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047 “你要輕一點。”
棠梨湊到長空月身邊, 他人高,哪怕坐著,她稍稍俯身也能很方便地幫他換藥。
因為上次處理得比較好, 這次白緞剛被血浸透, 並未沾在血肉上,拆得十分順利。
儘管如此,棠梨還是緊皺眉頭, 手上有些顫抖。
她這輩子肯定學不來醫, 因為看不下去血肉模糊的傷口。
以後要是有機會和人打架, 也肯定得在這方面吃虧。
胸口堵得發悶,棠梨轉身將染血的白緞放到一旁的桌上,取來乾淨的放在手中, 給他換上之前,忍不住低聲道:“師尊, 你這麼厲害, 這世上應該沒人能傷到你才對。”
長空月氣息微妙一頓,垂下眼睛慢慢道:“萬事無絕對。”
棠梨低著頭,聲音更低了些:“還是絕對一點比較好。”
長空月慢慢望向她。
棠梨抿唇道:“不想再看見師尊受傷了。”
“……”長空月呼吸很輕, 過了片刻才說, “知道了。”
聽他這樣回答, 棠梨心裡舒服了一點。
她緩緩抬起頭, 刻意忽略他赤,.裸的胸膛, 微微吞嚥了一下才說:“師尊是因為該換藥了才急著回來的。”
這可不是她自己想的,是長空月剛才自己說的。
他說不是故意落下她,是該換藥了。
師祖本來就有傷,還動用了天衍術。天衍術那麼厲害, 用一次必然耗費極大靈力。他現在臉色這麼難看,除了要換藥,肯定還有身體不太舒服的原因。
還是她太不細心了,這麼容易發現的問題,居然還要問過他之後才意識到。
棠梨有點懊惱,暫時將他身上七情斷絕的事情放開了,認真地給他上藥。
嶄新的白緞被她搭在手腕上,她用另一手撚了藥膏,輕柔地點塗在他的傷口上。
靈藥效果很好,用過兩次,傷口雖然還是很深,至少長出了好肉來。
棠梨上藥上得很認真,長空月能感覺到她的專注,也沒有說甚麼打擾她。
傷口是疼的,但比起疼,更多的是癢。
每次她給他上藥,最難熬的都是這份癢。
他擅長忍耐痛苦,可這份癢真是讓人備受煎熬。
神思不定中,意外地聽見她開口:“師尊,二師兄說我結丹了,我回來的路上自己感受了一下,確實是結丹了。”
她專注的視線緩緩偏移,與他投來的視線相交。
她沒有任何閃躲逃避,直視著他輕聲道:“我記得睡著之前最多算是築基中期,怎麼睡了一覺起來就能結丹了?”
“師尊知道發生了甚麼嗎?”
……發生了甚麼?
發生了她把他拉進夢裡調·戲,然後把自己弄得精氣耗盡,不得不吸納他剩餘元陽的事。
煉氣到金丹,其中也有不少她天賦卓絕的原因。構建夢境耗費精氣,也同樣磨鍊心性和道法,兩次嘗試她便增進了兩個小境界,本也快要高階了。
但她自己肯定不知道後面那個“夢”是真的,他真的又被拉進去了。
這要是被她知道了,還不得嚇到拔腿就跑。
長空月看著她,幾乎不假思索道:“不知道。”
棠梨緩緩睜大眼睛。
不知道??
“這世上還有師尊不知道的事?”她的語氣裡充滿了懷疑。
長空月面不改色道:“我也只是個凡人,不過比旁人多修煉幾百年,並未真的成仙,自然也有不知道的事。”
“那——”她還想說甚麼,但被長空月打斷了。
“但我知道你要高階。”他神色淡然,無波無瀾,“你的道法特殊,夢中高階,外界的雷劫和陰雲都看不見也感受不到,自然也無法防備,這是很危險的事。”
棠梨閉上嘴,怔怔望著他。
“不過好在我回來了。”長空月也沒全然略過,還是告知了一部分事實,“我在這裡,自然會讓你順利高階,安安穩穩地醒來。”
“……”
破案了。
師尊現在這樣憔悴,還得加上幫她渡劫這一項。
過分。
她真是太過分了!
