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059 這位可是真男鬼。
幽冥淵整個空間好像會自主呼吸。
這裡沒有天, 只有無限向上延伸的暗紅色穹頂,表面流淌著螢綠色的光河。
空中懸浮著數不清的燈籠,遠看還以為是普通的紙糊燈籠, 但燈光更盛的時候就會發現, 那是繃緊的人皮燈籠,燈籠上還紋著人生前最後表情。
光從空洞的眼眶與嘴中滲出,它們隨風緩緩旋轉, 投下晃動不止的怪影。
這是一場群鬼的狂歡。有無臉的舞姬在高閣之中跳舞, 身材曼妙, 旋轉時裙襬綻放出血色的曇花。那沒有五官的臉龐上肌膚平滑,只有三個漆黑的空洞,舞姿隨著樂聲越發激昂, 直到關節反轉,整個身體扭曲起來。
樂聲裡混雜著一些咒文, 吟唱和頌詞的也不是活人, 只是一張張沒有身體的嘴巴。每張嘴吐出的音調和語言,混雜成令人神魂刺痛的嘈雜祝歌。
棠梨躲在房間裡,耳邊是揮之不去的歌聲, 眼腦海中也無法抹除方才看見的恐怖場景。
相比起那個男人來說, 還是幽冥淵本身更嚇人一點。
當知道他是鬼王, 是此間地獄的主人之一, 棠梨嘴上說著找個風水寶地,心裡卻是真的連死都不敢死了。
死了也逃不掉他的手掌心。
那還是努力活著吧。
凌霜寒躺在床上毫無反應, 棠梨還是回到他身邊,翻到床榻裡面躲在他身後。
那姿勢彷彿把他當掩體了。
雲夙夜仍站在窗前,他隔著流結界擰眉望著這場賀顯而易見的賀典,開口對棠梨會說:“我們運氣很好, 趕上了此域新鬼王的登位大典。”
……新鬼王?
幽冥淵有十位鬼王,在冥君戾淵被打敗之前,登上冥君之位的就是其中一個鬼王。
棠梨心底有個不好的預感,又覺得自己不會真的那麼倒黴。
她抿唇半晌,還是從凌霜寒身後翻了出來。
雲夙夜全程注視她怎麼躲起來又怎麼爬出來,極不情願地挪到了他的身邊。
他視線微垂,凝著她凌亂的髮髻,瞥見她拿手指戳了戳他的結界。
“雲師兄的結界靠得住嗎?”她懷疑著,“能躲過鬼王的眼睛嗎?”
他剛才都看見她了!
絕對看見了!
他們除了此地暫時無處可去,被看見之後雲夙夜再設結界,他還能發現這裡有人嗎?
棠梨不確定,雲夙夜也沒給準確回覆,因為他自己也無法得出結論。
不過也只能嘗試一下了,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吃藥。”
眼前遞來一顆丹藥,棠梨錯愕地望著他。
老給人吃藥是甚麼毛病?
下來之後她都吃他幾次藥了?
