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048 她穿著他給她的裙子,和別的男……
天樞盟。
棠梨趴在門邊, 垂下眼靜靜思索。
她當然知道天樞盟。
那可是修界至尊雲無極所建立的修真聯盟。
修界哪個宗門不給天樞盟三分面子?
能成為天樞盟大權在握的盟主,雲無極在修界可謂一呼百應,無與倫比。
他所居住的星辰塔更是人們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那能夠預知未來的星辰圖, 令他所在的雲氏一族幾百年來興盛不衰。
近些年雲無極本人已經不怎麼接觸外界了, 大多時間都用在了參悟星辰圖上。
但他的影響力和威望一點都沒減弱。
長空月是修界唯一可以跟他在聲望上一較高下的人。
也是長空月最終走向死亡的罪魁禍首。
雲無極是害死師尊的人。
更準確地說,是他授意自己唯一的兒子云夙夜給師尊下毒,令他陷入了無盡的深淵之中。
師尊一生都在修行至潔至純之道, 哪怕中了無解的情毒, 也寧可死都不就範。
他心知肚明自己是被誰所害, 卻隱瞞一切沉默赴死,為的是不讓弟子們去報仇。
他一死,天衍宗就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沒人再能和雲無極對抗,哪怕七個弟子一起上也不過是去整整齊齊地送死。
若他甚麼都不說, 甘心去死, 那弟子們還有一條活路。天衍宗上上下下十幾萬條人命,都還可以在雲無極的權力範圍內勉強活下去。
雲無極吃定他足夠聰明,要麼順從毒性身敗名裂, 從此名譽掃地。
要麼就去死。
不管選哪個他都不能再與他爭鋒。
他想這件事想了很久, 不惜利用自己唯一的兒子來做局, 犧牲也算大了。
若能不犧牲兒子, 那自然是最好的,那只是長空月不識時務之後最壞的打算。
他也沒想到, 哪怕長空月識時務地赴死了,死前甚麼也沒說,嗨嚴令弟子們不許去尋仇,他的弟子們仍是知道了內情, 不斷來找天樞盟的麻煩。
第一個就是劍道天才凌霜寒。
他是七個師兄弟裡面修為最高的,也是性情最直接、劍意最接近長空月的。
他無法接受師尊被如此迫害,一人一劍闖入天樞盟,殺了天樞盟數百人。
雲無極並不怎麼在意外圍弟子的死活,但凌霜寒直奔天樞盟核心,將他的兒子云夙夜給殺了。他雖然早已做好準備犧牲這個兒子,仍然會為此感到憤怒。
他名正言順地藉著獨子之死反殺了凌霜寒,順便帶著被凌霜寒殺死了門人的其他宗主,將天衍宗全部瓜分。
棠梨曾經見過的天衍閣內的至寶,有一樣算一樣,都被他們奪走了。
而她的七個師兄無一例外地墜入魔道。
三師兄一死,天衍宗被掠奪坍塌,師兄們入魔更深,正式與修界宣戰,開啟了長達十餘年的復仇之路。
這便是原書中期的大背景了。
在修界格局驟變之後,各地無數新興力量起勢,就連幽冥淵都換了新君。
一切的一切都因為長空月的死而起,天下間沒了平穩之地,就連凡界都戰亂不斷,妖孽橫生。
師尊要死的節點快到了。
天樞盟已經走到了棠梨的面前。
她記得這次劇情。
是天樞盟自己出了麻煩,來找天衍宗幫忙。
天樞盟本部建在雲夢澤,那是雲氏的族地。
近日來雲夢澤鬧起了瘟疫,毒源難尋,平民和宗族長老都沒能倖免。
中毒初期多是嗜睡、噩夢纏身。
到了中期,便會沉睡不醒,眼角持續流出黑色淚痕,身體浮現幽藍蝶形斑紋。
末期時,中毒者的神魂會被自身的夢魘徹底吞噬,軀體成為養料,化作灰燼飛散。
吸入飛散的灰燼者,便會被種下新的毒種。
這種毒肆虐極快,它對修為越高、心魔越重者,侵蝕越快。
雲氏許多倚老賣老、暗藏腌臢的長老最先倒下,導致家族中堅力量癱瘓,人心惶惶。