師尊不聲不響為她做了那麼多,都累成這個樣子了,她居然還老想著別的,還抓著他一個人走了這件事耿耿於懷,真是太過分了。
棠梨的良心痛得要死,完全不再想天衍術的事,一心一意要把長空月照顧好。
塗完藥膏,她展開白緞,白緞在她身上搭了半晌,染上了她的溫度和氣息,她倏然靠近,張開雙臂環住他赤.裸的身軀。
長空月微微垂眸,與她近在咫尺的雙眸對視。
上次她這麼做的時候,他並未看她。
又或者說,沒有用這樣的眼神看她。
他眉頭微蹙,眼尾稍稍下垂,在顴骨上投出淺淺的扇形陰影。
天徹底黑了,夜明珠亮起來,光從側面打來,照亮他耳廓上極細的絨毛,和脖頸處微微滑動的喉結。
他漆黑的眸子在珠光的映襯下,清透得像初融的冰,有一種帶著冷意的清澈。
棠梨感受著他的呼吸灑在面頰上,帶著他身上的獨特香氣,走神地辨認這是甚麼香,然後覺得好像百合。
百合花的香氣,說不出來得與他合契。
視線之中,他似乎在靠近,近得幾乎像是要——
像是要親吻她。
棠梨情不自禁地呆住了。
她視線怔怔定在他因膚色蒼白而顯得格外嫣紅的唇瓣上,心跳得快要飛出嗓子眼了。
但想象中的親吻並沒有發生,她只聽見他唇瓣開合,說了一句話。
“你很喜歡狗?”
……?
啊?
棠梨見他視線下移,看見了她腰間佩戴的狗狗玉墜和狗狗玩偶。
因為距離太近,墜子們不斷從他膝上掃過去,他想不發現都難。
一下子佩戴了兩種狗狗的掛墜,看起來她應該真的很喜歡狗。
棠梨腦子亂糟糟道:“我都喜歡。”
說完話發覺被盯著,她略有些不安,趕忙解釋:“我的意思是,所有無害的小動物我都喜歡。”
……
解釋甚麼呢這是?
到底會不會說話?
本來還挺正常的,這一解釋就顯得很可疑了。
都喜歡的本來就是小動物,還能是甚麼?
解釋得如此累贅,反倒讓人懷疑她到底喜歡了甚麼。
棠梨快被自己的愚蠢憋死了,她乾脆閉口不言,決定從現在開始一個字都不說了。
二師兄英明啊,說多錯多,不如不說,一點都沒錯!
棠梨閉麥了,長空月的眼睛卻沒就此挪開。
她閃躲逃避,眼睫不斷扇動,恍惚之間好像看到他笑了一下。
包紮的動作頓了頓,壯著膽子去確認,又發現好像是她看錯了。
是錯覺嗎。
他明明沒有笑。
不過心情好像確實還不錯。
棠梨緩緩靠近他去纏第二圈。
白緞很長,要展開來比較費力,棠梨很努力去纏繞,也很小心地不敢碰他傷口以外的地方。
夢裡的大膽在現實裡面半分都沒有,謹慎得好像真的很老實一樣。
分明一點都不老實。
長空月想到她夢裡的渴望,為免今日休息時再被她拉進去上下其手,他決定主動一些。
趁著她靠近,他似不經意地往前傾身,於是她的下巴蹭到了他的鎖骨,額頭擦過他的耳廓,手掌和手臂都碰到了他飽滿的胸肌。
棠梨渾身一凜,瞬間僵硬了。
見她半晌不動,他故意問了句:“怎麼了?”
