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049 “我不能陪你去嗎?”
離開天衍宗是件有風險的事。
剛和青丘鬧得那麼不愉快, 棠梨現在的身份多有不安。
若放任墨淵帶她出去,真遇見了危險,誰知他能不能保全她。
如何討她厭煩也不急在這一時片刻, 她若真想去玩——
長空月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小廚房裡。
下一秒, 墨淵的身份玉牌亮了,他微微皺眉,有點意外, 又不是那麼意外。
“二師兄, 怎麼了?”棠梨靠近一些, 放慢步子,“怎麼不走了?”
墨淵低著頭,緩緩放下玉牌, 輕輕嘆了口氣。
他漆黑的眼睛靜靜看了她一會,目光在她精心梳理的髮髻和衣衫上慢慢劃過, 唇線微微繃緊。
“怕是不能陪師妹下山了。”他沉聲說著。
棠梨微微一頓, 遲疑地望著他:“出事了嗎?”
“是。有些突發事件要處理,恐怕得忙好一陣子。”墨淵看看天色,神色有些落寞, “怕是趕不上百味節了。”
棠梨聞言馬上說:“沒關係的二師兄, 正事要緊, 你忙你的, 我也不是非要今日去不可。”
“咱們改天去好了。”
她很無所謂地笑,看起來真的不太在意他爽約。
但墨淵的神色並沒有好一點。
他微垂眼瞼, 喃喃道:“怕是沒有改日的機會了。”
“甚麼?”
棠梨沒聽清他的話,不禁又靠得近了一些。
墨淵望著她髮髻上振翅欲飛的蝴蝶珠花。
他實在沒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沒甚麼。”他拖長音調,“你說得對, 改日吧。來日方長,總會有機會的。”
百味節又不是隻有今年才有。
他們是修士,壽數漫長,未來誰說得準呢?
他等得起。
棠梨覺得二師兄說話的語氣好奇怪。
她聽著莫名脊背發涼。
她摩挲了一下手臂點點頭道:“那師兄你去忙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別耽誤了你的正事。”
墨淵微微頷首,本想送她回去,但其實根本不需要多此一舉。
他安靜地轉身離開,棠梨望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彷彿也被他身上難言的落寞給感染了。
她人也有點失落,站在原地半晌沒動。
忽地一陣風吹過,她髮絲一亂,抬手攏了攏,餘光瞥見熟悉的身影,不禁為之一震。
“……師尊?”
她錯愕地望著突然出現的長空月。
他一襲白緞錦衣,廣袖在初秋的風中獵獵翻卷。
剛才看過黑漆漆的二師兄,馬上就看見白花花的師尊,棠梨被視覺衝擊,只覺眼睛好疼。
“不是要下山?”長空月像是來這裡有別的事,側目問她,“怎麼還沒走?”
棠梨回過神來,微微垂眸,知道自己該如實回答,可又有些不想回答。
問甚麼呢?事實不就擺在眼前?
二師兄臨時有事,她去不成了。
棠梨不是一點脾氣都沒有。
她只是大部分時間都習慣忍耐,能夠自我開解。
但也有一小部分時間,她也會鑽牛角尖,也會生氣。
還記得師尊以前告訴她,她是可以生氣的。
她當時聽了,並沒真的實踐過。
今日即便有些心虛,怕他是發現了她那些小心思而隱有不悅,卻依然無法抹去心底對他變化無常的煩悶。
他還哪壺不開提哪壺!
真是煩死了!
以前怎麼沒發現他這麼不合時宜呢?
棠梨乾脆不回答他,抬腳就要走,走出沒幾步就被橫在面前的手臂攔住了。
她順著手臂望向攔住她的人,陽光照耀著長空月清絕的側臉,他微垂眼簾注視她,睫毛在俊美如畫的面頰上掃過一片淺灰的影。
他的喉結隨著吞嚥輕輕滾動,頸側淡定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去哪裡?”問話聲稍微有些乾燥,比不得平日裡的從容不迫。
能讓長空月如此焦躁的人,這世上屈指可數。
棠梨算是一個了。
不過她好像沒聽出來他的焦躁。
也沒去看他眼底的遲疑與不安。
她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視線,繞開他攔路的手臂。
聽他又一次明知故問,她冷著聲音說:“當然是回寂滅峰了。師尊來找二師兄嗎?二師兄正忙著,怕是分·身乏術。不過是師尊尋他的話,他肯定再忙也會抽出時間來的。”
“……”
她字裡行間都透露著一股不開心。
長空月聽在耳中,分析她的措詞,便想著:墨淵不能陪她下山,她就這麼不高興嗎?