雲夙夜面對她質疑的眼神,解釋說:“這是回靈丹,尹師妹早些好起來,便能早些做夢尋個出口。”
……話是這樣說,可吃了他的丹也不想帶他出去。
棠梨其實也沒覺得現狀過於糟糕。
她出來這一趟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大不了就和他同歸於盡。
本來都以為要回宗,沒機會做甚麼了,哪成想檢視個水源,居然就跌入了幽冥淵。
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只要留在這裡,就算她殺不了他,他也難逃一死。
棠梨慢慢將丹藥接過來,這次沒再懷疑著不肯吞下。
她盯著雲夙夜的眼睛將丹藥吞了,很快就感覺到靈脈暖暖的,開始有迴轉的跡象。
“服下大約一個時辰之後,你就會恢復一些靈力。”
至於可以恢復多少,還要看她損耗得有多嚴重。
棠梨只是看著他,沒有說話。
雲夙夜難得被人這樣盯著。大部分看到他,對視不了多久就會羞澀垂眸,四處閃躲。棠梨外表看著應該也是那種容易害羞的人,可這會兒她盯著他看,目不轉睛,一錯不錯。
她可以和雲夙夜同歸於盡,一起做鬼,給鬼王當牛做馬。
但三師兄得回去。
沒了雲夙夜,雲無極肯定還會想別的法子去害師尊,搞不好還會因為這一趟幽冥淵之行往天衍宗頭上扣盆子,就和原書裡面借雲夙夜之死屠戮天衍宗一樣。
三師兄得回去幫忙。
他活著回去就能解釋這裡發生了甚麼,她和雲夙夜一起死在這裡,雲無極總不能再說是他們故意害死他的兒子,天衍宗也犧牲了一名親傳弟子的。
棠梨不覺得自己多重要,她是後來者,不過也才在宗門修行幾個月。
她死了,大家可能會有點傷心,但應該很快就好了,不至於走火入魔下場悽慘。
師尊也能清靜一點,再也不用忍耐她。
她再不濟也是他的關門弟子,活著幫不上甚麼忙,死了卻足夠抵得上雲夙夜這一條命,也能夠引起師尊對雲氏的防範。
總歸很是死得其所,價值高昂。
棠梨緩緩轉開視線,終於不盯著雲夙夜看了。
要是不抱著逃走的心情,那其實遇見誰,如何被發現,也都無所謂了。
只要把三師兄送走,其餘的就都可以擺爛了。
說實話,她現在有點累。
疲倦從骨頭縫裡滲出來,人靠在窗畔,手摸著腰間的玉佩和小狗掛墜,面上一片細膩潮溼的冰冷。
幽冥淵是陰間,陰陽殊途,身份玉牌或是小狗法器都沒法子求救。
她翻出紙和筆寫遺書不是開玩笑,是真心的。
她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不能傳訊回去留上三言兩語,最少也要寫上一封信吧。
將信放在三師兄身上,由他帶回去,把她知道的能說的都寫在上面,如此更萬無一失。
可惜她當時嘗試寫劇情,下筆都是鬼畫符,那便是不能寫。
不能寫劇情那也就沒有別的要寫了。
不是有價值的內容,只是一些閒言碎語,那還不如甚麼都不要留下。
臉上突然探來溫熱細膩的手,棠梨微微一頓,眯眼望著靠近的雲夙夜。
“為甚麼哭?”
……她哭了?
棠梨愣在那裡,抿唇不語。
雲夙夜用手指替她擦去眼淚,溫聲說道:“別怕,不會有事的。”
“就算不信我,也要信凌師兄吧?”
他還在安慰她。
安慰甚麼呢?
他們馬上就要一起玩完啦!
要不是這父子倆搞事她也不用這麼幹。
棠梨重重地哼了一聲,根本不想理他。
和他一起掛是有些不甘心,但也不是太壞。
這個結果反而讓她鬆了一口氣。
棠梨是根正苗紅的守法好公民,她一輩子沒做過壞事。
最多就是在電腦上掛個回形針,希望能把過於內卷的領導克走。
突然要她去殺個人,就算她有必須做到的決心,真到了節骨眼上也還是壓力很大。
賠上自己的命反而覺得輕鬆了不少,沒那麼大心裡負擔了。
一命換一命。
不,確切說是兩命換萬命。
她和雲夙夜死了,天衍宗數萬性命就能得救,這筆買賣很划算。
眼前的劍陣結界並沒支撐多久,窗外屬於鬼王的登位大典很快正式開始,血色的花海蔓延開來,一切躲藏都在花香之中無所遁形。
雲夙夜伸手將棠梨拉了過來,擋在身後。
