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073 “我的一切全都給你。”
寂滅峰的丹房設在寂滅殿最南側的偏殿裡。
整座丹房並不大, 還不如後殿的小廚房大,裡面擺著一頂簡單的小丹爐。
丹爐底部燃著火焰,長空月雙指併攏操控著火焰, 視線直直望著前方, 臉上神情變幻莫測。
棠梨就坐在他後面,抱著雙臂,相比起他的不敢回頭, 她的目光一直定在他身上。
這次換長空月身體僵住。
關於她那個問題, 還真是有些不好回答。
他沒有言語, 給不出會或者不會,也沒有其他動作。
棠梨看得不免著急。
她按住他的肩膀,強迫地轉過頭來, 咬字清晰地說:“你弄進去那麼多,再晚就來不及了。”
情急之下膽子也變得奇大, 她幾乎是連推帶搡地催著他穿衣洗漱, 一路來到丹房。
棠梨坐在後面,好像監工一樣,緊蹙眉頭等著丹藥煉成。
長空月本來不會煉製這種丹藥。
他就算再厲害, 也沒想過自己用得上這種丹藥, 所以完全沒學過。
不過既然他需要, 那肯定也是信手拈來, 丹方上隨便翻翻就知道怎麼做了。
這種事情不可能假人之手,只能自己來煉。
其實就算不服藥她也不會有孕。
他的身份特殊, 根本給不了她孩子。
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他的家族到他這一代已經不可能再後繼有人。
也沒必要再有繼承人了。
長空月並未忘記夢境裡的一切,但他這次一點都沒表現出來。
他好整以暇地看丹方,裝作在認真煉製丹藥, 其實丹爐裡煉的根本不是藥。
不多時,火焰熄滅,一顆淡銀色的藥丸被吐出來。
長空月伸手接住,握在掌中還沒想好怎麼交給她,後面的人已經匆匆撲過來,一口吞了丹藥。
……口感很好。
不但賣相好,吃起來味道也很好。
很甜,有點橙子味,還帶著一些冰雪的涼意。
感覺在吃橙子味的冰激凌。
棠梨愣了愣,訝異地望向長空月,長空月垂眸望著她,她人過來服藥,自然就靠近了他,兩人自昨晚放肆的一夜過後,除了避諱有孕這件事外,還沒說過別的話。
現在麻煩解決了,就不得不直面現實了。
棠梨緩緩和他拉開一點距離,人還沒挪開太遠,就被用力拉了回去。
“好吃嗎。”
他聲音很輕地問。
棠梨:“……”
她僵了半晌,抿了抿唇,實話實說,“好吃。”
“這麼好吃,能有用嗎?”
古話總說良藥苦口利於病,這藥這麼好吃,該不會效果不好吧?
長空月:“……”
這麼好吃,確實沒用。
不過是補氣益氣的補藥罷了。
他本來就不會讓她有孕,當然不必再給她吃那種藥。
就算要吃也是他吃。
可不會有孕是一回事,她這麼擔心有他的孩子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不想要他的孩子。
這很正常。
是他強迫她,一切都是他強求,本就不該去奢望更多。
恐怕她現在殺了他的心都有,只是礙於力量相差懸殊做不到罷了。
恨他吧。
一定特別恨他。
他趕走了她喜歡的人,毀掉了她的婚事,還這樣對她。
恨他很好。
恨不得殺了他更好。
恨比愛長久。
長空月微微垂眼,手上還是用力攬著她的腰,將她孩子一般託在懷裡,可眼睛望著另外一邊,連餘光都不看她。
看是沒看的,但話和動作一點沒受阻礙。
棠梨正拼命掙脫他的手臂,眼前就出現很多寶物。
隨便拿出一件都能威懾天下的寶物一樣接一樣堆在她身邊,她剛開始還會震驚,後面直接麻木了。
小小的丹房都快被寶物填滿,她乾脆放棄了掙扎,偶爾拿起來看看都是些甚麼。
有吃的,用的,玩的。
還有穿戴的首飾。
大部分都是小狗模樣,讓她不禁想起他從前問過的一句話。
“你很喜歡狗?”