棠梨心虛極了,根本不敢說到底怎麼了,只匆匆道:“沒甚麼。”
快點吧,快點包紮。
她自己這裡想得亂七八糟,人家完全不知道她怎麼了。
太羞恥了。
棠梨想著儘快完事,免得憋死在這裡,手上動作沒那麼精細,顯得匆忙起來。
忙中不免生亂,背和胸口纏完了,就是腰腹位置了。
她的視線落在他的腰腹處,發覺他今日真是好大方。
外袍裡衣全褪,腰間堆疊的錦衣也十分朝下,腰間那深刻的兩道人魚線往下延伸,還有血順著溝壑往下流。
下流。
真的好下流。
棠梨趕緊拿了手帕替他擦血,擦著擦著,自己鼻子裡就開始有血腥味了。
她立馬抬頭把鼻血逼回去,低下頭來又碰到到他的視線。他神色平靜,好像一點都沒發現她的不正常,棠梨悄悄鬆了口氣。
沒發現就好,這要是被發現了就丟臉死了,她這輩子都不會再出來見人了,絕不!
擦血的手帕還在繼續,指腹隔著柔軟的帕子清晰感受著他腹肌的線條,棠梨夢裡摸過“假”的,現在摸到了熱乎的真實的,她覺得自己快要昇天了。
完了。
明明甚麼都沒幹,卻打了個冷顫,刺激得腦子劃過白光。
鼻血是憋回去了,可這蘋果肌是無法保持扁平了。
她嘴角忍不住拉扯上揚,忍耐了好久才沒笑出聲來。
她怎麼變成了這樣。
這到底是想幹甚麼。
血擦完了,手上怎麼還沒停,還那麼用力,到底是在摸人家還是在擦血??
長空月忽然低哼了一聲,那冷清而富有磁性的悶聲簡直要了她的小命。
她心虛顫抖地抬起手,乾巴巴地問:“師尊,怎麼了,弄疼你了嗎?”
長空月低著頭,烏髮自白皙的肩頭垂落,絲絲縷縷地掩在胸膛上。
簡直比全都露在外面的時候還要命。
猶抱琵琶半遮面,美人繞珠簾,更添幾分豔麗動人。
棠梨人都不好了,她剛想收手,避免自己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來,就聽見師尊溫聲道:“是有點疼。有傷口在,你要輕一點。”
“……”棠梨麻爪了。
她渾身難受,好像熱鍋上的螞蟻,呼吸都跟著亂起來了。
她眼神到處飄了半天,最後憋著氣輕聲說:“好,那我輕一點弄。”
長空月微微偏頭,只給她看一個側臉,視線無焦距地落在別處,很輕地“嗯”了一聲。
棠梨臉熱得不行,她是個慫人,今日卻不知道哪來的膽子。
也許是他的純潔和無意識地縱容,給了她這樣肆無忌憚的機會吧。
棠梨放下了染血的手帕,一副認真檢查他腰腹傷口的樣子,柔軟的指腹按壓過結實的肌肉,長空月身側的手緊緊握拳,藏在衣袍之中壓抑著本能的反應。
棠梨飛快地眨著眼,不知是騙自己還是騙別人地悶悶道:“這裡有很多細小的傷口……藥膏呢,哦,在這裡,我幫師尊上點藥。”
師尊一定很信任她,所以才不曾自己確認,直接點頭允許了。
這可怎麼辦。
棠梨的理智告訴她,這是不對的,這是錯的。
可她的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她眼睜睜看著自己撚了一點藥膏,在他根本沒有任何傷口的地方肆意塗抹。
這次可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藥膏是乳白色,如同白色的奶油,將他清晰的腹肌塗抹得到處都是。
棠梨大腦昏脹,突然就很想吃一口奶油。
師尊忽然的喘息讓她拉回了岌岌可危的神智。
她猛地抬眼,看見他眼尾泛紅,咬唇對她說:“……有些疼。”
……可那裡沒有傷口。
難不成她搞錯了,還真有傷口?
棠梨趕忙低頭去仔細檢視,在看清楚之前被人托住了下巴。
“包紮上吧,已經可以了。”
下巴被他微涼的手托起來,棠梨的一切神色瞬間無所遁形。
她慌不擇路地後撤躲開,胡亂點頭,伸手幫他包紮。
手探向後面,白緞纏繞他的腰腹,她的目光垂落,自然而然地看見了他紗衣之下若隱若現的挺翹臀線。
“……”
那上面好像有點血跡。
棠梨的目光發直,引得長空月回眸確認。
他微微蹙眉,像是有些煩惱。
棠梨心想,上次這個地方也沒有傷口啊。
難不成她又記錯了???