周身的屋舍緩緩消失,他們從客棧房間變成了置身於群鬼之中。
九級黑玉臺階緩緩升起,上設一座簡樸的玄色石座。
先有青面鬼吏提燈前導,燈是素白絹面,上繪墨竹,而後是兩隊白衣童女散花,花是紙剪的銀白色杏花,落地即化青煙。
伴隨著煙霧散去,那驚鴻一瞥的人影真正地降臨了。
沒有霞光萬丈,也沒有威壓滔天。
只聞一聲極輕的玉磬響,眾鬼循聲望去,見一襲素白廣袖深衣的身影,自煙霧深處緩步走來。
衣料是上好的雪緞,卻無紋無繡,淨得不染塵埃。
腰間束一條玄色絲絛,垂下細細的墨玉流蘇。
他臉上覆著白玉面具,滿頭墨髮以一根簡樸的烏木簪半綰,餘發垂落肩背。
行走時,他廣袖微動,步履無聲,身姿挺拔如竹,透著一種與周遭幽冥並不合契的清逸。
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鬼王。
就和她最初對他的印象一樣,他更像是俊美安靜神清骨秀的仙君。
他行至最前,眾鬼跪著,卻不曾山呼海嘯,也沒有棠梨想象中的魂潮跪拜。
他們只是在他站定的那一刻徹底安靜下來,魂息也跟著靜止,一動不動。
就連遠處的忘川河面升騰的薄霧都為他凝固了片刻。
無數道目光靜靜落在他身上,那是一種沉默的、絕對的注目與臣服。
“清樽殿下。”
不知是誰先起了頭,群鬼終於有了聲息,此起彼伏地喚著“清樽殿下”。
清樽素影,很獨特也很有詩意的一個名字。
棠梨迅速翻動腦海中的記憶,然後準確地對上了一個身份。
……要是死了能回到現代,她肯定去買彩票。
瞧一瞧看一看,這麼低的機率都被她撞見了,她這要是去買彩票不得中個幾千萬?
清樽不是別人,正是原書裡終極反派的名諱,那打敗戾淵的幽冥淵新君。
不行,還是別買彩票了,這機率低得驚人,還是負面的,她真買彩票,肯定賠的血本無歸。
賣掉她也不值那麼多。
該死的賠錢貨。
棠梨沒想著躲,也躲不開。
她就站在一群鬼怪裡面,在屋舍消失的時候就知道他們被發現了。
誰都動不了,她站在原地半晌,覺得還是入鄉隨俗吧。
耳邊呼聲那麼高,她乾脆也跟著高呼起來。
雲夙夜聽她跟鬼修一起喊“清樽殿下”,再是淡定的人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尹師妹進入狀態還真是快。”
棠梨頭也不回道:“雲師兄快喊啊,別顯得我們那麼格格不入行不行?”
沒看見他們已經被更多鬼修發現了嗎??
棠梨喊著喊著朝後瞟了一眼,看見三師兄靠在牆邊昏迷,她狠狠心拿出自閉殼,用剛剛回復一點的靈力將其開啟,把凌霜寒塞了進去。
雲夙夜看了全程,忍不住道:“裝不下三個人嗎?”
棠梨眼都不眨道:“裝不下,雲師兄沒看見我都沒進去嗎?”
這可不是騙人。自閉殼是師尊給她的,只能裝下她一個人,要是能多幾個人,更耗費師尊的心血。那種情況下,她也就不必推三師兄出去阻擋冥鬼,可以直接拉他一起進來躲著了。
隨著自閉殼開啟又關閉,凌霜寒的身影緩緩消散在鬼域。
群鬼中央只剩下棠梨和雲夙夜兩人。
生人的氣息讓鬼修們垂涎三尺,兩人還都是高修,那就更美味了。
好餓。
好想吃。
吞下去的話,一定可以提升許多境界吧。
可現在是新鬼王的賀典,他們不能輕舉妄動。
比起惹怒鬼王,還是餓著好一些。
棠梨緩緩起身,感覺到無數陰冷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她有些直不起腰來,死到臨頭,恐懼有些超越本能。
她愛看點血漿片,但真的不想自己去演。
好嚇人。
真的好嚇人。
陰森慘白的臉龐,冷硬的風和飢餓的眼神,以及似風似哀嚎的聲音。
棠梨忍耐到了極點,防線瀕臨崩潰,哪怕身邊的人是雲夙夜,她也忍不住抓住了對方的手腕。
雲夙夜不曾遲疑地反握住她的手掌,將她的不安和戰慄盡收掌心。
棠梨不由抬眸看他,他肯定不知道她一心想著他死,啊不對,他好像知道。
視線相交,他甚至還笑了一下。
“看起來就算我要死在這裡,至少尹師妹是打定主意陪我的,對嗎?”