那個時候她怎麼回答的?
她說都喜歡。
棠梨緩緩放下手心裡的小狗印章。
就連她之前在百味節上看過的那些小玩意,都被他成百上千地搬回了天衍宗。
那個時候沒能當面買給她的,其實都跟在後面買回來了,只是沒機會和身份交給她。
現在無所謂了。
甚麼都無所謂了。
棠梨捧著一堆東西,幾乎快要窒息了。
很多東西她自己都忘記是在哪裡見過,被他突然擺在眼前才想起來。
那種細緻入微地觀察,讓她幾乎有些毛骨悚然。
……而且這得花多少錢!
不過都千年老道士了,有點錢也很正常吧。
真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錢。
剛想到這裡,眼前就出現一個精緻的銀色錦盒。
棠梨微微一怔,忍不住開口:“還有??”
長空月的聲音就在她耳畔:“開啟看看。”
棠梨有點累了。
真沒想到有一天看寶貝都能給她看累了。
不過累是累了,但疲憊並不能阻礙金光閃閃對她的吸引力。
太漂亮了。
琳琅滿目,華寶無雙,誰能扛得住?
就問誰能扛得住這個攻勢??
棠梨下意識伸手,反應過來的時候,錦盒已經被開啟了。
……這不爭氣的手!
她僵了一下,隨後在看到錦盒裡面的東西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是真的不好了。
長空月真的不會讀心術嗎??
她前腳才好奇他到底有多少錢,後腳就被他的財力震驚到了。
錦盒很小,內裡卻有強大的空間延展法術。
屏息用靈識檢視,能看見無邊無際的靈石。
閃閃發光的靈石填滿了錦盒內部的每一個角落,棠梨單知道一宗之主肯定很有錢,可她不知道他這麼有錢。
——好傢伙,全是價值,一點多餘的情緒都沒有。
“甚麼意思。”
棠梨捧著錦盒的手都開始顫抖了。
她艱難地去看身邊人的臉,正午的光小心翼翼地透過丹房的小窗爬上他的臉龐,他看上去非常平靜,是那種不帶任何掩飾的,真正的平靜。
長空月確實平靜。
從未有過的平靜。
沒有算計,沒有偽裝,沒有需要維持的師道尊嚴,也沒有時刻壓在心頭的仇恨。
有的只是這個溫熱的,真實的,完全屬於他的存在。
他以為自己會感到不適,會下意識築起心防,就和之前幾次一樣。
因為害怕計劃被打亂,害怕千年來謀劃的一切因這片刻的懦弱而毀滅,所以強迫自己疏遠抗拒。
但奇怪的是,沒有。
久違的安寧在心底佔了上風,他好像終於被允許稍稍停下。
一些固守了千年的東西,都心甘情願地融化了。
他緊緊抱著她,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許久,回答道:“給你。”
“我的一切全都給你。”
棠梨:“……”
手不自覺將裝滿了靈石的錦盒攥緊,下一秒棠梨又矜持地鬆手了。
好笑,她是甚麼很在意金錢的人嗎?
……好吧她是!
