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066 有能耐你把七個全給我!
長空月沒有正面回答棠梨的問題。
他們的對話被打斷了。
墨淵和凌霜寒結伴而來, 墨淵走在前面,凌霜寒跟在後面,前者神色淡定, 後者平時也總是很淡定的, 今日卻違和得有些焦躁。
“二師兄,你能不能走快點。”凌霜寒催促墨淵。
墨淵漫不經心道:“我已經走得很快了。”
“這算甚麼快,你走一步我都走三步了。”
凌霜寒不斷往前, 又不能越過墨淵去, 憋得實在難受。
墨淵這下乾脆不走, 還停在原地了。
“三師弟,給你一個忠告。”
他語氣鄭重得凌霜寒不得不分出心神應對,神色嚴峻地望著他的臉。
墨淵回望他道:“既然你回來了, 那就說明師妹也不會有事。寂滅峰有師尊的氣息在,師尊不會不管小師妹。你的擔心沒有必要, 也最好別在師尊面前表現出太多。”
“二師兄——”凌霜寒想辯解甚麼, 被墨淵毫不留情地打斷。
“你告訴我幽冥淵的新鬼王和師尊有點像,這件事也不要再告訴任何人。”墨淵望著他一字一頓道,“你要記得一點, 幽冥淵裡只有死人, 活人在那裡待不長久, 更不可能當上鬼王。”
他再次邁開步子, 面無表情道:“我在幽冥淵的線人已經傳訊息回來,師尊和雲無極都去過幽冥淵了, 不管是師妹還是雲夙夜都已經離開。關於雲夢澤的瘟疫,也已經查清楚原委。”
“下毒的是幽冥淵的另一位鬼王,因私下爭鬥意欲栽贓嫁禍新鬼王。如今冥君已經將其灰飛煙滅,對方的鬼域也劃入了新鬼王的領地。”
凌霜寒聽著墨淵的訊息, 不得不為他的速度驚歎:“二師兄連幽冥淵都有眼線。”
“天衍宗要在世間立足,任何地方都需要打點。”
他緩緩停在寂滅殿前,壓低聲音道:“記住我對你的忠告。”
他對他的忠告那麼長,到底要他記住哪一點?
凌霜寒是想要記住的,但當看見棠梨的時候,看她神色憔悴臉色不太好看,他很難不去想自己的失敗,想她是如何將唯一的法寶用在他身上。
為了他,她給出了唯一活下來的機會。
他自視甚高,多年來一直以為自己是最接近師尊的存在,卻幾次三番靠著師妹化險為夷。
凌霜寒此生全部的挫敗感都來源於棠梨,看見她就不免心跳加快,手足無措。
冷冰冰的一臺殺戮機器,突然就變得笨拙起來,那副不善言辭的緊張模樣,看得棠梨都有點驚訝了。
——你還好嗎?
這樣的話在師尊沒開口之前也沒辦法說出口,凌霜寒只能用唇形問她。
棠梨看著朝她唇瓣開合說悄悄話的三師兄,他站在二師兄身後,居然顯得有些乖巧。
凶神惡煞的一個劍修,一個人帶著霜意衝進雲夢殺掉三百人的化神真君,居然也會有這樣的時候。
棠梨覺得這樣的三師兄真實多了,也鮮活多了。
她也用口型回答他,她很好,特別好,好得不得了。
凌霜寒努力分辨她的唇語,視線定在她紅潤的唇瓣上太久,視線被遮擋的時候,眼前還殘留著她唇瓣開合的影子。
他微微一怔,看見二師兄挺拔的脊背。
凌霜寒微妙地頓住,片刻,他低下頭去,不再東張西望。
“師尊,情況便是如此了。”
墨淵將自己知道的訊息全都如實稟報,長空月在一旁聽著,眼神似乎是在看著他們,又總覺得他的心思根本不在眼前。
長久等不到一個回覆,墨淵忍不住抬頭檢視情況。
也就在他抬頭的瞬間,師尊忽然有了動作。
“阿淵,霜寒,站到前面來。”
……
棠梨意外地瞥了一眼長空月的背影,不知道他要做甚麼。
但她很快就知道了。
他就和一個推銷員一樣,讓二師兄三師兄站在她面前,問她:“在你眼裡,你二師兄和三師兄如何?”
