
花鏡緣去看一直沒甚麼存在感的司命。
司命低頭看羅盤。
羅盤胡亂旋轉,毫無定向,看不出任何蛛絲馬跡。
“二師兄你說句話。”凌霜寒忍不住道,“你別不說話啊。”
墨淵這才冒出一句:“讓我說甚麼?”他盯著凌霜寒,“你方才在殿內不是挺能說的嗎?”
凌霜寒被他堵得不行,忍耐半晌才道:“……二師兄不是也挺能說?”
墨淵:“……”
殿內,棠梨虛脫地靠在門上,想到剛才師兄們出去那個樣子,有氣無力地問道:“師尊現在是一點都不避諱了?”
裝都不裝了?
都開始直接指使了??
長空月沒說話。
他只是安靜地摘下了面具。
精緻的面具之下是一張更精緻的臉。
……有話好好說,突然搞甚麼視覺襲擊。
棠梨剛才還精疲力盡,現在又有一點力氣了。
她又支稜起來了。
長空月摘面具的姿態特別優雅,修長如玉的手指看上去質地比面具都好。
面具被他隨手放在桌案上,他朝她伸出手,不答反問地來了句:“守著我嗎?”
“……”
“說話算話。”長空月瞬身到她身邊,接住她疲倦的身體,抱起她柔軟地塞進懷裡,在她耳邊說道,“說了要看著我,就要一直看著我。”
“你的眼睛要一直看著我。”
想到墨淵無言以對的時候凌霜寒站出來說了甚麼,他便不太記得後面的那些對話了。
腦海中始終反覆迴盪著那一句不配。
他不配,他才配?
一個就算了,居然還有一個。
他微微啟唇,咬住她近在咫尺的耳垂。
“不想再避諱了。若再避諱下去,我恐怕要喝上你的喜酒了。”
“計劃沒了他們還能再製定,多幾個敵人也無所謂。”
“我只要有你就好了。”
棠梨窩在他懷裡,脖頸被他的手臂圈住,人完完全全被他包裹著,他每走一步,她都要跟著顛一下。
她怕自己掉下去,手不自覺抱住了他的胳膊。
視線抬起來,與他垂下來的桃花眼對上,棠梨呼吸亂了一瞬,忍住舔了舔嘴唇。
長空月頓住,腳步停留在床榻邊,腰間的玉佩一直在閃,那是屬下有事稟報又不好直接進來。
他看都沒看一眼。
他只盯著她舔溼的唇瓣。
“能不能跟我做。”
他突然這樣問。
作者有話說:你在想pea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