棠梨:“……”這個時候你就不用那麼聰明瞭。
而且那不是陪你,你別自戀行不行。
目光劃過他清晰俊美的眉眼,好吧她承認他確實有自戀的資本。
緩緩掙開他的手,棠梨勉強直起腰。
好安靜。
太安靜了。
都不用去確認,棠梨就知道她和雲夙夜肯定已經被完全包圍了。
這份安靜來自於鬼王尚未對他們做出處置。
一旦清樽出手,他們必死無疑,可能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棠梨思想鬥爭了半天,覺得就這麼等著甚麼都不做實在沒排面。
死都要死了,也沒甚麼好怕的了。
站起來,挺胸抬頭,然後——
棠梨一把將身邊的雲夙夜給推了出去。
“清樽殿下,還有諸位鬼道高人,你們看看這是誰! ”
“……”
她這麼突如其來的一個舉動,讓在場之人無論活的還是死的都沉默了。
棠梨管不了那麼多,她無視雲夙夜幽冷的眼神,勇敢地望向整個鬼域之中唯一的權威。
他的面具微微轉動了一個極小的角度,目光隔著紛亂的鬼影掠過臉色蒼白驚慌失措棠梨。
她認出他了,但不是認出“長空月”,而是認出他是“那個人”。
從她瞬間瞪大的眼睛裡和下意識後退的動作裡,從她臉上血色褪盡後混雜著震驚、荒謬、恐懼的表情裡,他看見了她的害怕。
不止怕幽冥,更怕他。
面具下的唇幾不可察地抿緊了一線。
雖然已經有過心理準備,他真實的一切是不被接受的。
可每次親身體會到,還是如同被冰冷的忘川河水無聲無息地浸透肺腑。
棠梨並不知道他到底在想甚麼。
她滿頭大汗,極力推銷身邊的雲夙夜:“諸位,這可是天樞盟盟主的兒子夙夜真君,親生的,獨生的!”
“我們是調查瘟疫時無意間誤入幽冥淵的,不是故意闖入。”她蒼白的臉上滿是誠懇,“我們更不是故意攪亂清樽殿下的賀典,還請清樽殿下高抬貴手,放我們走吧。”
雲夙夜:“……”
這是想要求一線生機嗎?用他的身份?
嗯,也是個辦法。
天樞盟威名在外,即便是幽冥淵應該也有所耳聞。
若新鬼王真的肯給面子,說不定他們真能活著出去。
但云夙夜總覺得她推他出去不是為了活。
他以往都是相信姑娘們都希望他好好活著的,但面對棠梨,他不這麼認為。
果不其然,身邊人很快就換了一副面孔,凶神惡煞道:“可若你們不肯見好就收,放我們走——”
棠梨站在雲夙夜身後,抓住他的手揮舞著說:“那雲盟主肯定不會放過你們!”
“雲盟主有星辰圖在手,修為天下無雙,你們敢動他兒子一個手指頭,他肯定叫你們灰飛煙滅!”棠梨使勁把他往外推,惡狠狠道,“怎麼樣,怕了吧?還不快放我們走?”