雲無極常年居住在星辰塔上,甚少與下界聯絡,雲氏宗族之內大多是他的兒子云夙夜在掌管。
雲夙夜在外界看來是無可挑剔的仙門貴公子。
他溫文爾雅,言辭有度,是雲無極除了星辰圖外最拿得出手的“作品”。
他精於毒術,雲夢澤的瘟疫來得突然,擴散太快,讓他稍稍有些措手不及。
但他也用自己最大的努力,研製出瞭解□□。
只有一點讓他犯了難。
要解這種毒,非要一種只有天衍宗才有的獨門秘藥。
換了另外任何一種都解不了毒,連延緩毒性都做不到。
為了平息瘟疫,他不得不寫信到天衍宗,請求天衍宗慷慨解囊。
如今便是信送到的日子。
棠梨靠在門上,不用猜都知道,師尊一定會和原書裡一樣,毫不猶豫地答應給雲夢澤贈藥。
他甚至不需要雲夙夜上門來取,還派了弟子親自送過去,為的就是早些送到,早些給百姓們解毒。
天衍宗浩浩蕩蕩地去了很多人,搬了無數箱藥材,雲夢澤的每個平民都看在眼裡。他們對天衍宗和長月道君千恩萬謝,山呼萬歲,即便那是雲氏族地,長空月的聲望也上漲到了最鼎盛的時刻。
這大概就是雲無極忍無可忍動手的原因。
對手的呼聲都高漲在耳邊了,他那把交椅自然要坐不穩當。
這個情節是關鍵所在。
若要改變師尊隕落的定局,解決下毒的人是最有效也最直接的方法。
她怕是要跟著去送一趟藥,見一見那位名門貴公子。
開門聲響起,棠梨抬眼望去,看見了走出來的二師兄。
墨淵今日與平日不太一樣。
他金冠黑衣,長髮一絲不茍地全部綰起,有種難以言喻的利落與金貴。
棠梨微微一頓,笑了一下道:“二師兄早上好。”
如此熟悉的問候,墨淵已有好幾日沒有收到。
他給了師妹傳音法器,但師妹好像並不打算使用,大約是怕打擾他吧。
其實很想跟她說,沒事也可以聯絡他的。
只是他沒有那樣的身份。
不管是從他的道法來看,還是從師妹和師尊之間的淵源來看,他都不太有那樣的身份。
墨淵微微垂眸,慢慢走向棠梨。
“小師妹今日起得很早。”
確實早。
往日這個時候她還睡著呢。
師尊不在時,墨淵這個時候過來,她大多都還在做夢。
棠梨心說,我哪兒是起得早?
我是一夜沒睡。
但這也沒必要告訴二師兄。
她眼睫忽扇忽扇,正要答他,墨淵已經略過了這個話題。
“小師妹可還記得我答應過你,要帶你去‘食為天’?”
棠梨愣了愣,她當然記得這事。
食為天的大作“杯莫停”讓她歎為觀止,她一直惦記著有機會要去看看。
“近日恰好是‘食為天’的‘百味節’,很值得去看一看。”墨淵微微抿唇,“我方才請示過師尊,師尊允我帶你下山一趟,不過要早些回來。你今日可有旁的事?”
“若不急著修煉,便跟我下山一趟吧。”
君子重諾。
既然許諾了人家,自然要兌現諾言。
墨淵認認真真地看著棠梨。
棠梨被他看著,好像知道他今天為甚麼打扮這麼好看了。
原來他要下山去。
下山去免不得多見人,自然要打扮打扮,不能像在宗門裡面那麼隨意。
“真能去?”她扒著門邊,有點緊張,還有點無所適從。
穿書這麼久,她是真沒想過挪地方,因為每次離開寂滅峰幾乎都沒好事。
下山更是想都沒想過,她以為自己有機會下山的時候,得是要下線的時候。
現在二師兄說要帶她下山,那——
“我能去?”
她猶豫不決地望向長空月的寢殿,眼底的擔憂墨淵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害怕。
怕甚麼呢?
師尊已經允許了的。
雖然請示的時候師尊盯著他很久才點頭,但確實允許了。
墨淵得承認,被師尊盯著的時候,他壓力很大,不太舒服。
不過為了踐諾,他還是這麼做了。
小師妹也不像是害怕師尊的樣子,真的害怕的話,上次就不會迎難而上了。
那就是擔心山下了。
墨淵想清楚了,立刻說道:“放心,有我在,不會有事。”
“師妹不信我嗎?”