都遷怒到他身上,開始對他發脾氣了。
能和他發脾氣是好事,說明她的性格有些改變了。
可為了別的男人失約而朝他發脾氣,又實在叫他心中難平。
但今日之事確實與他也脫不開干係,再是不平也得勉強平息下來。
“我不是來找他。”長空月不自覺地放緩聲音。
他後撤幾步走到她身邊,微微彎腰低聲道,“我來找你。”
他溫和的聲音伴著溫暖柔和的日光送入耳畔,突然靠得這麼近說話,呼吸拂過她的耳廓,叫她癢得渾身發麻。
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趕忙去看周圍,還好天璇峰是刑律殿所在,人跡罕至,他們在這裡說話,半天也沒來過一個人。
長空月觀察她的反應,看她鬆一口氣,不禁會想,她很怕被別人看見與他親近嗎?
他們是師徒,確實不合適在人前過於親近。
與他太親密的話,以後他死了,對她來說也是麻煩。
可道理都懂,真正去面對的時候,沒幾個人可以完全遵循道理。
“師尊找我做甚麼。”棠梨低著頭悶聲說,“有甚麼事要吩咐我做嗎?”
……吩咐她做事?那還真沒有。
長空月垂眸凝視她許久,她始終沒有再看他一眼。
今日他怕是隻能看見她的發頂了。
這發頂剛才還有人摸過。
是他給她梳的髮髻。她睡著的時候,他認認真真,憑著記憶裡見過的女子髮髻模樣,給她好好梳起來的。
別人怎麼可以亂碰。
可他沒有身份去管這些。
一些尋常人可以隨意說出去的話,他沒有資格告訴她。
不能生氣,不能佔有,甚至不能表明心跡。
她有些討厭他了吧。
那麼軟和的一個人都生他氣了,一定是很討厭他了才會這樣。
被她討厭是原定的計劃,可當這一切真的發生,情感上又實在接受不了。
長空月微微抿唇,整個人如同一件瓷器從內部開始碎裂。
雖然外表光潔如初,可每一道裂縫都在嘶鳴,只是沒人聽得見。
從來都沒人聽得見。
“沒甚麼事吩咐你。”
許久,他聽見自己找回聲音,略顯冷淡道:“只是來問你還要不要下山。”
棠梨聞言一頓,終於朝他抬起了頭。
她一言難盡地望著他,眉頭微蹙,十分煩惱道:“第三次了,師尊第三次提醒我,我去不成食為天了。”
她都說了二師兄沒空了,又問一次這事做甚麼。
棠梨咬了咬唇,攥著拳頭想走,沒走幾步就被人提住了後領。
好了,雙腳又離地了。
能不能別每次都來這套!
她真的腳夠不著地!
“誰說你去不成?”
棠梨撲騰的腳忽然頓住。
“墨淵去不了,不是還有我?”
長空月蹙眉看她,“我不能陪你去嗎?”
“我不是故意強調你去不成,只是要告訴你,他去不了了,還有我在。”
“我陪你去。”
恰逢他說出“我陪你去”四個字時,正午的驕陽灑在了他們身上。
太陽從雲朵後跳出來,刺目的光芒籠罩在他們身上,棠梨情不自禁地眯了眯眼。
她是不是聽見了師尊說“我陪你去”?
……她是不是又不小心開始做夢了?