要是好好說,懇切相商表露善誠意,是有一線生機的。
但這樣□□,姿態醜陋,就是毫無生機了。
一開始還對雲夙夜身份有所顧忌的鬼修們因棠梨的表現,露出深刻的厭惡來。
棠梨達到目的,手心幾乎被汗水溼透。
她明明怕得要死,卻還故意裝出兇惡的樣子來,斷了他自己拿身份來自救的後路。
話被她先說了,還是這種方式說出去,他再擺出身份來已經沒用了。
雲夙夜很難理解,為何她對他印象那麼差,一心想要他死,甚至不顧她自己的死活。
他們有甚麼過節嗎?
還是她和他一樣都身不由己?
看似風光的身份之下,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的逼迫和妥協。
也許身為長月道君的關門弟子,她的生活也和他一樣充滿了無奈。
這如何不算一種同病相憐呢。
雲夙夜頓了頓,側頭說:“尹師妹,你做得很好,你看,清樽殿下一點要放過我們的意思都沒有了。”
“你如願以償,能和我一起死了。”
事實正如他所說。
身為賜此域之主,清樽沒有因為雲夙夜的身份有任何動容。
他靜望著站在一起的他們,視線落在她抓著雲夙夜手臂的手上。
棠梨忽然覺得手很燙,下意識收了回來。
這一鬆手,人就和雲夙夜調了個位置。
“清樽殿下,還有諸位鬼道高人,你們看看這是誰。”
耳邊是雲夙夜復刻她發言的聲音,一字不差,令棠梨錯愕震撼。
她不可思議地望向身側,顫抖著手指著他,直接被他一把按住手指,重新攥在手裡。
“諸位,這可是天衍宗長月道君的關門弟子,最小的,沒出師的。”
“……”
“殿下若傷了她,長月道君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棠梨:“……”你是人嗎雲夙夜?
清樽肯定不是人,他是個鬼,但你是真的狗!
棠梨無語地瞪著他,這次是真心惡狠狠道:“不準牽扯我師尊。”
她很在意他師尊。
甚至超越了恐懼。
雲夙夜緩緩道:“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尹師妹放心,不一定有用的。”
話是這麼說,棠梨也沒覺得自己有甚麼活下來的價值,雲無極的名字都沒用,搬出師尊來估計也……
不對。
棠梨眼睜睜看見剛才還不為所動的鬼王,在她喊著“不準牽扯我師尊”時,眼神有細微的緩和。
錯覺嗎?
事實告訴她不是錯覺。
清樽殿下完全不在乎雲夙夜也不在乎雲無極。
但他在意師尊的名號。
他不再置身事外,冷眼旁觀他們滑稽的行為,而是主動走上前,眨眼之間便到了她面前。
棠梨呆住了。
她瞳孔猛地收縮,無措地望著近在咫尺的高大男人。
啊不,是男鬼。
這位可是真男鬼。
他身姿挺拔,袍袖擺動的弧度那樣雅緻,隨著他的視線偏移,那不經意微側的頭,微微露出的冷白色脖頸,都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清樽殿下。”
說話的是雲夙夜。
棠梨嚇傻了,身體僵硬,給不出反應。
雲夙夜牽著她的手退開幾步,代替她發言。
“長月道君的關門弟子?”
長空月緩緩開口,重複著雲夙夜對棠梨身份的形容。
棠梨因他的道號而振作起來,用力甩開雲夙夜的手。
雲夙夜並不意外地轉了轉手腕,手幾乎被她甩得有些疼。
“正是。”他謙遜而溫和道,“我二人身份都屬實,也確實是誤入此地,沒有任何惡意,還請殿下高抬貴手。”
長空月根本不想和雲無極的兒子多說半個字。
他只是隔著面具靜靜看著棠梨,看她如何怕他,又如何與雲夙夜十指緊扣。
雖然她很快甩開了,但她身上手上仍然殘留著他濃郁的氣息。
他們曾經親密無間過,才會留下這樣的氣息。
在哪裡?做了甚麼?他全都不知道。
長空月慢慢開口,特意改變的音色沙啞而沉澈:“長月道君知道你與人結伴來此,會作何感想?”
這話是問棠梨的。
棠梨表情慘淡,人很難堪,被他問得無地自容。
會作何感想?