他極慢地詢問,眼神專注地凝視棠梨,像在等一個審判。
很奇怪,一個總是審判別人的人,有朝一日居然也會朝一人露出等待審判的眼神。
棠梨被這個眼神看得說不出否決的話來。
“我當然相信二師兄。”
只是——
“那小師妹梳洗一下,稍後便來天璇峰尋我吧。”
墨淵沒讓她說出“只是”,直截了當道:“我特意推了今日的公務,必叫師妹逛個盡興。”
說到這裡,他嘴角稍微拉扯,露出一個不太自然的弧度來。
顯而易見,二師兄不太會笑。
準確地說他是不太會溫柔的笑。
他也常常笑,但那是莫測的笑,高深的笑,陰險冷酷的笑。
像現在這樣溫柔安撫的笑,他從來沒有過。
棠梨看著他有些扭曲的表情,終是沒忍住跟著笑了一下。
墨淵至此才算是緩緩放開了心上的繩結,與她道別離開。
走出很遠,他仰頭看著不錯的天色,心裡想著,小師妹心情不好。
不過現在應該是好了。
這樣便好。
寂滅殿裡,棠梨坐在梳妝檯前,望著頭上的髮髻發呆。
她是打算梳洗一下出去玩的。
難得有機會出去,雖然有點擔心,但如她所說一樣,她是相信二師兄的。
二師兄要是還不夠可靠,那就只能等師尊帶她出去了。
指望師尊那得等到甚麼時候?
這種好事總覺得得下輩子才有機會。
長空月不可能、也不會有帶她出去玩的想法。
去雲夢澤送藥的隊伍明天才出發,她今天出去玩一天,晚上再找師尊說要跟著去也來得及。
棠梨低頭擺弄著髮辮。
這不是她自己梳的,還是那日起來就有的。
寂滅峰只有一個人會幫她做這些事,那就是師尊了。
昨天晚上他們還好好的,但今天早上她去敲門,師尊沒理她。
他明明在,二師兄一敲門就進去了,可他沒理她。
她朝他笑,他還冷冰冰地關了門。
棠梨碰了一鼻子灰,心裡自然不舒服。
說實話,她都有點習慣師尊的反覆無常了。
昨日可能還高高興興,第二天也許就會翻臉。
師尊的心情好像六月的臉,隨時會下去大雨來。
這次又是因為甚麼事兒?
棠梨苦思冥想,想不到個緣由來。
好煩。
總是這樣喜怒無常,叫人難以招架,她也不是麵糰捏的,一點脾氣都沒有。
她也會生氣。
日頭西斜,不能再拖了,二師兄推了宗務帶她去玩,她若再遲到就太沒禮貌了。
想到二師兄都特地打扮了一下,棠梨也覺得自己不能隨隨便便下山。
她也換了件衣裳,重新將髮髻整理好。
修界就這點方便,哪怕不拆掉重新梳理,用法術也可以將頭髮清潔得乾淨順滑。
棠梨翻出師尊給她的首飾,選了珠花簪在髮髻上,又戴上了一對玉鐲。
今日她穿了件杏子黃的交領襦裙,柔軟的杏子黃細布,顏色像剛熟透的杏肉,暖融融的。交領處還繡著相得益彰的糖漬梅子紋,袖子也是較短的窄袖,袖口收緊,用同色系的絲線鎖了邊,方便她到處摸爬滾打。
換上衣裳開門出去,本想一走了之,可估摸著要走一天,雖然搞不懂師尊到底為甚麼又生悶氣,但還是打個招呼再走吧。
他不理她是他的事,她畢竟是晚輩,還是要做到自己該有的禮節。
要不然他事後找後賬,她就不能佔據道德高地了!
棠梨走到長空月的寢殿門口,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原本沒想著門能開,純粹打算敷衍一下。
不成想門根本就沒關好,她敲門的力道就讓門稍稍拉開了一些。
棠梨微微一頓,透過門縫看見了正在桌案前寫信的長空月。
他側身站著,挽袖書寫,露出的腕骨在朦朧的光線下如同一截冷玉。
聽到動靜,他頭也不回地問了句:“有事?”
棠梨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二師兄走的時候怎麼不關好門?