功法進步之後,她身上也出現了一點小問題,就是偶爾會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半個時辰後,當她真的站在食為天百味節的人群中,棠梨終於有了一些真實感。
不是做夢。
是真的。
她真的下山了。
穿書這麼久了,第一次來到人群之中,她幾乎都有些不習慣了。
食為天並非傳統集市,而是一座依山勢建造的立體食邑。
青石板路蜿蜒,兩側店鋪懸于山壁,以虹橋相連。
空氣裡飄著複雜而誘人的香氣,剛出爐的靈麥麵包的焦香,桂花糖藕的甜膩,麻辣鍋子的辛烈,還有不知名藥草燉湯的清苦,層層疊疊,和諧共生。
她站在虹橋上,身邊全都是人,每個人手中都拿著各色各樣的小吃,臉上洋溢著喜悅。
棠梨睜大眼睛,深呼吸了一下望向身邊。
長空月還在。
他真的陪著她。
不過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種常規的陪伴。
食為天建在天衍宗勢力範圍內,來這裡的有不少天衍宗修士,還有不少其他宗門的高修。
若在此處見到長空月,大家肯定沒玩鬧的心思了。
他不能冒然現身,得隱藏起來。
所以棠梨在外看來是孤身一人站在虹橋上的。
長空月在是在,可他隱去身形,不言不語,比起陪伴,更像是個背後靈。
棠梨:“……”
開心只有一瞬間,太過期待的後果就是大大的失望。
長空月注意到她側頭瞧他,還以為她有甚麼事,可她很快收回視線,一聲不吭地跑開了,甚麼也沒說。
長空月沉默片刻,快步追上她,身影在人群中移形換位,毫不費力。
棠梨穿梭在人群裡面,鼻息間充斥著食物的香氣,漸漸的心情也好一些。
自己逛就自己逛。
也沒甚麼不好。
師尊的身份擺在那裡,本來就不能真的和她隨隨便便出來逛街。
真叫人看見,她自己玩不成,別人也玩不成了。
棠梨勸了勸自己,邁開步子鑽入街邊的店鋪。
百味節非常熱鬧,食為天的每個店鋪都擠滿了人,店家沒空招待他們,所有人都是自助。
喜歡甚麼就把東西拿走,靈石放下,大家遵守規則,沒人亂來。
棠梨站在櫃檯前,看著上面擺放的精緻小瓶子。
有牌子上書幾行字,註解它們的用處:情緒調味瓶。一套七隻小瓷瓶,分別有“喜怒哀樂”等七種情緒組成。撒不同的情緒調料,會收到相應的情緒反饋。
棠梨拿起“樂”字瓶,開啟稍微撒在手心一點,眼前立刻泛起金色的光暈,鼻息間滿是暖洋洋的甜味。
而“哀”字瓶開啟,就變成了淡藍色,送進嘴裡嘗,是雨後青草帶著微澀的回甘味。
好神奇。
想要。
棠梨翻著自己的乾坤戒,寶貝倒是一大堆,但用來買東西的靈石可真是沒有。
這要是跟二師兄出來的還能借點錢,但師尊的話——
棠梨抿抿唇,依依不捨地把瓶子放回去。
算了吧。
不要了。
轉身離開時,不經意地撞上一個人,她忙說了聲“對不起”,耳邊傳來略有些熟悉的男聲。
“是我該說對不起。”
棠梨慢慢抬眼,對上一雙冰藍色的眼睛。
……好眼熟。
在哪裡見過?
棠梨僵在原地,一時沒有動作。
朔風將她扶好,在她身邊站穩,微微調整呼吸。
還好趕上了。
沒想到這麼快就發現她下山了。
她帶著他給的玩偶,他人還沒走遠,感覺到氣息靠近,立馬就趕過來了。
她居然一個人出來的,墨淵那傢伙呢?
不知道現在風聲緊,青丘的狐貍都盯著她呢嗎?居然讓她一個人出來。
朔風在旁邊觀察了很久,確定她身邊沒有其他人在才終於現身。
“不必道歉,是我撞到了你。”
朔風穿著青色勁裝,身材修長高挑,站在棠梨身就是天然的屏障,她一點都不用擔心被擠到一邊去了。
他將她好好地護在自己的手臂中,棠梨被他圈著,有些不自在地望向周圍,看到人流就此分開,還有人朝他們投來揶揄的笑,她既鬆了口氣,又覺得有些尷尬。
朔風的目光放在她放下的調味瓶上,對她說:“你想要?我送你,算是賠禮。”
他撞了她,給她賠禮,實在太正常不過。
朔風拿了靈石放在桌上,將一組七個瓷瓶收進禮盒,眼神認真地交給她。
“收下吧。”他輕聲說話時,給她很熟悉的感覺。
棠梨渾身一凜,突然想起這是誰了。
這不是青丘使者嗎?