“……”
墨淵那麼冷靜自持的一個人,聽見這樣的話也愣住了。
他眼神錯愕,卻不是看師尊,而是看著面對他們的師妹。
棠梨顯然也沒料到師尊會有這個舉動,呆在那裡半晌沒說話。
凌霜寒根本不明白師尊甚麼意思,滿肚子話現在也說不出來了。
大腦雖然不解其意,但身體本能地感到尷尬。
棠梨接觸到長空月那個等待的眼神,難得靈光地明白了他的意圖。
……好傢伙,這是覺得雲夙夜不好,開始給他推銷兩個師兄了嗎?
要不是二師兄三師兄都是修無情道的,不會與人有任何真正的姻緣,她都要給師尊的做法點讚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覺得她選的人不好,又不想明面上打擊她拒絕她,乾脆給她推銷幾個他覺得好的是吧。
太棒了。
棠梨認真地考慮了一下兩個師兄,覺得都不錯,都可以呢!
她喜笑顏開地望向長空月:“師尊這話說的,我當然覺得師兄們各個都好了!”
有能耐你把七個全給我!
棠梨笑彎了雙眼盯著長空月,長空月沐浴著她溫柔和煦盛滿笑意的目光,如同突兀地推銷一樣,又突兀地把人都趕走了。
凌霜寒人是來了,可一個字都沒來得及說就被趕下了山。
墨淵站在陣法邊半晌,很突然地笑了笑,搞得凌霜寒都覺得手臂發冷。
“二師兄,你又在笑甚麼?”他蹙眉問道。
墨淵慢悠悠地說:“沒甚麼,我只是想到開心的事。”
凌霜寒:“……”
寂滅峰上,人都走了,長空月才終於再次開口。
“見過你的師兄們,你還會覺得雲氏子很好?”
棠梨已經沒有在笑了。
她覺得特別特別沒意思,裝都不想裝了。
人轉身要走,又因為實在氣不過停了下來。
“師兄是師兄,師兄又不會做我的道侶,再好與我有甚麼相干。”
棠梨盯著長空月道:“我當然還是覺得自己的道侶更好。”
長空月望著她,眼神變得很難懂,像是覺得她無可救藥,冥頑不靈。
棠梨身體緩緩變得僵硬。
須臾,他語氣冷淡道:“你若眼拙至此,我也無話可說。”
“……不過如此。”
他丟下四個字拂袖而去。
棠梨怔在原地,難以抹去他離開前那個涼薄而冷淡的眼神。
這應該是他們相識以來吵得最厲害的一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寢殿的,回過神來已經縮在毯子裡了。
雪意清寒,窗戶開著,寒風呼嘯進來,落雪簌簌聲不絕於耳。
棠梨神不守舍地翻出她的功法,在幽冥淵的時候她就發過誓,如果活著回來一定要好好修煉,現在是兌現誓言的時候了。
要找點事情做。
要專心致志才行。
稍不留神就會想到長空月冷淡失望的神色,甚至還能看見幾分來自於他的厭惡。
厭惡。
討厭她了?
也好。
反正本來就是不對的。
她也得從中掙脫出來才對。
棠梨記得自己翻開了古書,可定神之後,又意識到自己根本還沒把書拿出來。
……又半夢半醒了
最近她更加頻繁地分不清夢境和現實了。
這可不是好兆頭。
棠梨努力保持清醒,每做一件事,就掐自己一下,用疼痛來確定眼前一切都是真的。
當手臂佈滿淤青的時候,她終於展開了古書,看見了第三條心法。
有新的心法了!
她激動了一下,下意識想去把這個好訊息告訴長空月,人剛起來一點,又立刻沉寂回去。
她微微垂眼,自己唸了念冒出來的第三條心法。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水面映殘月,徒留幻與痴。”
甚麼意思。
有點複雜。
就不能說人話嗎?
棠梨盯著字面思考了許久,周圍不斷有各種聲響讓她走神,她舉著古書半晌,在日暮交界的時候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閉關。
手臂的青紫都佈滿了,老這麼虐待自己可不是好辦法。
她需要依靠自己來搞清楚最近到底哪裡出了錯,第三條心法又到底代表甚麼。
偶爾失神的瞬間,她好像能看見一些模糊的影子,比如她看見夜裡四師兄會來找師尊,說起渡劫賀典的事,反應過來發現自己又昏昏沉沉睡著了,還是在做夢。
夢裡都是假的,這是她原本的想法。她也沒打算花費靈力把這一切變成真的,身上的靈脈沒有任何動向。但和夢裡一樣的時刻,玉衡真的出現了。
殿外有四師兄的聲音,他歡歡喜喜說起渡劫賀典的事,說這是整個修界的大日子,他們有了真正半步飛昇的神蹟,必須好好慶祝一番。
無論是神色還是用詞都和她夢裡的一模一樣。
……這是怎麼回事?