“師尊,這裡怎麼有血,上次分明沒有的。”
她下意識問出口,然後就被長空月致命一擊。
他忽然看過來問她:“上次你看見了?”
上次他的腰封還好好掛在身上呢,肯定看不見這個位置。
所以她是怎麼知道他上次這裡沒傷的?
棠梨猛地站起來:“沒有沒有,是我記錯了,我這年紀輕輕的,腦子就不好使了,哈哈……”
她慌張地後退,含糊不清道:“師尊,這地方我再來就不合適了,還是師尊勞煩一下,自己上藥吧。”
“我得走了,對,我得走了……”
再不走,她就真的要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來了。
不行。
真的不行。
她真的不行了。
棠梨奪門而逃,丟下長空月一個人在寢殿內慢條斯理地穿衣。
衣服一件件穿回來,身上殘留的不屬於自身的溫度仍然存在。
“……不合適。”
她做夢的時候怎麼沒覺得不合適。
不過今晚她應該不會再做夢了。
畢竟醒著的時候已經讓她摸了個夠。
夜裡,長空月躺下休息,閉眼許久才在疲倦中入眠。
如他所想一樣,今夜棠梨沒再不經人同意就把他拉進夢裡。
他沒有去往她的夢境,只在他自己的夢境裡面。
他很少做夢,但偶爾會夢見一些碎片。
不是具體的場景,只是一種感覺。
陽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空氣裡有糕點的甜香,誰在遠處笑著喊他的名字……不是“長空月”,是另一個早就被埋葬的名字。
窗沿上那被照顧得很好的九朵花隨著夜風送來花香,花香掠過他的鼻息,將他的夢境一點點變得具體。
他夢見一位婦人簪在鬢邊那朵帶著晨露的花,夢見不過三四歲的女童嚷嚷著“哥哥幫我編花環”,夢見老人將糖糕塞進他嘴裡,喊著“多吃點”。
那些早已被血與火焚燒殆盡的畫面,原來一直完好無損地封存在神魂深處,只需一個最輕微的觸動,便排山倒海而來。
長空月瞬間驚醒。
醒來時,殿內一片死寂,窗外連風聲都沒有。
他慢慢抬手,指尖觸到的玉枕冰涼徹骨。
那種冷從指尖一路蔓延到胸腔深處,空蕩蕩的,彷彿心臟的位置被挖走了一塊,只剩下穿堂而過的呼嘯的風。
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直到四肢百骸都凍得僵硬,才極緩慢地側過身,蜷縮起身體。
那是一個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尋求保護的姿勢。
月光流進來,照亮他蒼白的面容和微微顫動的睫毛,那上面凝著細細的看不見的霜。
清晨時分,天亮起來,殿外傳來腳步聲。
是棠梨醒了。
她今天醒得很早,在殿外來回踱步許久才鼓起勇氣敲門:“師尊,你醒了嗎?要用點早膳嗎?你受了傷,吃點靈膳會恢復得快一些。”
她的聲音很溫柔,充滿關切。
長空月醒著,靠在冰涼的玉枕上,睜眼看著帳頂天衍宗的紋樣。
他眸光渙散,沒有焦距,像兩潭失了星月的寒水。
他就這樣躺著,對門外的詢問一言不發,沒有任何要回應的意思,直到她失落地離開也都一聲不吭。
感受她越走越遠,他空洞的眼底才極慢地聚集起一點點光芒來。
他怎麼配。
他根本沒有被照顧和心疼的資格。
她不該對他好,他也不該放任自己沉溺於這份快樂,他不配得到這一切。
殿門再次被敲響,這次來的不是棠梨,是墨淵。
“師尊,天樞盟來信。”
天樞盟。
雲無極。
長空月倏地坐起身,手微微一抬,殿門開啟,墨淵順利進來。
他抬眸望向門外,看見不遠處藏著的棠梨。
她怔怔看著他人醒著卻不理她,反而放了二師兄進去。
長空月與她對上視線,看見她勉強露出的微笑。
他面無表情地別開視線,毫不留情地將門關上。
作者有話說:準備換地圖,不帶這個老年人