他的名字是甚麼來著……對了,他叫朔風。
棠梨立刻去看周圍,生怕青丘的人都在這裡,要把她給圍攻起來。
長空月雖然在,她不會真的有甚麼危險,但如果因為她而引起騷亂,將大家百味節的好興致給攪亂那就不好了。
朔風知曉她這是認出自己了,明白她在擔心甚麼,很快解釋道:“我與青丘已經分割,目前沒有身份束縛,單獨在外遊歷。”
“這是撞到你的賠禮,你收下便是,不要與我客氣,也不要擔心。”
棠梨抻著脖子四處看,沒看到青丘的人,那麼這項危機解除了。
但她一點都沒鬆懈下來。
因為更大的危機還在。
她沒看見青丘狐族,卻看見了隱匿在人群之中的師尊。
長空月立在人來人往之中,所有人經過他身邊都會不自覺地讓開一些。
百味節那麼熱鬧,大家都那麼高興,可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裡,面上一點欣喜之色都沒有。
人間煙火,處處歡笑,他沾染不上分毫,就那麼面無表情地靜靜盯著她和朔風。
快樂都是別人的,全然與他無關。
他當然記得朔風。
憑氣息判斷,那約莫是隻年輕有為的狼妖,曾跟著青丘的隊伍前往天衍宗。
如今青丘的狐族都回去了,並不在此地,那狼妖解釋了他目前的身份,叫她安心,還送她東西。
都不知道他到底是甚麼時候與她有過接觸。
舉止之間似乎十分熟稔,一些她獨特的小動作,他總能迅速領會意圖。
她很好。
走在哪裡都有朋友。
這不是壞事。
多個朋友多條路。
他該為此感到欣慰和高興,卻偏偏像最鈍的刀子,一種“其實她也不是很需要他,他根本不算甚麼”的想法,慢條斯理地割著他早已麻木的神經。
他微微啟唇,想告訴她遠離妖族。
與青丘有關之人,哪怕嘴上說著分割,也可能只是誘她深入的陷阱。
但提醒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來,棠梨已經被過於自來熟的狼妖給拉出了店門。
“比賽開始了!”
朔風顯然很瞭解百味節,他一陣風似的拉著她跑來跑去,尋找最佳觀景位。
他抓著她的手腕,時不時就回頭看她,像是怕把她弄丟。
終於停下來的時候,他特別自然道:“你可喜歡那彩頭,我幫你贏回來可好?”
少年身形高挑精瘦,處處繃著流暢的肌肉。
他麥色的面板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那是常年奔跑于山野間染就的顏色。
他的頭髮裡摻雜著狼族特有的銀灰色,凌亂得很有性格。
額前幾縷挑染般夾雜著暗紅髮絲,總是不馴地翹著,像在風裡炸開的蒲公英。
棠梨用力想要扯回手臂,但他力氣好大,既不會弄疼她又抓得很緊。
不是,兄弟,這對嗎?
他們甚麼時候這麼熟了?
怎麼隨隨便便就動手動腳了?
沒記錯的話不久之前他的公主殿下還恨不得弄死她啊。
棠梨張口欲語,下一秒整個人就被掐著腰舉了起來。
“……喂!!!”
她驚恐地掙扎,視線掠向下方,望見少年冰藍色的眼睛彎彎道:“這樣你就能看見那彩頭了。”
棠梨下意識往前看了一眼,被他舉起來,視野的確瞬間開闊了。
她清晰看見人群盡頭擺出來的彩頭——
哇,好大一個滷豬頭啊!
“想不想吃?我給你贏回來。”
棠梨:“……”
靠,他怎麼知道她想吃豬頭肉???
長空月快步追來,冷著臉望過去,正要把棠梨搶回來,就看見她被那狼妖舉著,垂涎三尺地望著遠處展示的巨型滷豬頭。
……尹棠梨,你可真有出息。
作者有話說:大家都很快樂,除了老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