大約是煩惱她又闖禍,給他惹麻煩,還打著他的旗號在外丟人現眼吧。
他一定很失望。
他不讓她出來,她非要出來,結果就是這樣。
棠梨咬唇道:“不要提我師尊,這和他沒關係,都是我自己的行為,我自己負責。”
她不服地望向他:“殿下怎麼不問問雲師兄?雲盟主可是天下第一,他的兒子也沒好到哪兒去。”
原本想禍水東引,沒想到會得到一個意外的訊息。
“不對。”長空月慢慢道,“天下第一不是雲無極。”
這個否認讓棠梨和雲夙夜都為之一怔。
“很意外?”
長空月的目光轉到雲夙夜身上。
這個晚輩還真是像極了年輕時的雲無極。
眉眼間那熟悉的憂鬱與清寂,很容易讓人覺得他無害和脆弱。
他緩慢地對他說:“雲氏子還不知道嗎?”
“長月道君高階了。”
“就在你們出現之前,天衍宗的長空月雷劫已過,修為增進到了渡劫中期。”
“雲無極如今不過是渡劫初期,百餘年未曾精進,與其難以相比。”
“現在的天下第一是長空月了。”
雲夙夜一直還算遊刃有餘的神色在此刻終於碎裂了。
這可真是個糟糕透頂的訊息。
雲夙夜非常瞭解自己的父親,很清楚他最在意的是甚麼。
若真如鬼王所說,長空月超越他父親跨境到了渡劫中期,那麼現在星辰塔上定然一片狼藉。
修為無敵,聲名赫赫,連雲夢的百姓都對他交口稱讚。
長空月將是修界未來當之無愧的至尊。
而云夙夜的父親會成為他光芒之下的敗者。
這是雲無極絕對無法接受的事情。
他一生追求無極之道,此次若能活著回去,雲夙夜可以想見父親會做些甚麼。
他不禁將目光轉到了棠梨身上。
還記得上次登上星辰塔父親對他說的話。
當時他覺得不會到那種地步。
而現在,若他們全都能活著回去,那麼尹師妹一定會成為他的妻子。
棠梨能感覺到雲夙夜複雜的視線,但她無暇理會了。
師尊高階了!
真好!
棠梨先是開心,喜悅盈滿胸腔,填滿了她的心房。
開心過去之後,又是無邊無際的失落。
師尊高階了,過程辛苦不辛苦?有沒有受傷?
她沒感受過高階的雷劫,一次被師尊轉移了,一次是睡夢中由師尊化解了。
師尊是很合格的師父,從不讓自己的弟子到受苦受難。
那他自己呢?
他已經沒有師父了,也沒有父母親人,做甚麼都得靠自己,渡劫更是,那他渡劫的時候難受了嗎?
沒有人能幫忙,渡劫期的雷劫打下來該有多疼多難熬啊。
這樣緊要的時刻,她卻沒能陪在他身邊。
他身上還帶著傷呢,也不知道好了沒有,若還沒有痊癒就渡劫,豈不是傷上加傷。
就算她留在他身邊也甚麼都做不了,至少可以在事後照顧他幫他療傷。
沒人知道他的傷勢,也沒人覺得他也需要人擔心和照顧。
哪怕是棠梨,在看見他也會受傷也會痛苦之前,都沒有過“他也還是個人”這樣的念頭。
這樣的時刻她不但沒在他身邊,還跑出來給他惹了麻煩。
棠梨抿了抿唇,再害怕恐怖為難的時候也沒想哭。
嚇得瑟瑟發抖時也不曾眼眶泛紅。
但想到這些,她便不受控制地掉了眼淚。
長空月隔著面具看到她哭,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寬袍之下腳步僵住,雙眸定定望著雲夙夜為她擦去眼淚。
那自然而然的舉動、熟稔的手法,彷彿從前做過千次萬次一般。
作者有話說:來了來了姐妹們,超級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