搞得她一下子敲開了,真是好尷尬。
師尊還不知道在這裡生甚麼悶氣呢,她只在外面知會一聲倒沒甚麼,當面的話……難道要她對著一個心情不好的長輩大言不慚地說:師尊,你自己生氣吧,我下山去玩去了!
其實也沒甚麼不好說的。
明明是他陰晴不定,她又沒惹他——
不對。
他該不會是發現甚麼了吧!
棠梨突然繃緊了身子,心虛地後退一步。
長空月寫到這裡,緩緩停筆,轉頭望向她。
那雙幽深動人的桃花眼靜靜望著她,叫她真是有點無所遁形之感。
別是被發現了那些小心思小動作吧。
經過一夜的思考,師尊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不對勁?
原本棠梨是問心無愧,幹甚麼都不怕的。
天塌下來她也沒甚麼不好意思。
可現在時代變了。
她問心有愧啊!
“師尊,我下山去了,二師兄還等我呢,我走了啊!”
她匆忙道別,說完了也不等回答就跑,生怕長空月再盯著她看下去,她自己忍不住把甚麼都說了。
那眼神太有力量了,哪個犯罪分子招架得住?
不對,呸,她才不是犯罪分子。
她只是想想,想也有罪嗎??
好吧她這次確實上手了,那她也沒幹出甚麼實質性的事情來對吧!
長空月眼看著她迫不及待地跑了,一副生怕他改變主意不讓她去的模樣。
……他既然答應了就不會食言。
不過是下山一趟,山下有甚麼好逛,竟還那般精心打扮。
眼前似乎殘留著她蜜色的百疊裙飛奔時揚起的弧度。
裙子的布料是透氣的鮫綃,裙褶壓得細密,走起路來像是風吹起的麥浪。
裙子下面是深茶色的短靴,靴筒剛到腳踝,用同色系的皮繩交叉繫緊,與裙子很是相配。
這都是他給她準備的。
長空月給女孩準備衣物唯一的經驗,來自於他還為人兄長的年月。
那時小妹也不過三四歲,和棠梨相差甚遠。
不過她們在他心目中的重量是一樣的。
長空月微微垂眸,放下手中金筆,慢慢掃過紙上的字跡。
這是給雲夙夜的回信。
已經寫完了。
所有的想法早就有了成算,書寫出來毫不費力。
費力的與這些原定的計劃無關。
費力的只是答應墨淵帶她離開他。
費力的是看著她穿著他給她精心準備的裙子,和別的男人一起下山遊玩。
但這是他需要去習慣和接受的事情。
他們不能再時時刻刻在一起了。
朝夕相處會讓彼此越陷越深。
他不配擁有幸福,她也不該因為他註定的離去過於傷心。
現在開始討厭他的話還為時不晚。
厭棄了他,等他死的時候就不必為他流淚。
長空月將信紙拿起來,目光劃過紙面上的每一個字。
【夙夜小友青覽:
驚聞雲夢之澤,遭遇無妄之災。眾生何辜,罹此苦痛。天衍宗雖與雲盟主道有不同,然慈悲之心,豈分門戶?今特遣門下弟子,奉上足量“月魄草”,但望藥至病除,澤被蒼生。
長空月手書。】
此時此刻正是雲氏最脆弱的時刻。
天衍宗送上藥材是解雲氏危機,但不一定每一個姓雲的人都高興。
長空月將信紙合上,用法術送走。
光芒消失之後,他閃身到了後殿的小廚房。
小廚房裡,滿桌子的飯菜無人問津。
棠梨做了一桌子菜,自己一口沒吃,想要請來吃的人也沒有理會她。
她一定很氣悶很不開心。
應該也很傷心。
長空月緩緩落座,拿起碗筷,安靜地把每一道菜慢慢吃完。
與此同時,天璇峰上的畫面,也在他的神識範圍內清晰展現。
棠梨剛出傳送法陣就見到了等待已久的墨淵。
墨淵望著她愣了愣,接著快步走上前來,在她新換的裙子裙襬處用了個避塵訣。
“別弄髒了新裙子。”
他眼神閃動,語氣溫柔的不像樣子,人也體貼得好像他不是個劊子手,而是個情場高手。
長空月突然食不下咽,味同嚼蠟。
他放下碗筷,在桌前靜坐了許久許久,猛地站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無能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