巧合嗎?
棠梨捏緊了書脊,在第二次發現夢境被證實的時候,意識到這或許不是巧合。
她在夢裡看見長空月碎了茶杯。
果然在那不久之後,她出門透氣,順便找個適合閉關的地方,路過長空月寢殿時目不斜視一步未停,沒走多遠就聽見了茶杯碎裂的聲音。
這是第二次。
第三次,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神魂脫離了肉身,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還是在做夢。
但夢中的她神魂四處遊蕩,無意識地在寂滅峰飄來飄去,彷彿困在此處的地縛靈。
她來到長空月的寢殿,神魂和神識不太一樣,師尊這樣的高修,神識那麼強大,佈滿了整個寂滅峰,卻在她的魂魄靠近時毫無所覺。
他坐在昏曉交界的窗邊,執一柄舊木梳。
墨髮如瀑瀉他在寬闊的肩背上,幾縷滑過蒼白的臉頰,他微微側首,脖頸拉出一道清瘦易折的弧線,喉結隨著梳理的動作輕輕滾動。
鏡中映出的眉眼神清骨秀,像用淡墨在宣紙上勾出的遠山,疏離又潔淨。
他在梳頭。
很認真,一下又一下,眼睛好像望著鏡子裡的自己,眼底又沒有焦距。
棠梨不是自願留在這裡的。
她一到這裡就想走,但長空月身上似乎有甚麼引力拉扯著她,叫她根本離不開半步。
她看著他梳頭的全程,也看見他整個人浸在將明未明的天光裡,猛地吐出一口血。
棠梨就在一旁,血穿過她的魂魄濺在地面上,她差點被他的血濺滿臉,人茫然地怔住。
長空月俯下身,手撐著桌案,木梳掉在地上被血染紅,他彎腰撿起來隨意丟在桌上。
到處都是血,他明明可以一個法訣清理乾淨,卻沒有任何收拾的慾望。
他緩緩站起身,手撐著桌案,腳步有些踉蹌。
看起來就像是受了很重的傷。
棠梨想起他說過很疼。
現在大約就是舊傷發作吧。
她麻木地想,那也和她沒關係。
她這個時候來了肯定讓他更煩心,發作得更厲害。
比起她的存在,她還是不存在更讓他自在放鬆吧。
剛想到這裡,魂魄上的拉扯就放鬆了。
棠梨二話不說穿牆離開,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帶著一點必須品跑出了寂滅殿。
恰逢她走出去,天真正亮了起來。
她穿梭在寂滅峰上,尋到一處古舊的洞府。
之前就來過這裡了,這裡面有不少日常用品,應該是其他師兄以前閉關的地方。
她也在這裡就好了。
要閉關的訊息早就寫在信上,師尊哪天不那麼煩她了,去找她就能看見了。
她就不主動出現給他添堵了。
於是當長空月意識到隔壁的人走了太久沒回來,不得不放開神識查探的時候,就發現她躲在了以前幾個弟子閉關的洞府。
再去她的寢殿一看,就看見桌上簡單草率的留言。
單薄的信紙上,只有區區幾個字是給他的。
【師尊,我閉關了。】
必要的稱呼和訊息,沒有任何多餘的話。
長空月將信紙拿起來,瞬間攥成一團,又在半晌之後將紙團鋪開,一點點撫平。
是他不好。
他太苛責她了。
她只是個年輕姑娘,歲數不如他的零頭大,當年的他尚且信錯人,遑論如今的她了。
他不該為此生她的氣,應該好好教她,不讓她深陷其中才對。
無妨。
還有時間。
待她出關再這麼做也不遲。
只是長空月沒想到,棠梨第一次閉關就持續了那麼久。
比起等到她出關,他先等到的是雲夙夜拜訪的訊息。
他孤身前來,沒帶排場極大的僕從,也沒帶位高權重的父親。
只帶了由他親手打造的求親禮。
作者有話說: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