上次出去玩捉襟見肘,還要朔風幫忙買單。
要不是覺得自己活不長,她肯定也很想多賺點錢。
可他突然給錢是幹甚麼。
該不會是覺得昨天晚上的事情,能用錢來蓋過——
“就算你不高興,我也那麼做了。”
思緒被冷靜清晰的聲音打斷:“棠梨。”
他叫她名字,那麼鄭重,鄭重到她無法忽略。
她勉強望向他的眼睛,褪去了平日裡溫和慈煦的桃花眼,有種致命的熟悉感。
棠梨隱約抓住甚麼,怔愣的瞬間,下巴被他捏住,迫使她無法閃躲,必須直面他。
“就算你不喜歡,也選不了別人了。”
“……”甚麼別人。
從來就沒有過別人。
棠梨仰著頭,白皙的脖頸暴露在他面前。
他本來可能還要說甚麼,但看著這樣脆弱易折的她,突然就梗住了。
她遲疑的視線被迫定在他臉上,在被凝視得窘迫尷尬時,他忽然低下頭來,唇瓣印在她脖頸上。
話語也明確地印在她心上。
“留在我身邊。”他聲音很低,近乎自語般道,“在我死之前,都留在我身邊。”
這是他最低的要求了。
不求她在他“死”後如何,只要在他死之前能好好留在他身邊。
就算不配得到愛,不配得到陪伴和圓滿,他也這麼做了。
頸間的吻一點點落下,長空月緩緩將臉埋在她頸窩。
棠梨沉默著沒有說話,長空月也不需要她給出回應。
反正不管她心裡怎麼想,他都不會允許她走的。
“你說過想學天衍術。”長空月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我現在就可以教你。”
淡淡的金光在周圍漫延開來,他好像得了甚麼病,提出一個要求,就要拿出無數的籌碼來蠱惑她,讓她哪怕心不甘情不願,也動搖得順服於他。
那些寶物是,靈石是,就連天衍術也是。
棠梨又一次看見了那些複雜的紅線。
比之上一次,紅線不但沒有任何減少,甚至還更多了。
她清楚地看見長空月瞬間被密密麻麻的紅線包裹。
言語可以騙人,感覺也可以騙人,但因果線不會騙人。
長空月自己也愣住了。
他好像個提線木偶,被她身上攀過來的紅線糾纏包裹,一動不能動。
……這和他預想的不一樣。
他以為她已經喜歡了別人,甚至願意和對方成親。
那他身上就不該再有來自她的紅線。
至少該減少得所剩無幾才對。
可眼前的畫面分明不是那樣。
長空月的手臂都有些抬不起來。
他狼狽地被紅線牽扯著朝後跌去,白皙的脖頸被紅線勒出凸起的青筋。
他微微擰眉,不可思議地望向棠梨。
棠梨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倒在紅線之中的樣子,而後緩緩站了起來。
她往前走了幾步,才稍稍彎下腰來,俯視他幾乎有些狼狽的臉。
天衍術。
好一個天衍術。
一個可以將一切暴露出來的天衍術。
要是有把剪刀就好了,那就能把這些該死的紅線都剪斷,就能讓他身上沒有任何反饋的現實呈現得更加清晰。
“我能不能留在師尊身邊,又到底會不會選別人,現在師尊應該已經很清楚了。”
任何多餘的話都不用說,這些紅線已經說明了一切。
棠梨從頭至尾都沒喜歡過別人。
但長空月的感情也被表現得很清楚。
棠梨彎下腰半跪在他身邊,手撫上他的臉龐,眼神幽暗地凝視他。
“天衍術真是厲害的神術。”她喃喃說道,“它可以讓人明晰,卻也能讓人糊塗。”
“師尊是清楚了。”她一點點靠近,在他耳邊輕聲說,“可我就有點糊塗了。”
“師尊對我做了那樣的事,還說了這樣的話,希望我留在你的身邊。”
“可是長空月。”
她忽然又叫了他的名字,被紅線捆縛的男人突兀地戰慄了一下。
“你身上又是怎麼回事?”
棠梨無師自通地拉扯著滿目的紅線,盯緊了他的臉龐:“好乾淨。”
她一字一頓道:“這麼幹淨——你是真心希望我留在你身邊嗎?”
“你從昨晚開始所說所做的一切,真的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你說的,真的是真心話嗎?”
那困擾了她很久的問題,終於被她問了出來。
“為甚麼你的身上沒有一根因果線?”
作者有話說:表現的機會來了,抓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